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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那是变态 初二第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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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第一学期,一转眼就结束了。
暑假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是放松和狂欢,但对于沈岚来说,它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意味着她有一个多月见不到叶岚。好在,假期里她还能用写信的方式维持联系,虽然回信的周期很慢,但收到信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会亮一下。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沈岚打完篮球回到家,浑身是汗,球衣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她推开门的时候,察觉到一丝异样——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风扇也没转。
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什么东西。她的脸色很不好,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灰蒙蒙的天。
沈岚愣在玄关,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又被你的学生气到了吗?”她故作轻松地问,一边换鞋,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东西。
她看清了。
是一叠信纸。
那全是她帮别人写情书时留下的底稿——准确地说,是写给叶岚的那些话。她一笔一画认真誊写过的、写完之后舍不得扔、偷偷藏在了书柜最深处的那叠信纸。
沈岚的血液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六月的暑气从窗口涌进来,她却觉得整个人像坠入了冰窖。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谈恋爱。”沈岚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谁翻了我的书柜?我明明藏得很好……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妈妈拿起最上面一张信纸,正面朝着沈岚。沈岚不需要看内容,她记得每一个字,记得纸的折痕,记得落款处那个工工整整的“岚”字。
“对方也是女的,”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同性恋!”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变态!”
“变态”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沈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空洞感。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她小心翼翼藏在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秘密,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摊在她最亲近的人面前。无处可藏。
害怕。恐慌。羞耻。
特别是妈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嫌恶——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沈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划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流,她怎么都捂不住。
那一年,她十三岁。
“不是的,妈,你听我说。”沈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我只是帮我们班男生写情书,这些都是草稿。真的。”
“那为什么署名是你?”
“因为……我觉得写得好啊。”沈岚扯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我觉得这些文字对我的作文有帮助,就留了底稿当范文。署名是因为……因为我自己写的嘛,习惯性就写上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岚觉得自己可能要撑不住了。窗外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进来,吵得人头疼。
“确定?”妈妈终于开口了。
“确定。”沈岚用力点头,“我不会谈恋爱的,我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早恋嘛。再说了,学习为重啊老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那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和平时在朋友面前戴上的那副“阳光开朗”的面具一模一样。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这样才对。别人怎样我不管,但你要记得,学习为重。不要搞同性恋。”
同性恋。
不要搞。
沈岚低着头,盯着自己球鞋上的一块污渍,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结束的谈话。只记得妈妈把那些信纸收走了,说要替她“保管”。只记得妈妈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很多年以后,沈岚依然记得那个下午。
记得妈妈的眼神,和那句——
“你是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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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剩下的日子变得漫长而沉默。
沈岚不再给叶岚写信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那些信纸又一次被翻出来,怕“变态”那两个字再一次从亲人的嘴里说出来。她只是偶尔在QQ上和叶岚聊几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匆匆下线。
开学那天,沈岚松了口气。她以为一切可以回到正轨,回到那些早上的偶遇、课间的闲聊、晚自习后的并肩回家。
但她很快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
或许是“情书事件”让妈妈意识到了青春期的孩子需要多加看管,新学期一开始,妈妈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每到周末,只要沈岚不回家,她就从乡镇赶到县城的教师公寓来,美其名曰“照顾你的起居,让你安心学习”。
第一个周末,妈妈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出现在公寓门口的时候。她慌忙站起来去开门。
“妈?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做饭啊。你看你一个人在这边,吃食堂能有什么营养?”妈妈一边说一边进了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
沈岚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那个周末,妈妈给她炖了排骨汤,炒了她爱吃的菜,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普通的关爱。
但沈岚知道,不是的。
从那以后,每个周五傍晚,妈妈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周日晚上再赶末班车回乡镇。两周下来,沈岚发现自己没办法坦然地面对妈妈——她不知道哪一句话、哪一个眼神会再次引起怀疑,所以她干脆把自己缩进壳里,话变得越来越少。
而妈妈似乎也在观察她。
吃饭的时候,妈妈会不经意地问:“在学校和谁玩得比较好?”“那个女生还和你联系吗?”“你们班有没有那种……不正常的同学?”
