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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同行 “你倒学会 ...


  •   翌日,吏部衙署,尚书房内。

      苏桁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面色如灰。他批完公文,将笔搁回笔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官靴叩着地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一头困兽在寻出口。

      昨日御史台那般大动干戈,苏杞被抓的消息早已传遍六部,外头的吏员们个个放轻动作,经过门前都不敢抬头。

      乔梓抱着一摞文书进来,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在为小苏大人的事烦心?”

      苏桁伸手接过文书,提笔签字,屋里静得只剩纸页沙沙。

      乔梓站在一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御史台的人今日便要出发,大人可想过,随他们一同前去调查?”

      笔尖停在纸上。

      苏桁抬眼,轻嗤一声:“怎么去?你来坐镇吏部,我跟他们做个随从,亲自领一顶玩忽职守、徇私舞弊的帽子?”

      乔梓被他呛得脸色一红,低下头。

      苏桁继续批阅文书,字迹潦草不堪,思绪却飞快地转动着。

      方明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短短一日便集结了两支精锐。一支前往溯州,调查苏杞被贬期间的言行。

      好在那边天高皇帝远,又有自己人坐镇,昨夜他已传了密函给顾炎,托他一路打点。再加上苏杞那三年实打实为百姓做了事,有这层民间声望在,方明想凭空抹黑,并不容易。

      真正叫他如芒在背的,是去兖州的那一支。

      苏杞从未踏足过兖州,偏偏检举他的折子从那里来。兖州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如今案卷已被封存,他想查也无从下手。

      “大人,下官并非信口开河。”

      乔梓鼓起勇气,从袖中抽出一张驿路图,铺到案上,“御史台大张旗鼓出京,为显公办,必走官道,沿途还须在驿站换马停歇。从京安到兖州,最快也要五日。”

      她手指在兖州点了点,“到了当地,他们还要拜会官员、调卷问话、走访取证,全套走完,少说十日。再算上返程,二十日打不住。”

      苏桁看着地图:“继续说。”

      “等他们查出些眉目,我们再出发。”乔梓指向旁边一条细线,“轻车简从,快马抄小路,两日可到。暗中摸清他们查了什么,再赶在他们之前回京。”

      苏桁放下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乔梓所言他并非没想过。他已派了心腹暗中跟着方明前往兖州,可这潭水太深太浑,又系着苏杞的生死,再信得过的人,都不如他亲自去一趟来得踏实。

      他垂眸暗思,若是称病告假,再让虞侍郎那个老好人顶上一阵,最多能瞒过七天。去掉往返路程,实际只有三天可以行动。

      三天。

      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兖州,摸清那个神秘控告者的底细,还要弄清御史台查到了什么,光靠他一个人,绝对来不及。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知根知底、嘴巴严实,还熟悉官员外访办案那一整套流程的人。

      苏桁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乔梓身上,明暗不定。

      乔梓被盯得有些发毛,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下官愿随大人一同前往兖州,为小苏大人洗刷冤屈。”

      苏桁缓缓坐回椅中:“子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乔梓的眼神异常坚定,“下官今日把这张路图带来,就已想清楚后果。”

      苏桁看了她许久,伸手将地图折起:“你是乔郎中的独女,清清白白的出身。兖州这一趟,做的是偷阅朝廷案卷、截取调查密报的脏事,必要时,还得抢在御史台前头接触证人。若是被抓住,别说你的前程,连你父亲都要受牵连。”

      “下官明白。”

      “明白还要去?”

      乔梓抿了抿唇:“大人是怕我临阵脱逃,还是怕我把消息卖给吴党?”

      苏桁靠上椅背:“事关重大,届时拿到手的东西,既能替云沐翻案,也能将他定死,我总得知道你图什么。”

      乔梓攥了攥袖口:“我与小苏大人相处的时日虽不多,可他在溯州替百姓做的事,我都看见了。这样的人若是反贼,那朝中没有几个忠臣了。”

      她顿了顿,脸上微微发热:“另外……我也算逸澜居士的诗迷。我不信,一个在诗里悲天悯人、为民请命的人,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吴党这次要是栽赃成了,往后谁还敢开口说话?”

      苏桁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那你家里怎么办?”

      “我会给家中留信,就说去州县查吏治。”

      “你倒学会说谎了。”

      乔梓挠了挠头:“跟大人学的。”

      苏桁唇角终于松了一点。

      “先别急着表忠心。”

      他将地图推过去,“把沿途的小路、能借宿的庄子与兖州府衙人员名册找出来。”

      “今晚之前给我。”

      乔梓眼睛一亮:“是!”

      ……

      十日后,京安郊外。

      一匹灰马横在路中央,程沧坐在马上,肩头落着一层薄霜。

      苏桁掀开车帘:“程大人这是在等谁?”

      “回去。”程沧驱马上前。

      “病折已经批了。”

      “陛下准你养病,不是准你去兖州。”

      “我正是去养病。”苏桁靠在车窗上,“兖州山水不错。”

      程沧脸色阴沉:“兖州那边既敢上这道折,就不会等着你去查。你此行若被认出,云沐案上还要再添一条畏罪串供。”

      “我自有分寸。”苏桁迎上他的目光,“程大人不必担忧。”

      程沧唇角动了动,很快又压回去。

      他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进车中:“御史台目前掌握的证据、调查方向与我安插的人,都在里面。”

      “多谢学长。”苏桁接过信,抬头莞尔一笑,“云沐就劳烦你照看了。”

      车帘落下,挡住了程沧的脸。

      马车出了京安,一路向东,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颠得咯吱作响。

      苏桁拆开密函,往亮处挪了挪,第一张纸上列着御史台已经归拢的罪名。

      其一,书写国讳未减笔,包藏反心。
      其二,多首诗作影射朝政,暗讽君上昏聩无为。
      其三,教唆百姓反对新政,阻挠国策施行。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得变了形。

      哐当一声,马车压过一块硬石,车厢重重一晃,他的身子向前栽去,险些跌倒在地。

      “大人小心!”乔梓连忙扶住他。

      苏桁重新坐稳,深吸一口气,把揉皱的信纸展平,继续往下读。

      【检举人:沈自清】

      沈、自、清

      苏桁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就是这个人,从兖州一路把状纸递到了御前,将苏杞推进了深渊。

      他自认过目不忘,朝中但凡有点背景的官员,哪怕是个七品芝麻官,他都有印象。可这个人,他搜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竟寻不见半点踪迹。

      “沈自清。”苏桁念了一遍,“你听过么?”

      乔梓想了想,摇头:“兖州官员里,没有这个名字。”

      苏桁手撑着下巴,眼下不在吏部,无法调阅官员名录,连对方是圆是扁、多大年纪,都无从知晓。

      “小苏大人那样的性子,不太可能与人结怨。”乔梓道,“大人觉得,吴党是用什么说动了此人?”

      “无非是利,或是怕。”

      苏桁靠回车壁,闭上发涩的眼睛,“官位、金银,我能给的未必比吴家少。若是受人威胁,那更好办,给他撑腰把气出了。”

      “他能替吴党递出状纸,自然也能把状纸收回去。若是肯当廷翻供,甚至反咬一口,不仅云沐的案子有转机,还能顺势把那几个姓吴的拉下水。”

      苏桁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子耘。”

      “在。”

      他将密函按原样折好,收进贴身衣袋:“到了兖州,我们兵分两路。你去盯御史台的人,看他们见了谁,取了什么证物。”

      “我去会一会……这个沈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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