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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避嫌 “他们用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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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风雪虽停,寒意却更甚。
苏桁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惊醒,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抓过架上的狐裘披上,推门而出。
天色青灰,廊下灯笼还亮着,数十名衙役已经闯过门房,像一群乌鸦,挤占了清雅的前院。
府中下人都缩在墙角,个个面色惶恐。平日沉稳老练的周管事,竟被两名衙役反剪着双臂按在立柱旁,嘴里塞着布团,呜呜挣扎,眼里满是急愤。
“住手!”
苏桁厉喝一声,快步走下台阶,“谁准你们进来的?”
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高男子,深绿官袍,颧骨突出,正是监察御史方明。
他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苏大人,下官奉命办案,多有得罪。”
“奉谁的命?”苏桁扫了他一眼,“带着人破门而入,还绑我府中管事。方大人办的是朝廷差事,还是山匪劫掠?”
方明没有回答,抬手指向内院:“翰林院编修苏杞涉嫌谋逆,即刻押往御史台受审。拿人!”
衙役齐声应喝,杀气腾腾便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苏桁跨前一步,挡在垂花门前。他未束发,衣衫也只是随意披着,可威压依旧骇人,逼得冲在最前的几名衙役止住了脚。
“方明!”苏桁眼中寒光凛冽,“你说谋逆就谋逆?说拿人就拿人?圣旨呢,刑部的批文呢?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从朝廷要员的府里带人,你当大玄律法是儿戏吗?!”
“苏大人。”方明扬着下巴,“御史台向来有闻风奏事之权,案情机密,您不知道也正常。”
“闻风奏事?”苏桁冷笑,“我不管你从哪儿闻来的风,总得先奏到御前,得了旨意,才好拿人。”
方明眯起眼:“此案紧急,陛下先传的口谕。”
苏桁指向天边:“寅时刚过,宫门才开,陛下这会儿恐怕还在更衣。方大人倒说说,你手里的口谕是几时得的?”
方明脸色微变:“奏疏昨夜已经送入宫中,陛下连夜过目,这才命我等先行提审。”
“既已过目,为何没有圣旨?”
“圣旨尚在中书省拟写,此案牵涉谋逆,一刻也不能耽搁。”
苏桁长袖一甩:“无诏、无牒,就一句口谕,谁知是不是方大人昨夜梦见的?我只认圣旨,见不到明黄绢帛,谁也别想进这道门!”
他转向那些衙役,看着他们腰间的名牌,一个个念出名字:“你们的考绩、升补与调任,都要过吏部。届时方大人有吴家照应,你们也有吗?”
衙役们互相看了看,脚步不约而同地往后挪。
方明瞪了一眼,仍没人肯上前。他沉着脸道:“苏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若苏杞趁乱逃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逃?”苏桁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问心无愧,为何要逃?我弟弟此刻就在房中,哪儿也不去。陛下的圣旨一到,我亲自把人提来给你,但在此之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青砖。
“任何人,不能再往前,踏足一步。”
方明盯了他半晌,到底没敢硬闯。
“好。”他一挥手,衙役纷纷退到他身后,“下官等得起,还望苏大人莫要自误。”
周管事挣开钳制,跌跌撞撞奔到苏桁身边:“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盯住他们。”苏桁扶稳他,“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交代完,他转身直奔内院。
一路小跑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苏桁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吴党的动作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推开苏杞的卧房,一股清冽的柏木香扑面而来,他只穿着寝衣,脸色惨白地坐在榻边。程沧正按着他的肩膀,俯身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见苏桁冲进来,苏杞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上来:“哥!怎么回事!外面那些人是来抓我的?我、我怎么可能谋逆……”
“别怕,别怕。”苏桁拍着他的背脊,“先把鞋穿上。”
程沧蹲下,将鞋放到苏杞脚边:“云沐,时间紧迫,你听好了。一会儿进了御史台,无论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答。”
苏杞呼吸急促:“不答,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冤枉的?”