“不正常”三个字,妈妈说得云淡风轻,但沈岚每次听到,筷子都会顿一下。
“没有。”她说,“大家都挺正常的。”
她开始害怕周末。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她的心就开始往下沉。以前她最期待的就是周末——可以睡懒觉,可以打球,可以约叶岚出去逛书店。现在周末变成了一个笼子,她在里面喘不过气来。
唯一的“好处”是,她有更正当的理由拒绝刘洋的邀约了。
“我妈来了,出不去。”她的回复越来越简短。刘洋问了几次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来信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沈岚不在意,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两个月。
妈妈不厌其烦地每个周末都来。沈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周末的——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妈妈坐在客厅织毛衣,时不时走过来看一眼她的作业本。
“这道题做错了。”妈妈指着本子。
沈岚低头看,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沈岚看着成绩单上的名次,手指冰凉。
年级第三百多名。
比上学期期末又跌了一大截。
当晚,妈妈坐在餐桌对面,脸色比成绩单还难看。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成绩下降得更厉害了?我每个周末来陪你,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的,你看看你现在——”
“妈。”
沈岚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末别再来了。”
妈妈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好累。”沈岚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她的眼眶有点酸,但忍住了,“你别来了,你在这里,我压力很大。”
“小孩子有什么压力?”妈妈的语气立刻硬了起来,“我不管着你,你的成绩就真没救了。你看看你现在,都掉到三百多名了——”
“就因为你在,我才有压力!”沈岚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妈,我求你了,你回家吧。”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桌上的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岚,眼眶慢慢红了。
沈岚也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但她不想收回来。这是她第一次忤逆父母,第一次对她们说“我不要”。她知道妈妈是担心她,知道每一个周末奔波过来做饭收拾有多辛苦——但她真的扛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第二天下午,妈妈收拾好东西,站在公寓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你……好好学习。”
沈岚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妈妈转身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沈岚走到窗边,看着妈妈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秋天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岚忽然注意到——妈妈的头发,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白头发了?
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妈妈?还是对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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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期,她和叶岚的接触少了很多。
不是刻意的,至少她不肯承认自己是刻意的。她只是不再主动去三楼了,不再在课间出现在四班门口,不再找各种借口约叶岚出去。叶岚来找她的时候,她也会笑着回应,但那种笑,连她自己都觉得空荡荡的。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有一天叶岚问她。
“嗯,作业多。”沈岚说。
她说了谎。作业其实不多,是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她盯着那些白色的字,但它们一个都进不了脑子。她满脑子都是妈妈的那句“你是变态”,是林悦说的“大家都在传她们是同性恋”,是那个下午茶几上摊开的信纸,是妈妈眼底那抹嫌恶的神色。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嗡嗡地响。
作业本摊在面前,她握着笔坐一整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那些了。成绩、排名、重点高中,这些东西突然变得好远好远,远到她不关心了。
她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变态”。她只想知道,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让她这么痛苦。
可她找不到答案。
叶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有空来找我。”
“好。”沈岚说。
但那个“好”字,她很久都没有兑现。
她还记得妈妈的那句话——你是变态。她也记得叶岚的发小林悦说过的话——大家都在传她和许晴是同性恋。如果她继续靠近叶岚,是不是也会让叶岚陷入那样的流言?如果她真的是“变态”,那她的靠近,是不是对叶岚的玷污?
沈岚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把这些情绪藏起来。
表面上,她又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沈岚。会和朋友打闹,会在课间大声笑,会开不着边际的玩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开心了。
她变得敏感,多疑。朋友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她会翻来覆去想很久。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开始紧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那副“阳光开朗”的面具,变得越来越重,重到她想摘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摘不掉了。
她不是不想好好学习。她只是做不到。
那种复杂到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感觉,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在她的胸口。她每天都在想:我怎么了?我是不是有病?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开开心心的,只有我不行?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没有答案,也没有出口。
有一天,朋友李婷在操场上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岚,你这个学期怎么了?”
“没怎么啊。”沈岚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笑了笑。
“你还说没怎么,你以前多爱笑啊,现在整天死气沉沉的。”李婷皱着眉,认真地看着她,“明明还年轻,怎么感觉你像个小老太婆?”
沈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可能是青春期吧,”她耸耸肩,语气故作轻松,“忧郁点才符合潮流,你不懂。”
李婷被她逗笑了,推了她一下:“神经病。”
沈岚也笑了,笑得很大声。但笑完之后,她看着李婷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她也是服了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这样的玩笑。
但她也只能这样,不是吗?
那一年,她学会了抽烟。
起因是某个晚自习结束后,她路过操场后面的围墙,看到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抽烟。其中一个认识她,招手让她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过那根烟。
“你抽过吗?”那个男生问。
“没有。”
“第一口会呛,慢点。”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烟头亮起来。沈岚吸了一口,烟雾涌进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呛出来。那几个男生笑了,说没事,多抽几口就好了。
她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烟雾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从鼻腔里溢出来。她看着那缕白烟在路灯下散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那种微微的眩晕感,像是给那些藏不住的情绪开了一扇小小的窗。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她只知道,在那几分钟里,她不用去想妈妈的眼神,不用去想“变态”那两个字,不用去想叶岚和许晴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烟雾散掉之后,那些东西还在,但至少,她喘过一口气了。
她把烟头踩灭,用鞋尖碾了碾,确认没有火星了才转身离开。
操场上很安静,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如果叶岚知道她学会抽烟了,会怎么说?
大概会皱起眉,说一句“你别抽了,对身体不好”吧。
沈岚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苦的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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