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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香如故 “鸟也会算 ...


  •   翌日近午,苏府内院仍静悄悄的。

      苏桁难得告了一日假,在府中补眠。北疆回来这几个月,他先是埋头整理巡查的各项文书,又赶上玄珉大婚、公主诞辰,再加上顾炎离京、程沧与苏杞回朝,连日迎来送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才懒洋洋地起身,歪在榻上翻着闲书。

      管事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门:“大人这一觉睡得沉,惠王府辰时送来请帖,小的没敢叫醒您。”

      苏桁洗过脸,披了件外袍,站在窗边拆帖子。

      请帖烫着金边,字是玄珉亲手所写,说府里新得了几坛好酒,请他今夜务必赏光。

      苏桁看着那几个字,轻叹一声:“不说什么事,那就是有最麻烦的事要谈了。”

      傍晚,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停在惠王府侧门。

      府里的红灯笼还没撤尽,风一吹,喜字在廊下轻晃。玄珉早候在二门处,一身家常衣裳,少了皇子的威仪,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一见苏桁,他快步迎上来:“云烬,你可算来了。”

      “殿下亲自候在风口,叫臣受宠若惊。”

      “今日没有外人,你少来这套。”玄珉拉着他便往里走,“书旨也在等你。”

      两人转过几道回廊,进了一处偏厅,桌上已经摆好酒菜,严书旨立在桌边,见他们进门,立即上前行礼:“见过苏大人。”

      苏桁抬手虚扶,顺势打量了一眼这位新晋的惠王夫。他穿得素净,头上也没用王夫规制的金冠,只簪了一根玉簪,举止虽略显拘谨,礼数却周全。

      “上回荣德宫人多,没能同王夫好好说话。”苏桁笑道,“今日在自家府里,唤我云烬便是。”

      严书旨仍有些局促:“礼不可废。”

      玄珉早按捺不住,拉过他的手:“云烬,我从前在信里也常同书旨提起你,今日你们总算可以好好认识一下。”

      严书旨轻轻把手抽回来,耳根微红:“先请苏大人入座吧。”

      三人依此落座,侍从上前添酒,玄珉执起面前那只精致的酒杯,笑道:“这杯子虽是贡品,但远不如大婚那日你送的那对宣德青花压手杯,书旨可是喜欢得紧,日日都要拿出来把玩一番。”

      严书旨脸上更红:“我只是觉得纹样精细,没有日日把玩。”

      “前日我亲眼看见你擦了两回。”

      “那是落了灰。”

      玄珉还想再说,书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赶紧闭嘴。

      “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苏桁执起杯,“好东西,自然要送给懂得欣赏的人,才不算埋没。”

      书旨举杯与他碰了一下:“那对杯子实在贵重,苏大人破费了。”

      “珉兄的藏画随便取一幅,能换十对杯子。”苏桁轻抿一口,“王夫替他管好府里,才不算破费。”

      玄珉忙道:“书旨已经在管了。”

      他取出一本账册递给苏桁:“你正好看看这个,管事说这批鲜笋路上损耗大,价钱翻倍也是应当,书旨却说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

      苏桁翻开,上面已经用朱笔圈出几处。

      鲜笋千斤,路损四成,用去冰块十车,沿途换马七次。

      苏桁看了片刻:“这批笋是从哪里来的?”

      “兖州。”书旨道,“水路直达京安,入城前才换车。”

      “水路运笋,要七次换马?”

      玄珉挠了挠头,书旨笑着看他:“我方才也是这样问王爷。”

      苏桁又点了点冰块一项:“深秋运笋,哪来的十车冰?”

      玄珉低头看着账单,半晌才道:“真是我被骗了?”

      苏桁摇头叹气。

      玄珉的眉眼顿时耷拉下来:“那陈管事也是府里老人了,怎会做这种事……”

      书旨先接过账册:“明日我重新核账,府里这些人,仗着王爷你心善,没少在背后捞好处,也该立立规矩。”

      苏桁看了他一眼:“王夫对采买很熟?”

      书旨一愣,坦率道:“从前家中清贫,什么都要细算。”

      苏桁眯了眯眼:“严家在平阳也算颇有声望的大户,想不到令尊竟这般清俭。”

      “苏大人见笑了。”书旨道,“家父属严家旁支,不过一介县令,俸禄微薄。我自幼身体又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便教我多认些字、学些算术。”

      “原想着,即使考不中功名,往后也能做个账房先生,混口饭吃……”

      话音未落,苏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珉顿时一僵:“不许笑。”

      书旨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看向玄珉:“怎么了?”

      “没什么。”玄珉替书旨夹菜,“先吃饭,不提这些旧事。”

      苏桁慢悠悠道:“珉兄小时候最怕账房先生。”

      “云烬!”玄珉脸一红,“你还说。”

      书旨看了看二人:“什么账房先生?”

