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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探视 “我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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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御史台门前刚扫过一遍雪。
苏府的马车停下,苏桁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上了台阶。周管事跟在后头,肩上扛着铺盖卷,手里拎着木箱,胳膊下还夹着软枕,走几步便要提一提。
程沧早已候在门内,看见这一大堆东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停下。”他挡在苏桁面前,“我昨日怎么同你说的?”
苏桁脚步一顿:“人来即可,东西少带。”
“那这些是什么?”
“这还不少?”苏桁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是几件棉衣,还有被褥。大冬天的,牢里阴冷潮湿,把云沐冻坏了怎么办?”
“……”
程沧深吸一口气,“御史台又不是那等苛待犯人的黑牢,囚犯的衣物被褥皆按季统一发放,冻不着他。”
“那能是什么好料子?”苏桁摆了摆手,“那种粗麻烂布,穿在身上跟砂纸似的,云沐自小皮肉娇贵,肯定穿得惯。”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周管事往里挤。
“苏桁!”程沧低喝一声,扣住他的手腕,“御史台不是你苏府的后花园!这些东西即便要拿进去,也得层层检查。拆被面,掏棉花,这一通折腾下来,你还见不见人了?”
苏桁望着他,柳叶眼微微一垂:“可那是云沐啊…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少来这套。”
程沧不为所动,“你也是六部高官,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比谁都清楚。我今日特意候在此,已经替你省去不少流程,你不要把我的人情,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苏桁沉默片刻,退了一步。
“行吧。”
他转过身,从周管事那堆小山似的包裹里,精准地扒拉出一个红漆食盒,抱在怀里。
“衣裳不送了,吃的总行吧?”他拍了拍盒盖,“吃完我把盒子带走,连骨头渣子都不留。”
“这些都是云沐最爱吃的,他在里面肯定馋坏了……”
程沧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冲门口的两名狱卒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那两人也是机灵人,立刻转过身去,仰头看天,仿佛在研究今日何时下雪。
“快进去。”程沧低声道,“不要什么都说,有人在听。”
苏桁点了点头,拎着食盒,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探视的石室里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道醒目的红漆从桌面一直贯到地面,像一道天堑,把这小小的空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自由,一半是囹圄。
苏桁在线的这一侧坐下,把食盒搁在手边。
从前他也来过御史台,协助调阅官员履历,或是提供证词。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是审视者,是局外人。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作为家属,坐在这个位置上。
“哗啦——哗啦——”
锁链拖地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传来。
苏桁攥紧了衣角,呼吸几乎停滞。
铁门被人从另一侧推开,一个差役先进来,手里拽着粗长的铁链。紧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一身宽大的囚服,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神情有些呆滞,脸上胡子拉碴,遮住了原本清俊的轮廓。
苏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云沐!云沐!”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
“苏大人,止步!”
一旁的守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苏桁的肩膀,“苏大人,规矩不可废,若是越界,这探视就得立刻中止!”
另一侧,苏杞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他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
苏杞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往前一挣,全然忘了手脚还锁着镣铐。身后的狱卒用力一拽铁链,他整个人被扯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
兄弟二人隔着长桌,隔着那道刺眼的红线,四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苏杞看着哥哥,鼻头一阵发酸:“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还说我?”苏桁松开一只手,弹了下苏杞的额头,“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胡子拉碴的,像个落魄的山匪。”
苏杞摸了摸下巴,嘟囔道:“这里面又没刀,不给剃……”
苏桁拢着苏杞的脸颊,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气色尚可,没有挨饿受冻的痕迹。囚服的料子也还算厚实,没有污渍和血迹。
他低下头,将弟弟的手翻了过来。那双手虽然粗糙,但除了在溯州务农留下的老茧外,没有夹棍的痕迹,也没有新添的伤口。
他又不动声色地探过身,借着替弟弟理袖子的动作,将那囚服的袖管往上推了推。小臂的皮肤虽然苍白,却也完好,没有淤青,没有鞭痕。
直到这一刻,苏桁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程沧确实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将苏杞护得很好,这份人情,欠大发了。
苏杞见他肩背终于松下来一点,小声道:“哥,我没事,屋里有火盆,被子也厚。就是饭菜难吃得很,我现在做梦都能梦见鸡腿。”
“瞧你这出息。”
苏桁把食盒端到桌子中央,一层层打开,“这些日子馋坏了吧,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烧鸡、酱牛肉、肉包子,还有两块兔子奶糕,香味一下压过了石室里的潮气。
苏杞的眼睛一下直了:“真有鸡腿?”
