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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破釜沉舟 “一个天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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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程府。
“啪!”
程老御史一掌拍在桌案上。
“老夫跟你说过多少回,朝堂之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气得胡须直颤,“连皇上都特意叫你避嫌,你倒好,还自己送上门去,让人抓住把柄!为了一个苏杞,你连自己的前程、程家的清誉都不顾了吗?”
程沧跪在地上,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程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起身踱了两步,摆了摆手。
“罢了,你也别在京安碍我的眼。收拾收拾,明早就启程去溯州,老老实实待在那边,给我把心修净了!等京安什么时候太平了,你再回来。”
程沧俯身一拜,却没有起身。
程老眉头一皱:“还跪着作甚?”
“临行前,儿子只求一件事。”
程沧抬起头,“请父亲,务必保住苏杞。”
程老气得后退两步,扶住桌沿才站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嫌自己陷得不够深?”
“儿子不是求父亲枉法开脱,只求父亲能查明真相,还苏杞一个清白。”
“说得轻巧!”程老指着他,恨铁不成钢,“你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还看不明白局势?这哪里是审案,这是党争!吴党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不把苏家彻底拉下马,他们不会停手的。”
“正因如此,父亲才更要出手。”
程沧目光灼灼,“苏家若没了,吏部失守,吴党在朝中便再无制衡。届时朝纲尽毁,唇亡齿寒,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们。”
“危言耸听!”程老御史一甩袖子,“朝中势力今日起,明日落,本就是常事。只要不往浑水里伸手,谁也清算不到程家头上。”
“那苏桁即便倒了,顾炎手里还有兵权,萧铭背后也有袁家,吴党再势大,也不至于一手遮天。”
“至于云党余下那些人,该查的查,该贬的贬,朝堂不过重新换一批面孔罢了。”
“可皇上已经把程家拉下水了。”
程沧向前膝行半步,“皇上将案子全权交给您,就是要看您会不会为了公道得罪吴党。今日若不抉择,他日终究无可回避,与其被动……”
“够了!”程老厉声打断,“朝局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该落哪一子。我从小就教你,只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别管那些闲……”
“老爷!老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书房里的争执,管家匆匆跑进来:“老爷,苏、苏大人求见!”
程沧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程老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来做什么?停职反省之身,还敢四处乱跑?不见!就说老夫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父亲!”程沧几乎要抓住父亲的衣摆,“苏桁此时来访,定有要事,让我去跟他说两句……”
“你给我闭嘴!”程老瞪他一眼,挥手赶人。
管家却站在门边没有动,一脸为难:“老爷,苏大人特地嘱咐了,是单独求见老爷您,不找少爷。”
“他还说,还说……”
管家咽了口唾沫,“说是带了一份大礼,可助老爷得偿夙愿,告慰列祖列宗。”
程沧愣住了,苏桁行事虽乖张,却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何况这种生死关头,他敢放出这句话,手里必定握着惊天的筹码。
可是父亲已位极人臣,程家也算得上是满门清贵,他还能拿出什么?
程老也怔住了,他沉默良久,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让他进来吧。”
……
夜色如水,寒风在庭院中打转。
苏桁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斗篷,帽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解下斗篷递给下人,随后整了整衣冠,朝上首恭恭敬敬一礼:“晚辈苏桁,拜见程伯父。”
“不必多礼,坐吧。”程老没有起身,只淡淡抬了抬手。
下人奉上两盏热茶,随即退下,带紧房门。
书房彻底静下来,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苏桁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这茶,有些苦。”
程老闻言,目光微动,他想起苏桁还在学宫读书时,曾跟着程沧来过府上几次。那时候他就不太喜欢这个孩子,虽然看着机灵,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处,但那双眼睛深处,隐隐透着一股子邪劲儿,让人捉摸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还劝过程沧,换个老实稳重的后辈,日后朝中也好有个稳妥的助力。可程沧嘴上应着,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就不回头,愣是把苏桁带到了结业。
程老双手拢在膝上:“府里只有苦茶,苏大人若是喝不惯,不如请回吧。”
“伯父说笑了。”苏桁放下茶盏,“晚辈是来求伯父救命的,若是连这一盏苦茶都喝不下去,又怎敢奢求伯父出手?”
程老身子往后靠去:“苏大人言重了,御史台是国法之地,不是老夫的一言堂。苏杞这案子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奉旨审案,只看证据说话。”
“证据有真有假,哪些可采信、哪些不可,这取舍之间,不还是伯父您说了算?”
