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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焚身 “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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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隆隆,一阵阵自远方滚来,呼啸着从头顶碾过,四周隐约还夹杂着战马的嘶鸣。
苏桁在风里颠沛飘摇了许久,终于落了地。他费力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聚起来。
顶上是巨大的毡骨,一圈一圈收拢,汇成一个圆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这地方眼熟得很,却一时记不起是哪里。苏桁想转头看看四周,脖颈刚一动,后方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嘴才张开,脸颊又跟着一紧,皮肉像被人硬生生扯开,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呼…呼……”
苏桁喘着粗气,一动不敢动,记忆伴随着疼痛,开始慢慢回笼。
皇上扭曲震怒的脸,玄珉惊恐的眼神,还有萧铭转身时决绝的背影……他不是在乾清宫跟那狗皇帝对质吗,怎么会躺在这里?难道没死成?
苏桁无力地阖上眼,不愿细想如今的处境。那样惨烈地闹了一场,却还苟活于世,这活着本身,恐怕比死还要难熬百倍。
他往里缩了缩,身上的被子很暖和,贴着口鼻,有一股晒透了的棉絮味,干燥、蓬松,叫人莫名安心。
他僵着的肩背刚松下去一点,又猛地绷紧。
不对,这不是被子的味道。
这是……顾炎的信香!
“镇北将军自边疆归来,现已至殿外求见!”
那声通报再次在耳边炸响,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刻。
苏桁顾不上疼,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床榻,一点一点支起身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磨得发亮的桌案,两把胡床,墙角摞着几口结实的木箱。唯一能显出主人地位的,大概就是地上那张硕大的虎皮地毯。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上,一张长弓挂在那里,通体乌黑,弓梢雕着金色的云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是破云,顾炎的战弓。
苏桁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这里是…北疆?是顾炎的中军大帐?!
念头一起,无数零碎的画面跟着涌上来。颠簸摇晃的马车,潮湿灼热的体温,令人战栗的触息……还有一个声音,一直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又焦急,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云烬,云烬……
“呃……”苏桁扶住脑袋,那些片段乱得抓不住,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濒死时的梦。
“哗啦”一声,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还没看清脸,那人已带着哭腔扑到床前。
“云哥哥!你终于醒了!”
苏桁定睛一看,这少年眉目清秀,眼角缀着一颗泪痣,身上穿着北疆特有的短打皮袍,利落干练。
“小乌?”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是我,是我!”小乌吸了吸鼻子,“太好了,你可算醒了…还疼不疼?”
他一边说,一边把刚端进来的铜盆挪到床头。盆里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叠纱布和一罐黑糊糊的药膏。
“云哥哥,我先给你换药。”小乌挽起袖子,熟门熟路地拿竹片搅药。苏桁看着他忙活,有些恍惚。
这孩子长大了,奉州初见时瘦得像根豆芽菜,如今肩膀宽了,身量拔高了一截,连那双总是空洞洞的杏眼,也有了神采,像一汪活水。
苏桁心中泛起一点久违的暖意,他忍着痛,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小乌的头顶:“小乌,今日…是什么日子?”
“四月初五。”小乌手上不停,“云哥哥,你到营里两日了,一直没醒。”
四月初五,苏桁苍白的唇抿紧了。他被御林军从府里拖走那天,是三月十八,到如今,竟然已经过去了十七日。
整整十七日……从京安到北疆,千里迢迢,关山飞度,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那么久?这十七个日夜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只剩下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怎么也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忆。
“云哥哥,你别担心。”小乌见他眉头紧锁,忙宽慰道,“我娘说了,都怪顾将军给你灌了太多,你醉得厉害,才一直迷迷糊糊的。娘已经给你服了安神药,醒过来就没事了。”
“灌醉?”
苏桁一愣,还没等他琢磨过味儿来,小乌已经挑好一坨药膏,凑近了。
“云哥哥,忍着点,可能……有一点点疼。”
他小心翼翼地揭下苏桁脸上的纱布,干涸的血痂同布料粘在一处,这一撕,底下新长的嫩肉被生生牵动。
“嘶…!”
苏桁倒抽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小乌手脚飞快,将新药膏敷了上去,凉意贴着火辣辣的伤处漫开,灼痛霎时缓了不少,只剩些麻酥酥的痒。
苏桁长长吐出一口气,活过来了几分:“我的脸,是怎么了?”
