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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百日宴 “天降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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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等等我嘛!”
苏杞一路小跑追在苏桁身后,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苏桁猛地甩开:“这里你也敢大呼小叫,还嫌不够丢人?”
苏杞撅了噘嘴,小声道:“你走这样快做什么?”
苏桁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问你,这个月翰林院的考勤簿上,你到底画了多少红圈?”
苏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多少。”
“多少?”
“三四个吧。”
“到底三个还是四个?”
“五个……”
苏杞扛不住了,“最后一个是傅掌院硬加上的……”
“呵。”苏桁双手抱胸,“一个月还没过完,你旷了五日。苏云沐,你不如把官印挂到翰林院门口,叫它替你当值。”
“我又不是无故旷值。”
苏杞梗着脖子,“翰林院每日都是整理故纸,我坐在那里也是犯困。城郊那间蒙学却连个像样的先生都没有,有的孩子十来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我花大力气把你从溯州捞回来,不是让你去教泥腿子的!”
苏桁一甩长袖,眉心紧蹙,“你都教了些什么?用谁的课本?”
“哪里有课本,我就给他们抄了几张字帖……”
“抄的什么字帖,留过底么?”
苏杞小声嘀咕:“几个开蒙用的字,有什么可留的?”
苏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在溯州待了三年,怎么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他脸色阴沉,“你如今领着翰林院的俸禄,却隔三岔五往城外跑。蒙学是谁办的,纸笔是谁买的,平日还有谁出入,你问过么?”
苏杞道:“办学的是几个乡绅,纸笔也是他们凑的。人家一片好心,你怎么把谁都想得那么坏?”
“好心若能写在脸上,御史台早关门了!”
苏杞不服气:“照你的意思,我往后什么都不能做了?”
“可以做,但要按章程做。”
苏桁抬手替他理平领口,“你若真想教书,今晚我便替你奏请陛下,去天子学宫做夫子。若嫌学宫不合意,国子监也可以。堂堂正正领一份教职,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苏杞将他的手拨开:“学宫里的世家子弟,用的是贡纸,拜的是名师。我去了,不过添一个摆设。”
“可村里那些孩子不一样,他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会叫人把卖身契换了,学会算数,便不容易被人少算工钱,这才是实在的。”
“实在?”
苏桁声音稍稍一高,瞥见回廊尽头有宫人经过,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里是京安,不是溯州,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是得赦归京的逸澜居士,是吏部尚书的亲弟。你去谁家的蒙学,谁便能说与你有交情,你随意写几个字,有心人稍加拼剪,就是全然不同的意思。”
回廊另一头传来说笑声,两名官员并肩走来,远远便拱手:“苏大人,小苏大人。”
苏桁脸上的怒色霎时散尽,换成温和笑意:“秦大人,张大人,二位来得早。”
“今日是天家喜宴,岂敢迟到。小苏大人从北地回来,风采更胜往昔啊。”
苏杞勉强扯了扯嘴角,还了礼。
几句寒暄过后,两名官员走远。苏桁转回身,笑意也跟着没了。
“方才那位秦大人,前日刚花三百两买了你一首旧作。”
“我的诗本就值这个价。”苏杞撇过头。
“你在溯州那三年,书商库里的刻本堆得发霉,怎么没人买?”苏桁点了点他的肩膀,“如今你一回来,旧书价格翻了三倍,求诗的人排到府门外。你当真以为,他们只爱你的才情?”
苏杞脸涨得通红:“我写诗从来不是为了银子,大不了往后不卖了,谁来求我都不写了!”
“你说不写就不写?”
话音未落,又有几位官员说笑着走近,苏桁只得再次收声行礼。
等人走过,他刚要开口再训,苏杞却一把拨开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进了宴厅。
“苏云沐!”
苏桁气得胸口起伏,正要追,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桁兄,又为小苏大人烦心?”
