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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择校风波 志愿填报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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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填报结束后的第二天,沈岚的父母就来了学校。
父亲沉默寡言地帮她打包行李,把三年的课本和试卷一摞一摞地码进编织袋里。母亲在一旁收拾床铺,叠被子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叠进去。沈岚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住了两年的教师公寓一点点变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书桌的抽屉里,她偷偷藏了一封信——那是她写给叶岚的最后一封信,没有寄出去。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很高兴认识你。
她把抽屉推上,转身拎起书包,走出了那扇门。
回乡镇的班车上,沈岚靠着车窗发呆。窗外的稻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电线杆上的麻雀排成整齐的一排。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折叠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爸对你这个成绩不太满意。”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过线,去了市里也只能分到普通班。普通班的学习环境……你爸说不行。”
沈岚没吭声。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嗡嗡地震,震得太阳穴发麻。
她当然知道父母不满意。别说他们了,她自己也不满意。但那又怎样呢?她已经拼尽全力了。从二十分到过线,那一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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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到了领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天。
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
沈岚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坐在沙发上和她父亲聊天。沈岚认出了他,是县城那所重点高中的校长,姓周,和她父亲是老交情。
“岚岚,叫周叔叔。”母亲在旁边提醒她。
“周叔叔好。”沈岚礼貌地叫了一声,然后端着碗坐到餐桌的角落,默默扒饭。
大人们的谈话声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来回飘。沈岚一开始没怎么在意,直到她听见了“学校”两个字。
“老沈,你放心,岚岚来我们这边,重点班的名额我给她留着。”周校长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笃定,“她这个成绩,去市里也就是个普通班,普通班的学习氛围你也知道,老师顾不过来,学生自己不自觉,三年下来差距就拉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她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基础是有的,就是初二那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成绩掉得太厉害了。去你那边,我们放心。”
沈岚夹菜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周校长,再看看母亲——母亲正在给客人倒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显然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问她。
“那就这样决定了。”父亲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你就别去市里了,好好听安排。要明白大人的一片苦心。”
沈岚放下筷子。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觉得一点都不饿了。
“你都安排好了,还跟我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算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说完这句话,她端起碗筷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沈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她一直都知道。从小到大,他们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出发点上都会写着一句“为你好”。她不能生气,也没有资格生气。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软绵绵的无力感。
她想,或许她和叶岚,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吧。
失落。难受。
但无可奈何。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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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岚起得很早。
她跟父母说,即使不去市里上学了,也要去县城陪同学领录取通知书。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了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
沈岚坐上早班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信封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攥得很紧。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去县城不是为了陪同学。
她是想去看看叶岚。看看能不能遇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个头——她都想好好跟她道个别。
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很热闹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有的在翻看刚拿到手的通知书,有的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的在红着眼眶拥抱。沈岚站在人群里,目光一直在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她没有找到。
“沈岚!这边!”一个声音从公告栏那边传来。
是林薇,她在班里最要好的朋友。林薇性格很温柔,和沈岚很合得来,两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是“铁磁”。此刻林薇正站在领通知书的桌子旁边,手里扬着两份通知书,对她说:“我帮你一块儿领了!”
沈岚走过去,林薇把其中一份塞到她面前。
“给,你的。”
沈岚看了一眼那份通知书——市二中的录取通知书,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接。
“你怎么了?”林薇歪着头看她,“拿着啊,你的通知书,都不用再去翻了。”
“我不要了。”
“啊?”
“我爸说让我留在县城,”沈岚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尽量放得很平淡,“他给我安排好了,去县一中重点班。”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她瞪着沈岚,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为什么啊?”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那么拼命不就是为了去市里吗?天天熬夜刷题的是谁?数学从二十分补到一百一十分的是谁?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沈岚!”
“好啦,没事啦。”沈岚拍了拍林薇的肩膀,扯出一个笑,“等你回来我们还不是可以聚。”
“可是我们本该继续在一个学校!”林薇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她虽然平时温温柔柔但是又是个直性子的人,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从来不会藏着掖着。沈岚有时候很羡慕她这一点。
沈岚没有再接话。她拉着林薇走开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安抚别人的炸毛了——她自己都快要炸了。
那天,沈岚在学校里待了很久。
她假装帮林薇看通知书上的说明,假装在公告栏前找熟人的名字,假装在操场上和路过的同学聊天。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搜寻,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那个声音。
她始终没有看到叶岚。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等着补领通知书的学生和两个收拾桌子的老师。沈岚还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发放通知书的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他收拾完最后一批通知书,抬头看到沈岚还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同学,你真的不拿走你的录取通知书吗?”他拿起那份被遗落在桌上的通知书,翻了翻,“沈岚……市二中,成绩刚好过线。跟你父母再商量一下呢?”