他顾不上筷子,伸手便要去抓。苏桁在他手背拍了一下:“先吃包子,空着肚子灌油,一会儿又要胃疼。”
苏杞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是不是朱雀街东口那家?”
“牢里待了这么久,舌头倒没坏。”
“他们家的馅儿姜放得多,我吃得出来。”
苏桁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苏杞嘴上应着,手已经伸向烧鸡。
他一边啃,一边含糊道:“你是不知道,这里天天都是青菜豆腐,我都以为自己进庙修行来了。”
苏杞掏出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油:“这些日子,方明都问了什么?”
“起初问我在溯州见过哪些辽人,写过哪些诗,又问你有没有替我调动官职。他还拿我从前那些文章逐句念,非要我解释,问我是不是借古讽今。”
苏杞咽下嘴里的肉,“我照沧兄教的,只说冤枉,请求面圣,别的一句没答。他审了几次,见撬不开我的嘴,都懒得问了,后来提审就是让我去喝杯茶,大眼瞪小眼坐一会儿,再放回来。”
“继续如此,无论谁来问,无论说出了什么事,都别改口。”
“明白。”苏杞点了点头,“外面……如今怎么样?”
苏桁伸出手,将骨头捡回油纸上:“兖州已经查清了,那些劳工连逸澜居士是谁都不知道,煽动造反这一条站不住。溯州的人也已经回程,只要当地卷宗、证言没有新的问题,国讳那一条也定不下来。”
苏杞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去了?”
“照现在的证据。”苏桁看着他,“能。”
苏杞嘴角一下扬起来,他抓起第二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我就知道哥有办法。”
苏桁板起脸,故作严厉:“出来以后,蒙学先停一阵,也别再写那些夹枪带棒、愤世嫉俗的诗。若实在手痒,就写山水,写花鸟,陛下寿辰时再作两首颂圣诗,亲自送进宫里去。”
苏杞叹了口气:“以后写完都给你过目,总成了吧?”
“我没空替你批诗,”苏桁眉头一竖,“找你沧兄去。”
苏杞嘿嘿笑起来:“哥,你们是不是和好了?现在又会商量事情了。”
“和什么好。”苏桁抬手将他的囚服领口理平,“我是为了你,才不得不跟这块木头打交道。等你出去,自己去谢他,我可不想听他讲大道理。”
兄弟二人隔着桌子,又絮絮地说了些体己话,苏桁问他狱中起居,苏杞问家里境况。院子里的双色梅开了,母亲留下的几盆兰草也安然过了冬,池塘里的黑鲤没了他加餐,已经瘦了一圈。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门口的铜铃响了,苏杞被拉起来,锁链重新拖动。
苏桁也跟着起身,绕过长桌,追到红线边缘。
“云沐,继续照先前那样,该吃吃,该睡睡,别胡思乱想。有人问话,仍只说那两句。缺什么便告诉程沧,不要自作聪明。”
“知道啦,哥。”
苏杞走出两步,又回头,“哥,正月十五能赶上吗?我想回家吃汤圆。”
“好。”苏桁用力点头,“芝麻馅,酒酿汤,年后我来接你。”
“说定了!”
“说定了。”
白色囚衣没入昏暗的甬道,快要看不见时,声音忽然传过来:“哥!你也要好好吃饭!”
“先照顾好你自己!”苏桁立在红线后,嘶哑地喊道。
铁门合上,铁链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了,苏桁才低下头,将桌上的鸡骨与空碟一件件收回食盒。
走出石室,程沧仍在回廊下等他。
“见到了?”
“嗯。”
“你带来的东西呢?”
苏桁提起食盒:“连骨头都在,没坏程大人的规矩。”
程沧看他神色松缓,眉间也跟着舒展开。
天色一暗,细雪飘落下来。
程沧撑起伞,两人并肩走出御史台:“等溯州的卷宗回来,若无别的岔子,此案应当能结。”
“……辛苦你了。”
苏桁抬手接了一片雪,很快便化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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