萧铭站在廊下,身旁是珠翠满头的袁小姐。
她侧头道:“小梅,你先去陪侯夫人她们,我与苏大人说几句话便来。”
袁梅朝苏桁草草行了一礼,带着侍女走了。
萧铭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小苏大人难得还肯做些不计得失的事,比我们这些在俗世里打滚的人,要活得通透。”
“通透?他那是天真。”苏桁望着前方宴厅里觥筹交错的人影,“太多事早已牵丝挂藤,哪里是他说停,就停得下来的。”
萧铭沉吟片刻:“若有难处,我这里还有些门路,或许能搭把手。”
“不可。”苏桁想也不想,断然回绝,“你如今同袁家绑在一处,别再沾这些麻烦,叫有心人看见,只会多一条线可查。”
廊外的风卷着桂花香拂过,吹得两人衣袂轻晃。
“也是。”萧铭轻叹一声,“且等等看吧,或许小苏大人自己能想明白。”
……
宴厅里,苏杞才跨过门槛,立刻被一阵热情的笑语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刑部陆侍郎第一个挤上来,他手里拿着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面绘满山水,偏偏留了一角空白。
“哎呀,小苏大人,逸澜居士!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陆侍郎将折扇递到他眼前,“您在溯州深入田间、与民同苦,诗境更胜从前啊!在下这扇面,特意为您留白了三年,今日无论如何,您得替我题一句。”
“陆大人,我今日不便……”
苏杞还没说完,旁边又有人涌上前。
“三日后的赏菊诗会,小苏大人可一定要来。”
“家母下月做寿,还想求居士一句贺词。”
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宗亲也笑道:“小苏大人当年为御花园题的那副对联,如今还挂在月洞门上,陛下每回见了都要夸。”
苏杞被堵在当中,耳边嗡嗡,应接不暇。他越过人群,看见兄长与萧铭从侧门进来,径直走向席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苏杞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变成了委屈。
“诸位大人,改日再讨教吧。”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杞欣喜地回过头,只见程沧不知何时挤了进来,抬手按住他的肩:“小苏大人近日染了风寒,怕是经不起这般劳烦,还请诸位大人海涵。”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不由分说地把苏杞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带到角落一张圆桌旁。
苏杞坐下便长出一口气:“沧兄,多亏有你。再晚一会儿,我怕是要被他们撕成几块,一人带回去写一首。”
程沧给他倒了杯热茶:“你兄长方才为何生气?”
“我不过去教孩子识字,他却说我丢人。”
苏杞捧住茶杯,仰头望着头顶华丽的宫灯,“他以前也管我,可从不会说这样的话,我觉得他变了……”
“不是他变了。”程沧道,“是你长大了。”
“你们如今看重的东西,已然不同。”
“不同……”苏杞喃喃重复着。
小时候想要什么,兄长总有办法替他寻来。父母去后,兄长帮他找先生、投书院,一点一点教他读书。连他被贬离京时,行囊里也塞满了兄长悄悄放进去的银票。
那些事像一道道刻印,压得他一句怨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这满厅的灯火,晃得眼睛生疼。
不远处,程老御史正立在董贵妃下首半步的地方,姿态从容,像在那个位置上站惯了的。老人转过头,朝这边不着痕迹地招了招手。
程沧刚要起身,手腕却被苏杞拉住。
“那你呢?”
苏杞望着他,“沧兄,你看重的东西,同我一样么?”