沈岚沉默了很久。
操场上吹来一阵晚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喊“再见”,听到自行车铃声从校门口经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同学,”老师又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催促,“如果你确定了,我们就要走了。你考虑清楚,慎重决定。”
沈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递给她。
沈岚接过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按下了那串她从小记到大的号码——父亲的手机号,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
“爸,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怎么了?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吗?没有班车了。”
“爸,”沈岚闭上眼睛,把所有犹豫和胆怯都压了下去,“我还是想去二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岚听到父亲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父亲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又变卦?”
“爸!”沈岚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声音开始发颤,“我努力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去二中!为什么你不给我去?”
她知道自己在顶撞父亲。她知道这不“孝顺”。她知道明天母亲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她。
但她不在乎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叹了口气。
“老师走了吗?”
沈岚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师。老师正站在一旁,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她知道他在听。
“没有。”
“那你让老师等一会儿,我现在开车过来。给你报名,领志愿书。”
沈岚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好。”她最后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挂了电话,沈岚把手机还给老师,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已经空荡荡的操场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
从昨晚开始压抑的情绪,忽然间全部散了。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她胸口那块闷了很久的石头,轻轻地、稳稳地搬走了。
她能去市里了。
能和叶岚在同一个城市了。
车灯从校门口照进来的时候,沈岚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
父亲的车停在了操场边上,熄了火,车灯还亮着。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大步走向那张放通知书的桌子。
沈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父亲和老师交谈了几句,填了几张表格,交了钱,签了字。他的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沈岚站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好了。”老师把填好的表格收好,把那份录取通知书重新递过来,“沈岚同学,这个你收好。”
沈岚伸出手,接过了那份通知书。
白底红字,市二中。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攥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悬了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稳稳地,妥帖地。
回去的路上,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
车在黑暗的公路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两边的树影一排排地往后倒。沈岚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份通知书,指腹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
父亲忽然开口了。
“我记得你以前很听话,”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她说,“为什么就不听我的安排呢?”
沈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对不起,老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但是我真的很想去市里。”
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一會兒,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沈岚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妥协之后的不甘心。
“那你既然决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假期我给你报个暑假班,你好好补补。把高一的内容先预习好,这样去了市里也学得快些。”
沈岚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比平时老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分明。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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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总是过得很快。
父亲给她报了市里的一个暑期预科班,地点就在市二中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每天早上八点半上课,下午四点下课,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午饭。沈岚每天背着书包坐公交车来回,像一个提前进入高中状态的预备役。
但在预科班里,她算不上好学。
那些公式、单词、文言文,她听得进去,却记不住。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抛物线,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同桌问她借橡皮,她递过去,然后又陷入那种空荡荡的发呆状态。
好像那个目标达成之后,支撑她往前跑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为什么而努力了。
为了什么?为了谁?
课间的时候,她偶尔会在走廊上看到几个穿着市二中校服的高中生——暑假回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她看着那些人,想象着几个月后叶岚也会穿上同样的校服,走在那棵大榕树下,坐在某个教室的窗边。想到这里,她会短暂地开心一下,像一小簇火苗,在风里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剩下的,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伤感。
不是难过。不是痛苦。是一种更绵长的、像梅雨季节的潮湿一样渗进骨头缝里的东西。它没有来源,没有形状,没有出口,但它一直在那里,在她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静静地、顽固地存在着。
那两年,她开始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可能出了问题。
最开始她没当回事。她觉得时间会让她慢慢想开,时间会冲淡一切。大家都这么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慢慢想开”。
她只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越落越深,越落越深,水面上的人已经看不见她了,而她还在往下掉。
她不知道那叫抑郁。
她只知道,她的内心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悄悄地腐烂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腐烂,是一点一点的——像一颗苹果,从里面开始发黑,外表还完好无损,但咬下去的时候,满嘴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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