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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冬至 “云沐,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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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乌黑的官马冲过长街,在苏府门前急急收蹄。程沧翻身落地,官服下摆溅满泥点,连发冠都有些歪。
“快去通报,御史台程沧,有要事求见苏尚书。”
门房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往里跑。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奋力穿透云层,把屋檐上的积雪映得殷红如血。
“沧兄!”
不过片刻,一个青色的身影从影壁后转了出来。苏杞显然刚从暖房出来,鼻尖被热气蒸得微红,手里还捏着半个冻柿子。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程沧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云沐?你怎么在家?”
苏杞愣了一下,故意把嘴撅得老高:“沧兄,你也太严苛了吧,今日可是冬至啊!连傅掌院都特意嘱咐我早些回家吃饺子,你倒好,比掌院还严,难不成还想抓我回去校书?”
冬至。
程沧抬手按了按眉心,他从得到消息后便一直追查文书踪迹,竟将这重要时日都给忘了。
“是我糊涂了。”他嗓音里透着疲惫,“还以为你晚上要去蒙学给孩子们授课。”
苏杞这才看出他神色不对:“可是御史台出了事?”
“没什么大事,你兄长呢?”
“他还在吏部,年底考评堆成山,不到天黑回不来。”苏杞回头问门房,“可派人去衙署递话了?”
门房忙道:“已经去了。”
“外头冷,先进来再说。”
苏杞侧身将他往里让,又回头看那匹浑身冒着热气的马,“当真没出事?”
程沧避开他的目光:“等你兄长回来再说。”
“又把我当小孩子。”苏杞小声嘟囔。
两人穿过前院回廊,苏杞每走几步就要回头说话,程沧在后面淡淡地应着。
“说起来,我家重建后,你还是头一回来。”
“嗯。”
“从前住在舅舅家时,你倒常来。”苏杞点着下巴,“休沐日来,夫子临时放课也来。有一回下大雨,积水太深,还住了两日。”
程沧脚步微微一滞:“你倒记得清楚。”
“因为你每回来都给我带东西。”
苏杞掰手指数,“糖画、竹蜻蜓、会转的走马灯。我那时还想,若你一直住在我们家就好了。”
“好叫我日日给你买东西?”
“才不是!”苏杞踢了踢脚边的雪,“你看你如今空手登门,我不是照样欣然相迎。”
程沧顿了顿:“下回补你。”
“那可说好了,我等着你!”
苏杞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拉着程沧去看后院。只见楼阁高低错落,沉稳大气,庭中植了几棵苍松,虽是隆冬,那松针上覆着白雪,反倒多了几分铁骨铮铮的味道。
程沧看着苏杞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多年前在季家院子里,少年苏杞也是这般拉着他的袖子,拖他去看新养的蛐蛐。
那时候苏桁正埋头温习,被吵得不耐烦,扔了一卷书过来,骂道:“程松筠,你管管他!别由着他胡闹!”
苏杞却一点不怕,反倒笑嘻嘻地说:“沧兄才不会管我呢,沧兄最好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两人穿过月洞门,来到池塘边,池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冰,如镜面一般倒映着铅灰的天空。
苏杞兴致勃勃地踏上曲桥,指向池塘一角:“沧兄,你看那里!”
冰下昏黑,几道灰扑扑的影子缓缓游过。
“黑鲤?”
苏杞点头,望着那片冰:“我哥说锦鲤太打眼,招猫儿,鹰也天上也能瞧见。黑鲤混在泥里,看不清便抓不住,反而活得久。”
他在石栏上点了点:“当年那场火,我就是躲在这个位置,逃过一劫。”
程沧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苏杞当年如何死里逃生,可此刻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胸口仍是一阵发闷。
苏杞低头冲冰下的鱼笑了笑:“所以我哥说,咱们家就该养这个,命硬。”
程沧望着那个笑,喉头一阵发苦。他没说话,只伸出手,拍了拍苏杞的肩。
随后苏杞又领他看了新起的暖房,看了那株据说能开双色花的梅树。花苞还没结,他蹲在枝前说了半天,硬要程沧猜哪边开白、哪边开红。最后,两人一同去了祠堂。
程沧接过三炷香,在苏家夫妇牌位前拜了拜。
苏杞跪在旁边的蒲团上:“爹娘若还在,今日定要摆两桌。父亲同你和我哥谈政事,母亲嫌你们说话烦,听一会儿便拉我去厨房帮忙。”
程沧把香插进炉中:“那我也得去厨房。”
“为何?”