程沧一怔,还未等他理清思绪,宴厅外骤然响起洪亮的通传:
“皇上驾到——”
“贤妃娘娘驾到——”
喧嚣瞬间静止,所有宾客齐刷刷地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屈膝跪倒,行叩拜大礼。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率先进了宴厅。皇上面带笑意,扶着身旁的贤妃,乳娘跟在后头,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着红绸的襁褓。
“哈哈哈,都起来吧。”皇上声音轻快,“今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宴,算是家宴,不必拘谨。”
众人谢恩起身。
“陛下得女,实乃天家之喜,亦是我大玄之福啊!”镇国公第一个出列,“瞧这小公主,圆圆胖胖,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几名老臣也纷纷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往后定有更多皇子公主承欢膝下,共享天伦。”
皇上听得开怀,在主位坐下。
左侧的皇后席位空着,董贵妃则坐在右侧下首,礼单、贺册与宫中女官都候在她身后。
贤妃走到董贵妃面前,屈膝行礼:“姐姐将惠王殿下教养得如此出色,往后臣妾教导孩儿,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她先前恃宠而骄,不知得罪了多少宫人,如今只得了一位公主,那身锐气像被人生生磨去一层,连笑都带着小心。
董贵妃没有叫她起身,她先替皇帝斟满了酒,才淡淡道:“妹妹言重了,珉儿不过爱摆弄些笔墨,哪里比得上小公主金贵。”
贤妃脸色白了白,仍陪着笑:“惠王殿下人中龙凤,臣妾不敢相比。”
皇上显然没心思理会后妃间这点机锋,随口问向一旁的太子:“玮儿,你母后为何没来?”
太子立刻躬身答道:“母后今日按例去庙中为二弟上香,特命儿臣送来贺礼,祝皇妹康健顺遂,福泽绵长。”
说着,他轻轻一挥手,数箱珠玉珍玩被抬进宴厅。
“皇后有心了。”
皇上随意应了一声,便转向礼官,“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礼官高声唱喏:“请国师——,请钦天监监正——”
殿门再次被缓缓推开,两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一袭绣着日月星辰图案的宽大法袍,身后还跟着数名弟子,抬着香案、玉碗、烛台等一应法器。
席间一名年轻官员低声问:“卜分化而已,竟要国师与钦天监一同来?”
一旁的老臣道:“皇室的规矩一向如此,皇嗣降生,钦天监从出生那夜起便要观星,百日时再由国师开坛定卦,据说能窥见未来一生的命格与气运。”
“这么厉害?准吗?”
“当年惠王殿下百日,也是国师亲算,起完卦便说是腹有诗书、心怀天下。”
另一人笑了笑:“听闻那回荣德宫也没少费心。”
几人抬头看了看,董贵妃端坐于席上,姿态优雅,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苏杞坐在角落,忽然想起前几日兄长提过,荣德宫的宫人近来常往国师府走动。
他当时还问:“国师若是信口开河、胡乱解卦,不怕日后被拆穿?”
苏桁只淡淡一笑:“卦象若为水,既可比作瀑布溪流,亦可喻作江河湖海。只要不把话说死,十几年后无论事势如何,都能自圆其说。”
苏杞又问:“贵妃娘娘把国师打点得这般妥帖,陛下当真不知?”
“未必不知。”
“知道,还由着她?”
苏桁执扇的手顿了顿,只说了四个字。
“皇后,姓吴。”
苏杞当时没完全听懂,如今看着皇后送来的贺礼由董贵妃的人收入礼库,忽然明白了一点。
此时,国师已经从乳娘手中接过小公主,将襁褓放在宴厅中央的长桌上。
他端起白玉碗,口中念念有词。碗中清水映着烛火,他以指尖轻触水面,洒向婴儿眉心。两名弟子随乐声翩翩起舞,白袍翻飞,宛若两只展翅的鹤。
一阵悠长的吟唱过后,国师猛地一声低喝,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成了数片。
礼乐骤停,满殿的人都被这一声惊得一颤。
襁褓里的小公主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皱着脸哼了一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瞧瞧!”镇国公抚掌低呼,“这份胆魄!”
乳娘连忙上前将小公主抱回怀中,弟子们则寻着玉碗而去,在每一块碎裂的玉片旁,都摆上了一盏小小的烛台。六盏烛火在静谧的大殿中明明灭灭,映照得地上的水痕,如同活物一般,向四周漫开。
国师绕着碎玉缓缓踱步,法袍扫过光洁的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直到那水痕不再蔓延,他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张开双臂,闭目凝神,仿佛在与天地沟通。
片刻之后,他猛然转身,朝着主位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降神女,护我大玄!”