小乌的手一顿,眼神躲闪,没有说话。
“黥面?”苏桁问。
小乌咬了咬嘴唇:“云哥哥,你别怕,我娘最会治这个了。用了她的独门秘方,疤不会留太深,往后稍微遮一遮,就瞧不出来了。”
“怕什么。”苏桁坦然一笑,“‘囚’也好,‘逆’也罢,我在殿上骂了那么多句,还怕他烙一个字?”
他伸出手,想摸摸自己的脸,被小乌拦下:“才敷的,不能碰。”
“好,不碰。”
苏桁收回手,指尖从耳畔擦过,碰到一簇短而扎手的东西,像刷子上的毛。他的手僵在半空,晃了晃脑袋,轻飘飘的,那常年伴随他的垂坠感,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爬上心头,苏桁胡乱在头上抓摸,一把一把,全是参差不齐的短茬。
“我…我的头发呢?我的头发哪去了?!”
小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他。
“拿镜子来!”苏桁撑着要下床,腿一软,又跌回榻上,“快,给我镜子!”
小乌浑身一抖,磨蹭着挪到墙角,在木箱里翻了半天,才取出一面昏黄的铜镜。
“云哥哥…”他双手捧着镜子,不敢递,“头发长得可快了,没什么的……”
苏桁一把夺过镜子,只见镜中那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脸糊着黑糊糊的药膏,脖颈缠着厚厚的绷带。
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不见了,只剩下一头乱糟糟的短毛,像个鸡窝一样,滑稽地顶在头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苏桁心如刀绞,爹娘死得早,这副血肉躯壳,是他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如今又叫人拿走了一样。
“啊——!”
铜镜被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风卷进来,顾炎一身戎装,满脸焦急。
看见苏桁醒着,他眼里迸出狂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云烬,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
苏桁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双眼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那个狗皇帝…怎么敢!”他嘶吼着,“杀了我便罢了,为什么要这样作践我?!”
顾炎用力把他搂进怀里:“没事了……云烬,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好歹毒的心……”苏桁攥紧拳头,砸在顾炎的胸口,“明知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还要这样羞辱我的父母,这是要叫我死后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吗!”
“不会的,不会的。”顾炎一下一下抚着他颤抖的背,“伯父伯母在天有灵,只会心疼你受的苦。头发是他们给的,这条命也是,你把命保住了,就没有对不起谁。”
他捉住苏桁那双通红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滚烫的掌心:“我会一直守着你,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桁却像被刺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谁要你守。”他抽噎了一声,“你别一知道我是地坤,就换了这套说辞,怪恶心的。”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京安,多少腥风血雨都过来了,往后也照样能护住自己,用不着你的施舍和怜悯。”
顾炎一愣,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小乌一眼。
小乌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苏桁一把推开顾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顾炎和小乌同时僵住,谁也不敢出声。
苏桁眯起眼,缓缓环顾四周,只见角落里堆着几束干枯的枝叶,似乎是熏干的草药。他想起上回住这中军大帐时,的确总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药味。
可是今日……苏桁用力吸了吸鼻子,草药还在,味儿却没了。
他又看向小乌手上那个敞开的瓷罐,里面的药膏浓稠油亮,方才抹在脸上时,他也觉得奇怪,这药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受伤太重,失了嗅觉?
不对啊,他醒来的时候,分明还能闻到被子上顾炎的信香……
等等。
苏桁的呼吸停了一拍,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炸开。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个被纱布层层缠住的地方。
他原以为,底下裹着的,是萧铭划下的那一簪子。可当指尖触到纱布边缘时,一股灼热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
不,这不是刀伤。这火烧火燎的感觉,同他脸上的灼痛,一模一样。
“别碰。”顾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还没长好,碰不得……”
苏桁甩开他的手,试着去感知后颈那块腺体,去收,去敛,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然而……没有反应。
那里像一块死肉,一块彻底坏掉的烂肉,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毫无动静。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
他忽然明白,这帐子里不是没有味道,而是味道太浓了。那苦涩的鹿衔草,像一场肆虐的洪水,淹没了一切,太浓了,太久了,久到他身在其中,自己都闻不出了。
苏桁想起来了,前朝曾有一种专为地坤设的极刑,取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后颈的腺体上,把整个信腺全部烫坏、烫死。
受刑的地坤并不会死,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收不住自己的信香,就像一个破了洞的盆,有多少漏多少,日日夜夜向外散着求欢的味道,却永远得不到满足。
如此一来,用不着锁链和镣铐,他也再难走到太阳底下,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一遍遍承受身体的苦楚与尊严的凌辱,直到腐烂。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苏桁眼前一黑,再次坠入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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