      “他小时候算学一塌糊涂。”苏桁道,“贵妃娘娘请毕夫子给他开小灶,每日对着算盘挨训。”

      玄珉苦着脸:“毕夫子是学宫出了名的煞神,天天把我留到天黑,害得我都没法跟云烬他们一起玩。”

      “最要命的是,他还养了一只八哥,名字就叫账房先生。”

      书旨忍不住笑了:“鸟也会算账?”

      “账不会算,骂人倒学得十成十。”玄珉一脸悲愤,“最多的一次,训了我足足半个时辰。”

      苏桁摇着扇子:“要不是我寻了块布把它罩住,它能把珉兄骂哭。”

      “别说了。”玄珉捂住脸,“我至今都时不时梦见它叼着算盘追我。”

      书旨笑得肩膀轻颤。

      玄珉看着他笑,也跟着傻乐,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满是暖意。

      苏桁把酒杯送到唇边,忽然觉得心头松了些。

      “如今倒好,真正的账房先生进了王府。书旨,你可得替我好好管管珉兄,别让他今日买画,明日又来找我补漏。”

      书旨认真点头:“苏大人放心,我定会好生打理。”

      玄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道:“你们才见第二面,怎么就一同管起我来了?”

      偏厅里响起笑声。

      三人从学宫旧事聊到平阳山水,书旨的话不多,每逢玄珉讲得兴起,他便在旁边补上错漏之处,玄珉被驳了几次,仍旧笑着点头。

      酒过三巡,书旨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厨房的醒酒汤。”

      屏风后的脚步声远去,玄珉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提起酒壶,将两人的杯子重新倒满:“云烬……”

      “说吧,要我做什么?”

      玄珉苦笑:“你怎么知道……”

      “这么多年老友,我还不了解你?”苏桁道,“帖子上啥也不写,准是给我留了个苦差事吧。”

      玄珉握着酒杯,手指在杯沿摩挲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我…我不想争了。”

      “争什么?”

      “你明知故问。”

      玄珉脸颊泛起薄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情绪激动,“那个位置,我从未奢想过,以前是母妃逼着,身不由己。可如今…如今我有了书旨,只想与他过安稳日子,写字、画画,得空便去各地走走。”

      “我不想再做母妃手里的棋子,也不想同皇兄斗得你死我活。”

      苏桁转着酒杯,没有说话。

      玄珉望着他:“云烬,这些年你替我做了很多,我知道这样很对不住你,可你能不能最后帮我一次?”

      “你想我怎么帮?”

      “你…你带着长卿,彻底倒向皇兄吧!”

      玄珉一咬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我最倚重之人,你若倒向东宫,便等同于我主动认输。母妃手里没了筹码,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

      苏桁半阖着眼,烛火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寂。

      “珉兄,你觉得太子会信吗?”

      玄珉一怔。

      “我若毫无征兆地倒向太子,吴党只会怀疑是你我合谋设局。”苏桁道,“到时候不但你脱不了身,我与长卿也会被一起拖进去。”

      “那该怎么办?”

      “先别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又是等?”玄珉眼里泛起红意,“云烬,我没有你这样的心性。我每次进宫见母妃,都怕她又叫我结交什么人、争什么差事。书旨跟我一样,进一趟中宫,回来一夜睡不着。我只想带他离开京安,求一块远些的封地,这个愿望很难么?”

      苏桁长叹一声:“难,难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长卿镇守北疆,手里有十万兵马,他若无缘无故拥护太子,皇上第一个要疑他。这些年跟着你我做事的官员,也都有亲眷、有仇家。你一句不争,不能替他们把旧账抹掉。”

      玄珉神色骤然暗了下来,他垂下头:“当真没有办法?”

      “眼下还有一条近路。”

      “什么?”

      “让书旨怀上孩子。”

      苏桁拿过酒壶继续斟满,“贵妃娘娘有了孙儿,心思自然会分出一半,你也可以借王夫养胎的由头,少进几趟宫。”

      玄珉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我自己过得这般身不由己,何苦再生个孩子,叫他也受同样的苦。”

      “你怎知他觉得苦?”

      “生在皇家,处处被人盯着,哪里不苦?”

      苏桁轻笑一声,俯身靠近:“可万一他就想穿那件黄袍呢?”

      玄珉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捂着嘴连声咳嗽:“云烬,你莫要胡说!”

      “为何是胡说?”

      “我的孩子绝不会有这种念头。”

      “孩子还没影,你先替他定了?”苏桁托着下巴,“是他不想争,还是你不许他争?”

      玄珉一愣。

      “你怨贵妃娘娘把自己的期望压在你身上。可你也不过是把自己的恐惧,强加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罢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

      “你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认定自己想的是对的,贵妃娘娘也这样觉得。”

      玄珉被绕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辩不过你。”他泄气地趴到桌上,“但我真的…别说不会有孩子了,就算有了,我也绝不会让他觊觎皇位。”

      苏桁摇头笑叹:“这番话若叫太子听见,怕是要感动得当场落泪。”

      偏厅外,严书旨站在廊下。

      他手里端着一盅早已熬好的汤,门内那句“让书旨怀上孩子”,他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里面重新响起碗筷声,他才垂下眼,转身将汤交给侍女。

      “端进去吧。”

      侍女不解:“王夫不回席么?”