贤妃的眼睛瞬间亮了,腰背也挺直了些。
国师指向地上的碎玉:“玉分六处、列四方,形如雁阵,主贵人相助、人心归附。水脉穿行其间,分而复合,聚而不散,是个心性宽和、海纳百川的命格。”
“再看烛火向西而伏,乃是以柔止争、以礼息兵之象,即便身逢变局,也能化险为夷。”
“最难得的是,碎玉边缘映着烛火,远看似凤栖烈焰。火不伤凤,水亦不断,此乃…浴火重生之象!小公主日后的声望,恐怕远胜出身,无可限量!”
“好!好啊!”皇上抚掌大笑,“朕老来得女,竟得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能人!赏!大赏!”
贤妃更是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而一旁的董贵妃却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国师。
国师余光扫过她,话锋随之一转:“秦大人,你我三月来同观天象,想来所见并无不同。”
“国师所言极是。”秦监正颔首,“下官所观天象,与国师卜算之卦象,分毫不差。”
二人一同向皇上行下大礼。
秦监正道:“公主诞生之夜,文曲近月,太阴华盛。三月来星移数次,坤象始终未改。”
国师也伏身道:“今日卦象与星象相合,皆显地坤之征,小公主将来必是冠绝天下、名动四方的绝代佳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镇国公第一个忍不住:“方才不是说小公主有凝聚人心之象,声望远胜出身么?怎、怎会是地坤?”
“地坤一样可以泽被天下。”
国师高深莫测地笑道,“昔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换来边疆数十年安宁,不也使万民受益、四海传名么?”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点头。
“原来是善交好、安四方的命格。”
“小公主这一卦主和合,的确是最尊贵不过的和亲人选。”
“若真能以一身安两地,也是一桩泼天的功业。”
“不可!”
贤妃脸上血色尽失,跪倒在皇帝脚边,“我大玄公主金枝玉叶,怎能远嫁蛮荒之地?”
董贵妃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妹妹急什么?国师大人不过解个卦象,孩子到底如何分化,终究得等十几年后才知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今日是喜宴,你这样跪着哭,岂不叫小公主的好日子也染了愁气?”
贤妃咬住唇,不敢再出声。
“爱妃,起来吧。”皇帝伸手将贤妃扶起,“朕的女儿,自有朕护着,和亲之事更是没影的话。今日天家同喜,别坏了兴致。”
镇国公也连忙道:“娘娘莫要多虑,国师说的是公主海纳百川、能安四方,这是天大的福气。”
贤妃含泪点头。
皇帝接过襁褓,小公主方才还皱着脸,到了他怀里,竟笑开了颜,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乳娘想替她松开,她反倒攥得更紧。
皇帝大笑起来:“瞧瞧,才这样大就知道抓朕的龙纹。”
满堂宾客也跟着笑,只当是孩子顽皮。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神色难得温柔:“朕有过三个儿子,早盼着能有个女儿,如今一把年纪,总算盼到了。”
他抬头环顾殿中:“朕心甚慰,今日便赐她封号。”
太子握着酒盏的手顿住,席间也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按祖制,得成年或立功后才能册封吧?”
“太子当年大比夺魁,方得了顺德二字。三殿下更是学宫毕业后,才获封惠王。”
“从前二殿下那样得宠,生前都没有封号,还是薨后追谥。”
众人再看向那小小的襁褓,目光已与方才不同。
皇上沉吟片刻:“文曲近月,是为嘉;能止干戈、安四方,是为宁。便封为嘉宁公主吧。”
“嘉宁……”
贤妃半是欢喜半是忧愁地念着这两个字,再次叩首,“臣妾,代嘉宁,谢陛下隆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嘉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杞随着众人俯身,抬头时,风从殿门吹进来,六点火苗一同伏低,又一同亮起。
礼官将“嘉宁”二字写入金册,墨迹尚未干,席间已经有人低声谈起,公主将来会嫁去哪里。
弟子们俯身整敛法器,苏杞也上前几步,拾起一片碎玉,正要交还,指尖不慎被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滴落,汇入积水,徐徐往前淌,穿过众人脚下,朝着主位蜿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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