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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何处归途 “可是我家 ...


  •   回京安的路,比来时更颠。

      马车行在崎岖的山道上,车轮每碾过一块土坎,车厢便跟着晃一下。苏桁倚在窗边,困得睁不开眼,可每当意识即将沉没时,额头便狠狠磕在窗框上。

      “我诅咒你,诅咒你最在乎的弟弟不得好死。”

      沈自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苏桁猛地睁眼,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大人?”乔梓放下手中的案卷,把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缓缓。”

      “不碍事。”苏桁接过喝了一口,“只是有点晕车。”

      乔梓看他脸色缓下来,才低头理了理膝上的东西:“工人们的证词都在这里,商会刻意教他们写反旗、背反诗,前后有三十二人能互相印证。程大人的暗桩还拿到几页账本,佐证商会大量囤进粮食与金银,暗中推高物价。”

      她揉了揉右腕:“有了这些,至少可以证明兖州百姓闹事,是为了工钱和物价,与新政无关,更不是被小苏大人的诗词煽动。”

      苏桁淡淡地嗯了一声,闭眼靠回车壁。

      乔梓将案卷收好,抬头望向窗外萧瑟的荒野:“我们这一走,也不知那些工人怎么办,会不会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天下不平事何其多,救不完的。”

      苏桁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骨扇,“我们手里这点力气,能把云沐捞上来,已是万幸。至于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造化……”乔梓喃喃自语。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卷起黄尘,很快将兖州留在身后。

      ……

      年末的京安城,热闹而喧嚣。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商铺早已挂起了红灯笼,年货琳琅满目,彩绸在风中飞舞。孩童们追着一辆糖葫芦车,在摊子之间乱跑,险些撞到苏桁身上。

      那孩子的母亲将人拽回去,连声赔礼。

      “无妨。”

      苏桁站在人群里,看着母子二人走远。

      回京后的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停过。从兖州带回的证据整理成案,借他人之手送进了御史台。京城各处能走动的关系,曾经的同窗、受过父亲恩惠的旧交、甚至平日并无往来的宗亲,他都厚着脸皮一一登门,有人答应在御前说话,有人含糊推托,也有人连门都没开。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漫长的等待。

      等年后溯州那一路人回来,再等程老御史落下最后一笔。

      “兔子奶糕,刚出笼的兔子奶糕!”

      街边一只蒸笼掀开,白气迎面扑来。

      苏桁停住脚步,只见一只只白胖的小兔子挤在笼屉里,长耳朵、圆肚皮,眼睛点了两粒红豆,竟与母亲从前做的有七分相像。

      “客官尝一个?”

      摊主见他盯着,夹起一只,“不要钱。”

      苏桁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小小的苏杞围着桌案转个不停,踮着脚尖去够那刚出锅的奶糕。母亲笑着在他鼻子上刮一下:“小馋猫,小心烫了舌头。”

      然后,母亲转过身,将最大最漂亮的那块递给一旁假装读书的自己:“桁儿读累了把,快来吃点甜的。”

      “客官,味道如何?”

      苏桁回过神:“全包起来吧。”

      摊主愣了愣,立刻眉开眼笑:“好嘞。”

      苏桁提着满满一包奶糕继续向前,走出几步才想起来,云沐吃不到。

      皇上下了死令,除了办案人员,谁都不准探视。

      御史台的牢饭不知是什么样,那小子在溯州吃了三年粗粮都没改掉挑嘴的毛病,现在被关这么久,肯定又要瘦一圈。

      苏桁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双脚停在了一座朱红大门前。

      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镇北将军府

      苏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匾额还是他指挥人挂上去的,如今金漆已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他正想转身,侧门忽然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探出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苏大人?还真是您。”

      老门房迎上前,朝苏桁身后望去,“可是我家小将军回来了?”

      苏桁喉咙发紧,勉强笑了笑:“长卿还在北疆驻守,军务繁忙,今年怕是回不来。”

      老门房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很快又打起精神:“守边要紧,守边要紧。”

      “外头冷,苏大人快请进。”他笑着让开门,“府里虽没什么人,热茶总是备着的。”

      苏桁迈过高高的门槛,庭院里,几个老仆正在扫雪。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上前见礼,熟稔得像自家主人回来了一般。

      苏桁沿着游廊走了几步,院子打理得干净,窗上却还贴着去年的旧窗花,边角已经卷了。

      “今年还没置办?”他问。

      管家道:“将军不在,老奴们想着从简。”

      “宅子可以空,人气不能断。”

      苏桁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元宝,“你去买些好灯笼,把前院、后院都点起来。爆竹、年酒、肉菜也照旧置办,该有的仪式都做一做。余下的,给守府的人分了,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这怎么能让苏大人破费。”管事忙摆手。