“他们不想知道。”
苏桁替他披上外衣,语气很重,“你多说一个字,他们就多一个字可改。你只记住一句:臣有冤情,要面见圣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说。”
“他们用刑呢?”
“我会在御史台盯着,他们不敢。”程沧道,“若有人拿刑具吓你,也别信。”
苏杞腿都在抖,眼泪在眶里打转:“早知如此,我就该老老实实地在翰林院当值…呜呜呜哥,我就应该听你的话,不去什么蒙学授课,也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桁一掌拍在他背上。
“哭什么?”他喝道,“你教孩子识字,又不是去教他们造反,没做过的事,谁也按不到你头上。”
苏杞被拍得一噎:“可皇上已经派人来抓我了。”
“那是他们在诈你!”
苏桁双手扣住他的肩,“陛下若已认定你谋逆,下的就是斩立决的旨意,根本不必叫御史台提审!吴党越急着在此时拿你,越说明他们手里的证据经不起查。他们就是想趁陛下疑虑未消,从你嘴里撬出供词,把案子做成铁案!”
程沧点头道:“所以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只求面圣。外面的事,交给我和你哥。”
苏杞吸了吸鼻子:“好,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苏桁道,“不要攀咬吴党。”
“明明就是他们害我,为何不能说?”
“你说了,便成了党争。”苏桁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到了陛下面前,你只陈述原委,没做的一概不认。他们是如何问你、如何逼你的,也照实说,不要添一个字。”
他顿了顿:“是谁在借陛下的刀杀人,让陛下自己去看。”
苏杞呼吸慢慢稳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程沧伸出手,轻抚他的背:“案卷里的证据,我会一条条查,假的成不了真的,你不必担忧。”
苏桁揽住他的肩:“我去找那个污蔑你的人,让他吐出实话来。”
程沧抬眼看他:“最好让翰林院上个连名疏。”
“我会拿到。”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几乎无需商量。
苏杞怔怔看着他们。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周管事隔着门喊,“禁军来了,圣旨也到了!”
苏杞刚暖过来的手又凉了。
苏桁深吸一口气,替苏杞正了正发冠:“别怕,哥陪你一起。”
说罢,他转头看向程沧:“你不能从前门出去,若叫他们知道你昨夜宿在苏府,结党的罪名正好一并扣下来。”
他指了指窗户后头:“后院有小门,一会儿等前头乱起来,让周管事带你悄悄出去。”
程沧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衣袖忽然一紧:“沧兄。”
苏杞从衣襟里摸出那只粉色小兔,红绳上的桃花结已经磨旧了一点。
“牢里大约不许带这个。”他把小兔递到程沧面前,“沧兄,你替我收着。”
程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此刻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出口。
……
巳时三刻,乾清宫。
苏桁跪在御前,背脊挺得笔直。殿中侍御史吴圳立在一旁,此人是御史台的二把手,更是皇后的亲叔叔。
“苏桁。”皇上将那封奏疏搁在案上,“今日早朝,满朝文武都在,朕没提这桩事,是给你留了面子。”
“谢陛下隆恩。”
苏桁俯身叩首,“只是微臣惶恐,舍弟素来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会做出谋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胆小?”吴圳冷笑一声,“这苏杞,连万言谏书都敢上,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向前一步,“俗话说长兄如父,他犯下这等大罪,你这个做兄长的纵容失教,难辞其咎!”
苏桁抬起头:“吴大人,御史台才将人带走,案子尚未开审,你连我的罪名都一并想好了,未免操之过急。”
吴圳脸色一沉:“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不过是陛下仁慈,才叫御史台再审一遍。待口供一对,签字画押,苏大人再不想认,也得认。”
“人证物证?”苏桁怒极反笑,“若只凭几句诗、几张字便能定下谋逆大罪,往后天下读书人谁还敢落笔?”
