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的二十一年》我是岚

12、第十二章 打破平衡 人很奇怪，

　　人很奇怪，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慢慢发现时间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慢。日子每天重复着，新的环境变成旧环境，新人变成旧人，然后一切如常。

　　“滴滴，滴滴——”

　　手机里传来的QQ消息提示音，沈岚不用看也知道是苏苏。是的，她的女朋友。

　　沈岚不懂该怎样去谈恋爱，但从小的家庭教育让她懂得什么叫责任心，什么叫专一。哪怕她知道，自己当初答应和苏苏在一起，只是想试试而已。

　　于是，每天除了上学、和朋友交流之外，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一个合格的对象应该是怎样的？她们都说要学会换位思考，所以她想，如果换作是自己，她会希望对方细心、懂事、体贴且尊重自己。

　　所以，每天的日常报备成了她的习惯。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叶岚。但每当那个名字浮上心头，她就惊觉这样是不对的——她有女朋友，却还在想着别人，那就是变相出轨。哪怕只是网恋，她也不该违背自己的原则。于是她强迫自己告诉自己：叶岚只是她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初中三年的自我拉扯，其实还是让她长进了的。最起码，她彻底学会了情感剥离。她的演技更加成熟，成熟到可以把自己骗过去。

　　她开始对苏苏热情地回应，扮演着合格对象的角色。对了，沈岚不觉得那叫谈恋爱，她更倾向于那叫“角色扮演”。从最开始的愧疚，到后来的心安理得——她并没有对不起苏苏分毫，不是么？她给了她足够的耐心和所谓的“爱”。那些曾经想全部给到某个人的炙热情感，她都给了苏苏——这个没见过面的网恋女友。在一起好几个月，她甚至不知道苏苏长什么样。她不在乎手机那端的是谁，她只知道，苏苏让她“忘记”了那个人。

　　所有的东西好像开始变得很平静。沈岚的内心难得安稳。

　　虽然苏苏二十二岁，比沈岚大了很多，但沈岚总觉得她才是小孩子。苏苏任性、小气、爱跟她吵架，原因只是因为打电话的时候旁边传来沈岚朋友的声音——后来沈岚才知道那叫吃醋。苏苏也总会故意说话刺她，希望沈岚也能吃醋。好在沈岚看过的小说不少，大概也懂情侣之间的那些小把戏，所以她也会配合地生气。只是她觉得，那确实是该吃醋的场合，但她自己从来不曾体验过什么叫吃醋——除了在初中那几年，偶尔从心底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去。沈岚一度以为，高中三年真的就会这样平稳地过去了。毕竟恋爱之后，她和叶岚再也没有交集。偶尔林悦会找她聊天，但她会刻意去忽略——因为她们只是朋友，她不该越界。一如从前。只是那股能被叶岚牵动的情绪，她全部投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她知道不对，但无可奈何，只有那样才能获得片刻的心安。那就像一个恶性循环，但她沉迷在这场角色扮演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所有平静是在什么时候被打破的呢？

　　沈岚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突然有一天——

　　苏苏发来信息：我们见面吧。

　　沈岚愣了一下，打字回复：我还只是个学生，没有那么多时间。

　　苏苏：不是要放寒假了吗？

　　沈岚：是呀，但我爸妈不让我自己单独去省城。

　　苏苏：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沈岚：我当然想，每天都很想你。可是我确实没办法。

　　苏苏：那我来找你，可以吗？

　　沈岚盯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其实，虽然她的性格在每个人看来都是开朗的——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会觉得她这样的人没心没肺——但她其实是一个很怕某种平衡被打破的人。同时，她也是不会拒绝人的那种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她的女朋友。

　　沈岚：好。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苏苏：你放寒假回家的时候，我去找你。

　　沈岚：那我会等你的。我爱你，宝宝。

　　人真的很奇怪。沈岚总能很平静地对着对方说出“爱你”这两个字，表情没有任何改变。而对着真正爱的人，她永远无法坦然开口说出“喜欢”或者“爱”这种词。

　　见面的日子如期而至。

　　苏苏并不好看，不是沈岚想象中理想的样子。但沈岚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满意的情绪——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很看重外表的人。对于她而言，第一次以恋爱对象的名义见面，她是紧张的。

