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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困兽犹斗 “只因他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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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地压着苏府的屋檐,书房里,苏桁端坐在桌案后,一动不动。
烛泪堆在铜台上,一层摞一层,像凝固的血痂。烛芯在蜡油里挣扎着跳,把苏桁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灭。
“叩叩。”
门外传来周管事的声音:“大人,灶上留了粥,给您温一温?”
他立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声,脚步悄悄地退了。
屋内,苏桁捏了捏眉心,方明今日那一击,太狠、太绝,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个孙进,平日里唯唯诺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反咬一口,除非,被人拿捏住了比性命还要紧的把柄……是家人被挟持?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落在了吴圳手里?
但这些都已无所谓了,孙进就是一枚弃子,他的作用,只是把自己拖下水。
苏桁靠倒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眼下最棘手的,还不是孙进,毕竟书坊的账目明晰,想要坐实卖官一事,并不容易。
可云沐那首刻在石头底下的诗,究竟是从何而来?
“卯醉坠破池中月,清风垂袖海棠怜。”
他在齿间反复碾磨着这一句。
溯州府衙后院的那片池塘,他去过。那是云沐平日里最爱待的地方,喂鱼,发呆,或是拉着程沧喝酒。一时兴起将诗句刻在石头底,图个自得其乐,也无可厚非。
这样一块石头,藏在池边草丛底下,云沐自己不说,程沧那样的细心人都未曾留意,方明的人却一找一个准。
看来他俩身边,早就埋了吴党的钉子。而且这钉子藏得极深,平日一动不动,专候这类能要命的东西。
苏桁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收紧。
云沐那首诗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旦被扣上谋逆的帽子,他哪怕只写一句“日头真好”,也会被曲解成“意图改天换日、另立新君”,更何况这诗里确确实实有破月、有海棠。
当务之急,是要澄清意图,云沐为何作那首诗?又为何刻在石上,还要藏起来?
苏桁眼前浮起弟弟那张总带着天真与倔强的脸。他太了解云沐了,虽然看起来离经叛道,骨子里却最纯良不过,哪来颠覆朝纲的狼子野心?
这诗里藏的,多半是他不好意思对人言说的心思,刻下来自己回味罢了。只要把真实缘由摊开,让皇上相信这不过是文人的一己私趣,就算被视作有伤风化也无妨,反倒更能解释他为何要藏。
想到这里,苏桁的心猛地一抽。
如今程沧被贬离京,云沐失了最有力的庇护。御史台那帮酷吏,有的是办法叫人开口,不必动大刑,光是熬着、吓着,就足够把一个读书人熬垮。
他几乎能看见弟弟在刑具前发抖的模样,那画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心口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行,关心则乱。
苏桁用力掐了掐虎口,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深知云沐的性子,看似天真烂漫,内里宁折不弯,即便方明用尽手段,也绝不会承认没做过的事。
至于自己做的那些……
苏桁的眼神暗了暗。
这些年,他一直将弟弟隔绝在那些肮脏和黑暗之外,御史台就算撬开了他的嘴,也只能掏出些诗酒文章,够不着云党的根,更不足以拉他下马。
只要云沐咬死不认,只要自己这边不乱阵脚,这案子,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接下来,就全看皇上的态度了。
苏桁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白日乾清宫那一幕幕,在眼前来回过。方明阴狠的眼神,孙进瑟缩的背影,程沧洇湿的官服,还有皇上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
皇上今日殿上虽然震怒,下令彻查,但是……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有地方不对劲。
方明今日不仅弹劾了苏杞和自己,还顺手参了程沧一本,说他滥用职权,威胁证人,包庇反贼。这些罪名若是坐实了,不仅程沧的乌纱帽保不住,整个程家都要遭殃。
可皇上呢?没有抓,甚至没有查,只是把人骂了一顿,赶去了溯州。
苏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三年前那回,也是这样。吴党群起而攻,皇上震怒,顺势把程沧贬出去,实则叫他避过锋芒,还攒了资历。
今日这出,一模一样。
皇上压根就没有相信方明的话!