他转向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舍弟自小娇生惯养,身子骨弱,哪里受得住御史台的雷霆手段?若屈打成招,那是大玄律法的耻辱!”
“够了。”皇上合上案卷,“不过问几句话,又不是要他的命。你就是护得太过,才叫他不知天高地厚,满脑子离经叛道的歪理。”
苏桁伏在地上,指尖紧紧扣住砖缝。
殿外忽然传来通禀:“御史中丞程沧求见——”
皇上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程沧快步入殿,他今日连早朝都没赶上,一直在御史台与方明周旋,好不容易替苏杞争到一间相对干净的空牢,又上下打点了一番,这才匆匆赶来。
他行过礼,开门见山道:“陛下,臣大致翻阅了兖州呈上的案卷,多是些断章取义之词,并无谋逆实据。”
“没有实据?”吴圳挑高了声调,“程御史,那张从义塾搜出来的字帖,你是没看见吗?”
他朝着皇上深深一拜,语气激愤:“陛下,谁人不知‘玄’字乃国讳,落笔须减去末点,以示尊崇。苏杞却在与辽国接壤的溯州,教边民孩童写下完整的‘玄’字。”
“边境之地,公然不避国讳,无视皇威,他安的什么心?!”
吴圳越说越激动,转头厉声斥道,“还有你,程沧!你当时可是溯州知府,苏杞在你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你放任为之,还是治下不严?这桩案子,你也难逃干系!”
程沧面色沉稳,不为所动:“溯州偏远贫苦,百姓大多目不识丁,那些字帖是苏杞为了教化边民所抄录的。他只写过这么一个完整的‘玄’字,为的是让从未读过书的孩童,识得此字的本来面目。”
“唯有先知其本,方能知其讳,若连字都不认得,又如何知道该缺哪一笔?这不过是教学之法罢了。”
“教学之法?”吴圳嗤道,“辽人立在边境的反玄大旗,用的正是这个字。苏杞教那些边民认清楚,究竟是让他们避讳,还是让他们跟着辽人一起造反?”
“吴大人的意思是,百姓只要看得懂反旗,便会造反?”程沧问,“那朝廷是否该禁止所有边军识字?”
苏桁在一旁冷嘲道:“将教化之功污蔑为造反之举,吴大人这般巧思,不去写戏文真是可惜了!”
“你们!”
吴圳被噎了一下,刚要反唇相讥,只听“啪”的一声,皇上重重拍在御案上。
“够了,乾清宫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三人同时低头,不敢再说。
皇上揉着眉心,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案牵涉重大,要查,必须仔细地查。”
程沧立即跪下:“臣愿领命。”
“不成。”皇上冷冷打断,“你与苏杞私交甚笃,应当避嫌。”
程沧还想开口,皇上已转向吴圳:“今早去苏府拿人的,是谁?”
吴圳忙道:“回陛下,是监察御史方明。”
“此人办事倒快,胆子也大。”皇上淡淡道,“就让他去查吧。”
苏桁猛地抬头:“陛下!”
皇上抬手止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方明毕竟年轻,资历尚浅。这样吧,方明所取的一应证词、物证及口供,逐件封存,案卷合齐以后,交由程老复核。在他落印以前,不得定案,也不许旁人私调。”
吴圳脸上的喜色顿时淡去。
皇上看向程沧:“你父亲断案公允,从不偏私,你也该学学,别一遇见旧友就乱了分寸。”
程沧沉默片刻,俯身叩首:“臣,遵旨。”
苏桁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皇帝既不肯把案子交给程沧,也没有让吴圳一手定夺。他想看双方各自能递上什么、撬动什么,两边鹬蚌相争,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不再争辩,扑上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微臣,叩谢陛下圣恩!”
只有吴圳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也只能跟着行礼谢恩。
一场风暴,暂时被压制在了乾清宫的方寸之间。可谁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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