“怕你把整盘酥肉吃光。”
苏杞笑出了声。
直到酉时末,天色彻底黑透,前院终于传来动静。
苏桁披着一件纯白无杂的狐裘大氅,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领口那圈绒毛簇着苍白的脸,衬得一双狭长的柳叶眼愈发幽深。
“今儿刮的是什么风?”他张开双臂,由侍从解下外袍,“竟把程大御史给吹来了,真是稀客啊。”
程沧冷着脸,没有接这句玩笑。
“哥,你怎么才回来!”苏杞在一旁嚷嚷,“我跟沧兄都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了,快开饭吧,我要饿扁了!”
“好好好,这就开饭。”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三人围桌而坐,烛火摇曳,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苏杞夹起一块白嫩嫩的豆腐,搁进程沧碗里:“来,冬至吃豆腐,来年富得流油。”
“都是舅舅教他的。”苏桁盛了一碗热汤递给苏杞,“小时候少吃一口,他都怕来年穷得没饭吃。”
“舅舅做生意,自然要讨个好彩头。”苏杞理直气壮,“沧兄,你快吃。”
程沧夹起豆腐,尝了一口:“不错。”
苏杞顿时笑开,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大块。
程沧放下筷子:“季舅父今日不来一同过节?”
“回江南祭祖了。”苏桁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十多年没回去,难得京安太平,朝中也无大事,便让他走一趟。”
程沧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托词。
侍从捧上一只青瓷酒壶,为三人斟满,那酒色澄黄,散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程沧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苏杞立刻问:“不好喝?”
“不是。”程沧又尝了一口,“只是与从前的味道不同。”
苏杞托着下巴:“以前舅舅每次都单给你们温一坛酒,我只能坐在旁边闻,真是馋死了。”
“你可不只是闻。”苏桁道,“每回都趁人不留神拿筷子蘸,最后还要赖在你沧兄身上,说是他教的。”
苏杞瞪大眼睛:“我几时做过?”
“自己做的坏事,你是一点不记得。”
“沧兄,他诬赖我!”
程沧眼底难得有了一点笑意:“确实做过。”
苏杞不服,还要争辩,苏桁已经转向程沧:“若喝不惯,我让人去地窖取旧酒。”
“不必。”程沧将酒杯放下,“一会儿还有正事要谈。”
“那我快些吃。”苏杞立刻端起碗,“吃完便回房,不打扰你们议政事。”
“急什么,慢慢吃。”苏桁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外头雪这样大,程大人今夜多半走不了。有什么事,晚上慢慢聊,不差这一时半刻。”
程沧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外边已是鹅毛大雪,廊下的灯笼隔着密密的雪片,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
夜色深沉,白雪无声堆叠,天上不见一颗星,只有铅云低垂。
苏桁卸去了白日的伪装,换上一身深青色的寝衣,整个人小了一圈,也没那么凌厉了。他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着一头墨发。暖炉上正温着一壶酒,炭火滋滋作响,把他发尾的水痕蒸成一缕缕轻烟,缭绕镜前。
叩,叩。
门外响了两声轻叩,一轻一重,同多年前一模一样。
苏桁没有回头,懒洋洋地甩了甩头发:“门没锁,进来吧。”
程沧推门而入,又将冷风关在外面。待看清房中情形,他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这是做什么?”
苏桁透过铜镜望着他,唇角一弯:“程学长深更半夜来我房里,问我做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衣襟随着动作敞开,露出一片腻白。他走到桌案旁,拿起酒壶倒了一小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
“自然是……等你来做正事啊。”
程沧抬手扶住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真的有正事,不是从前那句隐语。”
苏桁执杯的手悬在半空,他定定看了程沧片刻,确认这不是玩笑,他猛地一扭头,大步走到榻边坐下,翘起腿。
“既是公事,你白日去吏部寻我不就行了?”他冷声道,“顶着风雪赶到我府上,又特意留到这个时辰,程大人是在拿我寻开心?”
程沧没有说话,缓步走上前来。
苏桁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更是火大:“怎么,看人会错了意,很有趣么?学长何时染上这等雅兴……”
一只大手按上他的肩,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讥讽。
那只手沉得要将他压弯,苏桁终于察觉到不对,抬起头来,对上程沧那双凝重得骇人的眼睛。
“云沐,被吴党抓住了把柄。”
窗外一团积雪砸在檐下,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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