苏桁直视着他,“我也不跟伯父兜圈子了,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恳请伯父,拉舍弟一把。”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哪怕判个贬斥、流放,随便什么都行,只求…只求不是死罪……”
程老眉头紧锁,指节在案上轻轻敲:“苏桁啊,你也是熟读律法之人,应当知道,这谋逆案从来非黑即白,不是铁证如山的死罪,就是查无实据的无罪,中间哪有什么迂回的地带?”
“那就请伯父,还舍弟一个清白之身!”
苏桁猛地起身,绕过书案,直挺挺跪在程老面前,“云沐您也见过的,他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当年为了程沧,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一纸万言谏书,陪他一同贬去那苦寒之地。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会有谋逆之心?”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地面:“这案子本就是构陷,晚辈恳求伯父彻查此案,别叫云沐被奸人所害,含冤而死!”
程老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头一动。他虽不喜苏桁,可对苏杞那孩子印象倒不坏,确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使不得,使不得。”
他弯下腰,双手虚扶,“苏大人如今也是一部尚书,行此大礼,老夫受不起啊。”
待苏桁起身,程老叹了口气:“老夫心里,自然愿意信他。可如今局势复杂,舆论汹汹,不是靠老夫一人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的……”
“晚辈明白。”苏桁眼神锐利,“伯父英明无私,定然不愿见到冤案出在自己手中。您心中其实已有判断,只是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您需要一点助力,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帮您下这个决心。”
程老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没有说话。
苏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交易,现在终于开始了。
“伯父。”他俯身向前,“我可以帮您了却多年的心结,给您此生最想要、却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
“哦?”烛光跳了一下,程老的神色明暗不定,“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未了的夙愿,需要苏大人来成全。”
苏桁缓缓勾起嘴角,那抹笑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一个天乾后人。”
“当啷!”
程老手一抖,茶盖滑落,发出一声脆响。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头一回睁圆了,连呼吸都急了几分。
苏桁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执起茶盏,悠悠地道:“程家家风正直坚毅,不纳妾,不蓄婢,不入花楼。陛下每回训诫勋贵,都要拿你们作修身齐家的典范。”
“这是先祖立下的家规。”程老道。
“也是一道枷锁。”
苏桁直视着程老,“您与伯母伉俪情深,育有五个孩子。四位姑娘在前,直到第五胎,才得了程沧这一个儿子,只可惜无一人分化成天乾。”
“那又如何?”
程老坐直了些,“我程家读书明理,不信市井间那套以乾坤论贵贱的浑话。人无高下,只要子孙贤孝,便是福气。”
“既然没有高下,为何四位姐姐无人入仕?”
程老脸色微变。
“您的长女程渝,两岁识字,五岁便能作诗,若她是男儿,您会不会亲自教她读律法,替她铺一条为官之路?”
“女子入仕本就艰难,何况她还是中仪。”
苏桁叹了一声:“难,不是不成,您只是没有让她试。”
程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记忆忽然翻涌了出来,那时渝儿才七八岁,趴在他的书案边读书。看到一处错漏,小女孩拿手指点着,脆生生地问:“父亲,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字?”
他当时笑着夸她聪明,还赏了她一柄镇纸。
许多年后的一日,他要去给新御史授课,渝儿抱着那柄镇纸,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等。他却牵了年幼的程沧出去,只道:“你迟早要嫁人,这些东西不必学得太深。”
后来四个女儿陆续出嫁,人人都夸程家教女有方。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给她们择了好人家,添了厚嫁妆,便不算亏待。
苏桁指腹停在杯沿,继续道:“伯母每生一个女儿,您都说男女一样好。可您还是继续盼,继续生,直到抱出程沧,您才安心,程家有后了。”
“只可惜,他也只是一介中仪。”
程老手背绷起了青筋:“沧儿才学品行不输任何人,程家何须靠一个天乾装点门面?”
苏桁笑了笑,缓缓道:“程家在您这一代已经到了御史之首,再往后,程沧纵有您的名望庇护,婚配、举荐、入阁,仍有许多门槛。您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天乾,而是程家将来可以叩开那些原本不肯开的门。”
“但凡能出一个天乾,哪怕只一个,以程家的地位和清誉,何愁求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地坤?有了地坤的血脉加持,往后代代都有天乾出世,从此家族兴旺,长盛不衰。”
程老没有说话,他端起茶,茶水早已凉了,入口只余浓重的苦味。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脸上的戒备褪去不少,露出底下的疲惫:“你说得对,这是老夫的心病,也是程家的劫数。”
他抬起眼,眼里既有疑虑,又有一丝压不住的渴望:“那你,有什么办法?”
苏桁知道,鱼儿咬钩了,他扬起嘴角:
“我可以让程沧,给您添一个天乾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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