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的二十一年》我是岚

4、第四章 藏起来的心思 转眼到了初

　　转眼到了初二。

　　新学期开始，班里来了两个转校生——杨平和林晓，都是从市里转过来的。对于沈岚所在这个县城中学来说，从“大城市”来的人多少带着些新奇的光环。沈岚没什么距离感，大大咧咧地主动凑过去聊天，没几天就和两人混熟了。她的性格向来像个男孩子，说话直来直去，走路带风，和杨平、林晓也是称兄道弟的。

　　某个晚自习，他们照常聚在一起，名义上是讨论作业，实际上聊的全是八卦。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谁喜欢谁”上面。林晓说他小学的时候收到过三封情书，杨平笑话他臭美。沈岚在旁边听得直乐，随口插了一句：“你们城里人也这么无聊啊？”

　　杨平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沈岚看了两秒。

　　“沈岚，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同性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林晓也愣住了，看看杨平，又看看沈岚。

　　沈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你在乱说什么啊。”

　　“不是吗？”杨平歪着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看你的打扮和性格，我总觉得你应该是的。”

　　沈岚喜欢穿宽松的运动服，头发也剪得短，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确实和班里那些文静爱美的女生不太一样。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直到这一刻。

　　“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沈岚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说我不是，我就不是。”

　　杨平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讪讪地“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林晓赶紧打了个圆场，把话题扯到了别的事情上。

　　但沈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同性恋”这个词。

　　那晚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杨平的那句话。有一些她一直想不明白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忽然被什么东西照亮了——可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想明白。

　　原来这叫同性恋。

　　原来我喜欢她，是这种喜欢。

　　不对。

　　沈岚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对，这不对。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她身边所有人的言谈、她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男生应该喜欢女生，女生应该喜欢男生。这是正常的，这是对的。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不正常的，是病态的。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起了入团仪式上聚光灯下的那个女孩，想起了紫色连衣裙，想起了每天早上躲在窗台边等她出门的紧张和欢喜，想起了手臂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所有的这些，她都以为是“朋友”之间的事。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不是的。你看上去就像一个喜欢女生的样子。

　　沈岚攥紧了被角，眼眶发酸。

　　她不怕别人觉得她不正常。她怕的是——别人会因此觉得那个女孩也不正常。那么美好的人，那么耀眼的人，不该被卷进这样的流言蜚语里。

　　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任何人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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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沈岚每天都活得心惊胆战。

　　她开始刻意减少去三楼的次数。以前每周二和周四去检查纪律时，她总会故意路过那个女孩的教室多看一眼，现在她低着头走得飞快，记录本上的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那个女孩来找她的时候，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笑着凑上去，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没什么精神。”

　　沈岚扯出一个笑：“没事，最近作业多。”

　　她不敢多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什么。

　　课堂上她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公式，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符号，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有时候她会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盯着窗外出神了整整十分钟，而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沈岚看着成绩单上的名次，手指微微发凉。

　　年级前两百都没有进。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比上次更严厉了：“沈岚，你到底在想什么？上学期你还能勉强在一百名左右，这次直接掉到两百名开外。你这样下去，别说重点高中了，普通高中都悬。”

　　沈岚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她应该好好学习，应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应该做一个正常的、不会让人起疑的好学生。

　　可她就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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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沈岚被几个朋友拉着去了乒乓球馆。

　　她以前很喜欢打球，挥拍的瞬间可以什么都不想。那天下午，球馆里人不多，她和朋友打了几个回合，出了一身汗，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就在她弯腰捡球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男生从门口走进来，在球馆里张望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

　　那个男生她有点印象，是隔壁班的，好像姓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

　　男生在她面前站定，手心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耳朵红得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递到沈岚面前。

　　“那个……沈岚同学，这个给你。”

　　周围的朋友立刻炸开了锅。

　　“哇——！”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快打开看看！”

　　沈岚愣在原地。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那是什么——在那个年代，情书是青春期最古老也最郑重的告白方式。她以前也收到过，每次都直接拒绝，有时候还会觉得烦，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那个声音：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你喜欢她。如果你有男朋友了，就不会有人再怀疑你了。你就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沈岚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好。”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朋友们的起哄声淹没。但那个男生听到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耳朵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那我们……”

　　“先看看信再说。”沈岚打断了他，声音没什么波澜。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沈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却落在球馆窗外的某个地方。乒乓球在桌台上弹跳的声音、朋友们的笑声、那个男生结结巴巴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喜欢的乒乓球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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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沈岚洗漱完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但今天，脑子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嗡嗡地转个不停。她想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那个男生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好”字还在她耳边回响，空洞得不像自己说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别人发现那个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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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生物钟照例在六点把她叫醒。

　　沈岚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下意识地去翻书包——糖装了吗？水果装了吗？今天该给她带草莓味的还是橙子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机械地把糖塞进书包，去洗漱，换好衣服，照例躲在窗台边，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那个女孩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沈岚的目光追了过去。

　　然后她忽然发现——她的心跳没有那么快了。那种每次看到她就会涌上来的慌乱、紧张、手足无措，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心安理得”。

　　她有了一个“男朋友”。所以她就不是同性恋了。

　　她不是喜欢那个女孩。她只是想和她做朋友。只是好朋友。

　　这个逻辑漏洞百出，但沈岚紧紧地抓住了它，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朝那个女孩走过去。

　　“早啊。”她含着棒棒糖笑着打了声招呼，从书包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递过去。

　　那个女孩接过糖，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沈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挺好的。”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沈岚看着那个女孩的笑脸，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你没有在躲她。你也没有不正常。你只是……还没有搞清楚而已。

　　她就这样，虚假地、用力地、漏洞百出地，骗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