      苏桁把元宝塞进管事手里:“等长卿回来,我加利息问他讨。”

      几个老仆都笑了,管事这才收下:“那咱们一定记清楚,免得将军赖账。”

      苏桁也笑了,让众人各自忙去,一个人往后院走。

      练武场上的拳痕足印已被白雪覆盖,池塘边那棵两人一起爬过的老槐树只剩枯枝。马槽里还堆着干草,仿佛依旧能看见燎云甩着蹄子大快朵颐。

      最后,他停在顾炎的寝居前。

      门锁着,但这难不倒苏桁。他伸手往门框上方一摸,果然摸出一把布满灰尘的钥匙。小时候两人约好的藏处,顾炎这么多年都没换。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陈设依旧,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苏桁走到桌边,将兔子奶糕放下。

      “给你带了点吃的。”他低声道,“太甜了些,但你应该不会介意。”

      四下寂然,无人应声,只有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苏桁站了一会儿,目光移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架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边塞风光。

      他缓缓绕过屏风,来到内室,墙边竖着一排红木衣柜。

      苏桁顿了顿,脱下脚上那双沾满雪泥的长靴,只穿着白色布袜,踏上了柔软的地毯。

      他踮着脚尖,像个做贼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衣柜中间,伸手握住铜把手。

      “吱呀——”柜门被缓缓拉开。

      一股熟悉的气息涌了出来,虽然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依然让苏桁微微一颤。

      柜子里整齐地悬挂着顾炎的衣物,小时候练功的短打,学宫的学子袍,骑马的劲装,入仕后的官袍,还有那些张扬得让苏桁见一次嫌弃一次的常服,以及那件大红的伴郎喜服……

      这些衣物按照季节,排列得井井有条,像是一片片静止的时光。

      苏桁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衣料,锦缎、棉麻、皮革……触感各不相同,却又都那么熟悉。

      他的手指如同弹奏箜篌一般,轻抚、流连,最后停在了一件深黑色的中衣上。那是顾炎最喜欢穿的一件,他说这布料透气吸汗,怎么折腾都舒服。

      苏桁拾起那只袖子,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嗅了嗅。

      皂角的清香,混着陈旧的气息,还有一丝干燥的暖意,像烈日下暴晒过的棉被,温暖、蓬松。

      可惜太淡了,真的太淡了,几乎要抓不住了。

      苏桁的心像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他垂下手,定定地望着这满柜的衣物,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他抬起腿,跨了进去,从里面将柜门缓缓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世界被关在了外面。

      一片漆黑。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那些熟悉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有人紧紧将他拥住。

      苏桁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颤抖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恍惚间,黑暗在退去,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那是初升的太阳,穿透了北疆的寒雾,穿透了京安的阴霾,暖洋洋地照了进来。

      苏桁张开嘴,贪婪地吸着这点暖意,像一株快要枯死的小树苗,拼命汲取着这仅存的养分。

      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那件旧衣上,无声洇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也许是因为遗憾,也许是因为后悔,也许,只是太累了,太孤独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变得好大好大,飘荡在整个京安城的上空,被寒风撕扯着,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忽然,他又觉得自己的魂魄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只要这衣柜一角,这一缕残留的气息,就可以安放。

      “长卿……”

      黑暗中,他溢出细碎的声响,轻轻唤着那个名字。

      ……

      这一夜,京安没再下雪,寒风也似乎温柔了许多。

      寅时刚过,宫门缓缓开启。几个内侍正在清扫御道上的残雪,听见车轮声,纷纷退到一旁。

      一队仪仗从宫中出来,庄严肃穆,为首的官员双手捧着黄绢,后面跟着传旨的车马。

      一个小太监心中好奇,拉住队尾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师父,这大清早的,颁的是什么旨?”

      老太监示意他小声些:“陛下为新年祈福,施了宽宥恩旨。年节这几日,牢里那些犯人,就连往日里不能见光的重犯,都准许亲眷探视了。”

      小太监瞪大眼:“往年可没有这条,陛下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

      老太监朝四周看了一眼:“威远侯昨夜进宫求的。”

      “袁老将军?”小太监挠了挠头,“老将军看着不像是心慈手软的主儿啊。”

      “听说,他想去牢里会一会多年未见的老部下。”老太监咂了咂嘴,“陛下总不能为他一人坏规矩,索性施一道恩旨,大家都能沾光。”

      小太监还想再问,被师父敲了一下额头。

      “宫里当差,不该问的少问。”

      小太监捂着脑门,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

      晨雾尚在弥漫,送旨的车轮碾过宫门外的薄冰,朝御史台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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