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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年中考 初中生涯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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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涯即将画上句号。
沈岚花了整整一个多学期的时间,也没能理清自己的思绪。在那个通讯还很不发达的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种事,她又怎么可能跟任何人开口?她每天都在反复撕扯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而在中考前两个月的某个周末,她终于找不到借口了。
刘洋约了她很多次,她推了又推,这一次实在说不出“我要学习”这四个字——因为她的成绩已经跌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学习当挡箭牌了。于是她答应了,陪他去逛街。
五月的县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沈岚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和他并肩走在县城唯一的那条商业街上。一路上她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是刘洋在说,她在听。
她知道刘洋的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五十,考重点高中是稳的。
“对了,”刘洋忽然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高中你打算考哪里?我计划去市一中。我们一起吧。”
沈岚愣了一下。
她正盯着路边一家文具店的橱窗发呆——那是她和叶岚一起去过的店。叶岚当时在那家店里拿起一个印着小猫的本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岚?”刘洋喊了她一声。
“啊?”她回过神来,“哦,高中啊……我还没想好。”
她确实没想好。或者说,她根本没敢去想。
是啊,都要中考了。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她在干什么?虚度光阴,自怨自艾,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白天趴在课桌上发呆,作业不写,课不听,成绩从年级前一百跌到三百多名,再跌到四百多名——
她到底在干什么?
沈岚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刘洋以为她是在认真考虑高中的事,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你好好想想,反正还有时间。”
时间?
沈岚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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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街,刘洋送她回到教师公寓楼下。
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沈岚正要转身上楼,刘洋忽然叫住了她。
“沈岚。”
“嗯?”她回过头。
刘洋站在台阶下面,比她矮了两级。他的耳朵在暮色里红得发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和她同一级台阶上——
他凑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
然后他飞快地退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沈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紧张之后的微凉。
但她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脸红。
没有害羞。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甜蜜,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像有什么脏东西沾在了脸上,她想擦掉,却又觉得擦了反而显得大惊小怪。
她慢慢走上楼,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梦里刘洋在追她,一直追,一直追。她拼命地跑,跑过学校的走廊,跑过操场,跑过那条和叶岚一起走过的长街。但不管她跑得多快,身后都有人在追她。她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回头看。
最后她在一个悬崖边醒了过来——不是在梦里醒来,是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睡衣被冷汗浸透。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沈岚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知道,有些事,必须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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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学,沈岚花了一整个早读的时间,写了一封信。
不是情书。是分手信。
她写得很简短,比之前帮别人写的那封情书短得多。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伤感的告别,只有几行字——
刘洋:
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不太合适。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都快中考了,还是专心学习吧。
沈岚
她看着这封信,觉得冷冰冰的,像是在写一张请假条。但她没有改。她不想写那些“我们还是朋友”之类的客套话,因为她说不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他当过朋友。
课间,她找到刘洋,把那封叠好的信递给他。
刘洋接过去的时候还在笑,以为是什么好消息。他低头展开信纸,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
“沈岚,你……”
“对不起。”沈岚说。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身就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沈岚忽然觉得——好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开心,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快感。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虽然那块石头留下的印子还在,但至少,她能喘气了。
她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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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周末的小考。
这是沈岚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学习情况。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想办法作弊,而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认认真真地读每一道题,会的写,不会的空着。她想知道自己到底还剩多少底子。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看到右上角的分数——20分。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考了二十分。
沈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天真的要塌了。
离中考只剩下一个月了。一个月,从20分到能够上市一中的分数线——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她翻出市一中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语文数学英语各科都需要考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得分率。数学20分意味着她连基础题都做不对,意味着她要从头开始补,意味着——
意味着她可能真的赶不上了。
但她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想和她一个学校。
不是“我喜欢她”的那种念头,而是一种更朴素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她不想就这么散了。哪怕只是在同一个学校的走廊里偶尔碰见,哪怕只是在光荣榜上看到她的名字,哪怕只是知道她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某个教室里——都好过从此再无交集。
沈岚攥紧了那张试卷。
我要考市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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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场自虐式的冲刺开始了。
她把每天的时间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后先背半小时英语单词。早读课别人在朗读,她在做题。课间十分钟,她用来翻前一天错题的笔记。午休时间缩短到二十分钟,剩下的半小时做数学基础题。晚自习结束后,她回到公寓继续刷题,一直写到凌晨一点。
有时候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累。眼睛酸涩得睁不开,手腕因为写字太久而发疼,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但还是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背。
她想起某节化学课上,老师讲过尼古丁具有提神的效果。
于是她的书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上,她学会了让烟雾在肺里停留得更久一些。那一点点晕眩感能让她的神经暂时清醒,再回到书桌前多刷两道题。她知道这很蠢,知道自己才十三岁,知道这对身体不好。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一个月,烟草从一种“偶尔的逃避”变成了“必需品”。
她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就是那段时间,让她对烟草彻底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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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总会有成效,而且她并不蠢。
从20分到60分,用了两周。从60分到90分,用了一周。从90分到110分,又用了一周。数学老师说她的基础太差了,但好在她脑子转得快,补起来比一般人容易一些。英语靠的是背,她逼自己每天背一百个单词,背不完不睡觉。语文她一直不差,作文更是不用担心——那些写给叶岚的情书底稿,每一封都是一篇范文。
班主任看她的眼神也在慢慢变化。从之前的担忧、失望,变成了欣慰,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
“沈岚,”有一天班主任在走廊上叫住她,“最近进步很大嘛。继续保持,市一中还是有希望的。”
沈岚笑了笑,说:“谢谢老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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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在那年六月如期而至。
考场设在县城的另一所中学,沈岚骑自行车过去要二十分钟。那两天她睡得很不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每考完一科,她就在心里默默地估分。
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起时,沈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站在学校公告栏前,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刚好够着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
刚好。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她想找人分享这个喜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岚。但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周围是喧闹的、尖叫的、拥抱的同学,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了。
她能上市一中了。
和叶岚同一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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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报志愿那天,沈岚坐在计算机教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志愿系统。
市一中。市二中。县实验中学。
她的鼠标悬停在“市一中”的选项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教室里很吵,周围的人在讨论要去哪个学校、哪个学校食堂好吃、哪个学校宿舍有空调。沈岚听不见那些声音。她的脑子里,那些被高强度学习暂时压住的情绪——那些关于“变态”、关于“同性恋”、关于“她应该离她远点”的念头——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地重新露了出来。
她想起妈妈的眼神。
她想起“变态”那两个字。
她想起林悦说“大家都在传她们是同性恋”时压低的音量。
她想起许晴站在叶岚身边帮她理头发的画面。
她想起了很多事。
喜欢她,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那么好,不应该被任何人说闲话。如果我跟她考进同一所学校,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如果我离她太近,又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如果我害得她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沈岚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鼠标往下移了一点,点在了“市二中”的选项上,然后点击了“确认”。
两秒钟的时间。尘埃落定。
市二中也在市区,和市一中只隔着六站公交车的距离。
不算远,但也不近。
远到不会天天碰面,近到她想知道她在的时候,还能知道。
沈岚走出计算机教室的时候,阳光很好。六月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四班的教室就在那栋楼的三楼。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入团仪式。
想起聚光灯下的那抹身影。
想起那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孩。
想起那句“靠近她”。
沈岚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她在心里说——
再见了。
或者说,不是再见。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在同一個城市,同一片天空下,各自长大。她不会打扰她,不会靠近她,不会让她陷入任何麻烦。
她会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好好地、努力地,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至少,这是现在的她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