      “他们还没说完,我先回房。”

      ……

      月上中天,苏桁才离开王府。

      玄珉送完客,快步回到内院,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坐在灯下。

      “书旨。”

      玄珉走过去握他的手,“云烬说他会想办法,叫咱们先安心。”

      “想办法?”书旨把手抽回来,“什么办法?要等多久?”

      “朝堂牵扯太多,他得慢慢筹谋。”

      书旨合上账册,缓缓抬起头:“珉郎,你大婚前答应过我,成婚后便向陛下求一块封地。咱们离开京安,哪怕去个偏些的地方,也好过提心吊胆过日子。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半点动静都无。”

      “我也想求。”玄珉挨着他坐下,“可父皇刚为我们大赦天下,我若立刻请封外出,他会多心。”

      “留在京安,就不多心了?”

      书旨看着他,“昨日我进宫请安,皇后问我,平阳严家从前与哪几位地方官往来,又问父亲在任时经手过多少田亩。问到最后,连我五年前在哪条画舫认识你,都要再核一遍。”

      玄珉脸色一变:“她为何问这些?”

      “还能为何?她不信我,也不信你。”

      书旨攥紧了手,“我回来时,腿都是软的。早知要过这种日子……我当初就不该一时冲动,答应与你成婚。”

      “都是我不好。”玄珉忙揽住他的肩,“往后我陪你一同去请安,皇后无论问什么,都由我答。”

      “就凭你?”

      书旨又气又无奈,“你连苏大人的客气话都听不明白,去了只会叫皇后多套出两件事。”

      “云烬今日哪里客气了?”

      “你还好意思问。”

      书旨在他膝上轻轻一拍,“你当着他的面,说我日日把玩那对压手杯做什么?”

      玄珉一脸茫然:“这、这有何不妥,你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也不该那样说。”书旨扶住额头,“他指不定以为我只爱贵重东西,往后再搜罗一堆送来。旁人看见,还会觉得你借着我的手收礼。”

      “不会不会,”玄珉一脸的笃定,“我与云烬相交多年,没有这些弯弯绕绕。他送东西定是一片好意,你若喜欢就留下,不喜欢退回去便是。”

      书旨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你,可曾退回过他的东西?”

      玄珉认真想了想:“那倒没有……”

      “你看。”

      “那是因为云烬了解我,送的都是我喜欢的。”玄珉还想解释。

      书旨叹了口气:“这才更可怕。”

      “他知道什么东西你拒绝不了,也知道什么话能让你安心。今日他套我的身世、看我会不会管账,你以为是闲谈,其实每一句都在掂量。”

      “你想多了,他只是想认识你。”玄珉仍不服气,“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云烬什么样我还能不知?”

      书旨揉了揉眉心,转而问道:“你们吵过架么?”

      “当然没有,我不爱同人争,你是知道的。”

      “是不爱争,还是旁人一直让着你?”书旨道,“一群少年一起长大,连吃什么、去哪里玩都没红过脸?”

      “云烬脾气好……”

      话说出口,玄珉自己先没了底气。

      他想起在学宫时,苏桁与顾炎三日一拌嘴,五日一动手,两人能为一只鸡腿从饭堂追到花园。

      分科以后,即便对着同门学长,苏桁也没多少好脸色,时常气得程沧拂袖而去。

      唯独对他,苏桁很少说重话。

      他功课做不出,苏桁替他讲。闯了祸,苏桁替他遮掩。连他随口提起一块墨,过几个月都会送到他手里。

      玄珉低下头:“他只是照顾我。”

      “照顾久了,也会累。”

      书旨的语气软了些,“珉郎,你们如今不只是旧友,还是君臣,你的一退一进,牵扯的是他手下一群人的性命。他今日只说会想办法,并没有答应。”

      玄珉猛地站起来:“实在不成,我直接同父皇摊牌,就说…就说……我身体有疾,不能生育。一个绝嗣的皇子,总没资格争储了吧?”

      “你疯了?”

      书旨一把将他拉回去,“古往今来,你听过哪个天乾生不出孩子?这话传出去,旁人不会疑你,只会疑我。”

      “寻常人家的地坤久未有孕,尚且要被骂一句不能下蛋,何况是皇室。到时候他们只会说我是丧门星,说我断了皇家血脉,你想让我步太子妃的后尘吗?”

      玄珉脸霎时白了,他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只是想尽快带你走。”

      书旨看着他,还是心软,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摊上你,当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玄珉立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我要做你一辈子的劫。”

      书旨被他逗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谢谢你。”玄珉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肩膀轻轻发颤,“书旨,谢谢你陪我走这条险路。”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窗下的建兰开得正盛,满室充盈着纯净的兰香,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着,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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