是了,孙进那套说辞,漏洞百出。若程沧的威胁当真奏效,孙进该做的是闭嘴,而不是跑到御前把自己点着。他今日敢自爆,恰恰说明背后另有一只手,给了他更大的恐吓。这道理,稍有脑子的人略一琢磨,便能品出来。
皇上不当场拆穿,是因为拆不起。吴党敢叫孙进当廷咬人,必然备足了后手。一旦彻查,他们就能再编十份口供、二十本假账,到时不止程沧,整个御史台都要卷进漩涡,元气大伤。
所以他只能快刀斩乱麻,先把程沧摘出去,叫吴党够不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桁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轻敌了。他原以为吴党动云沐,是要剪他的羽翼,是要打击云党……呵,云党算什么,不过是乘风而起的一只小舟罢了,而这片海,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家这个庞然大物,根深叶茂,当年皇上尚是潜龙之时,便是倚着这股力量,娶吴氏女为妻,借联姻拉拢世家,才在夺嫡中杀出来,登临大宝。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丞相吴圯总揽朝纲,皇后吴氏协领六宫,太子玄玮监国理政,三者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皇权牢牢缚在里头。他们早想架空皇上,叫这位日渐老去的帝王,做一个只管盖章的傀儡。
这些年,皇上纵着他结交人脉、拉拢权贵,容着云党在朝中兴风作浪,并不是因为他才干出众,只因他背后无人。
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想保住眼前的一切,便只能牢牢攀住皇权。这样的人掌着吏部,既能挡住吴党伸向六部的手,又不至于像世家一样尾大不掉。
对皇上而言,苏杞写没写反诗,根本不重要。他要的是苏家作为制衡吴党的棋子,继续稳稳地站在棋盘上。只要自己还钉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替他守住官员任免的大权,替他拦下吴党安插亲信的脚步,哪怕苏杞真的天天写诗唱反调,皇上都能容忍。
可现在,局面变了。
吴党这次的反扑太狠,他们不再小打小闹,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谋逆”这个无法触碰的底线,想要一举拔掉苏家这颗钉子。
皇上也看出来了,自己这颗马前卒,就要挡不住吴党这辆横冲直撞的战车了。
所以,皇上动用了他的后手。
“程伯父……”
苏桁念出这三个字,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程老御史,三朝元老,清流领袖,朝堂上的定海神针。他虽然刚正,但也是个极其聪明、审时度势的老人,为官数十载,从不轻易涉险,更不会让程家卷入无谓的党争。
可现在,皇上把苏家的生死,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扔进了程老怀里,自己则抽身出来,坐山观虎斗。
程老若选择查清真相、保住苏杞,那就势必要与吴党正面相争。从此以后,程家与清流便再难置身事外,只能站到皇帝这一边。
若程老不愿涉险,也很简单,只要顺水推舟,照吴党递上来的证据公事公办,给云沐定一个查有实据的罪名,便能从这漩涡里脱身。
至于程沧,虽然被贬,但只要程老御史还在位,自有办法在风头过后,慢慢把儿子捞回来,最多也就是委屈他在溯州吃几年沙子罢了。
可苏家呢?
苏家就完了!云沐会被斩首,自己也将身败名裂,做一只乱葬岗上的野鬼。
苏桁颓然坐回椅中,浑身冰冷,汗早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过去也遇见过死局。
苏家大火后,他没有人、没有钱、没有门路,仍能从一个个旧案与人情中找出缝隙。
朝堂上再复杂的局势,也总有人求财、求名、求升迁、求活命。
可这一回,他连坐到谈判桌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棋盘上,真正执棋对弈的,只有两方——吴党,与皇上。
吴党要逼皇上交出用人之权,皇上将程家推到前面。而他苏桁,不过是在别人铺好的棋盘上,做着一只自以为是的小卒,被吃掉也不妨碍棋局继续。
如今,所有的生机,都压在了程老御史身上。
可那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要什么?
钱财,程家不稀罕;权势,程家已位极人臣。程老爱惜羽毛,更爱惜程家的清名,断没有为一个失了势的苏家,去跟权倾朝野的吴党结仇的道理。
苏桁咬紧牙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活了这么多年,算计了这么多人,他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前后左右都是墙,寻不出半步可走的路。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什么,是程家在乎的,是程老无法拒绝的……
程老最看重什么?是名声,是清流的风骨,是家族的延续。
而自己这枚棋子,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还剩下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猛地跳了一下,暗了下去。
苏桁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就着最后一点余烬,一遍遍翻找着自己身上,仅剩的那点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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