　　简单的吃饭，然后去了酒店。一切都那么自然，顺理成章。

　　那一年，沈岚十六岁。

　　也是那一晚，她知道，自己真的烂掉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不想再去想起叶岚了——叶岚真的只是她的好朋友。或许叶岚在知道她的这些行为后，都不想跟她做朋友了吧。那么随便的烂人，换作她自己也不喜欢与对方为伍。

　　从那天起，沈岚好像真的完全投入到了那场角色扮演的游戏里。早恋、泡吧、抽烟，她全部学了个全。在市里读书是好的，比如她离父母又远了些，他们管束她的范围缩小了。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成绩一路下滑，带着一种她摸不透的、自我厌弃的情绪。

　　苏苏是任性的。

　　从她们突破手机屏幕见面之后，这种感觉让沈岚体验得更加直观。高一下学期一开学，沈岚就开始思考分手的可能性——毕竟苏苏确实不符合她的各种需求，比如长相，比如性格。可是她又觉得，既然她们已经突破了那层关系，她应该好好对她。对爱人不就应该是包容、体谅、然后保护她吗？

　　可是她确实不喜欢，很不喜欢。

　　无理取闹可以，但没有止境的无理取闹不行。吃醋可以，但没有下限的吃醋不行。沈岚的底线好像没有边界，却又那么明朗。

　　终于，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她还是拨通了苏苏的电话。

　　分手这种事，她是不擅长的。她的借口一如既往地笨拙。

　　“我们分开吧。”沈岚握着手机，声音尽量平稳，“准备高二了，我发现我成绩下降得很厉害，想好好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苏的声音尖了起来：“凭什么？”

　　“我们不合适。”沈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总是惹你生气。”

　　她很会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说着一些让对方伤心却挑不出错的话。

　　“你确定吗？”苏苏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沈岚熟悉的尖锐——每次吵架骂人的时候都是这样，“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沈岚皱了皱眉，还是说了下去：“是。我才十六岁，高中，学习是我的首要任务。”

　　“沈岚！”苏苏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跟我分手，我立马从八楼跳下去！我有抑郁症你不知道吗！”

　　抑郁症。

　　那是一个哪怕到三十多岁沈岚也会抵触的词。可是那时候她还小，她害怕被威胁。

　　“我遗书写好了，”苏苏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一字一句像冰碴子，“只要你敢跟我分手，我立马跳。遗书内容是你逼死我的！”

　　沈岚承认，她害怕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别激动好不好……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想好好学习。如果学习不好，以后没有体面的工作，我们拿什么谈未来？”

　　“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学习？”苏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啊。”沈岚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台词，“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我也希望是最后一个。我们都好好的行不行？不分开了。你乖乖的。”

　　“那你哄哄我。”

　　“我错啦，真的，错得很离谱。不要生气。”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

　　“你说。”

　　“跟林薇绝交。”

　　听到这句话，沈岚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压上了一团火。她一向自认脾气很好，但这一刻，她是真的生气了。

　　很生气。

　　可是理智告诉她——苏苏真的会跳下去。那时候的她，总是那么容易轻信这种话。

　　“……好。我去上课了。”沈岚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

　　“你下课了给我打电话，”苏苏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听到你亲口跟她说绝交。”

　　“一定要这样吗？我已经在退让了！”

　　“你最好摆正语气跟我说话。”

　　沈岚挂了电话，没有再理会她。

　　反正她要上课，很合理。她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去思考该怎么做。但其实，当那股怒气消散之后，剩下的只有害怕。她害怕苏苏真的跳楼，害怕警察找上自己，害怕父母知道她是“变态”——哪怕“同性恋”这个词在她的高中时代已经变得那么正常，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唯独害怕面对自己的家人。

　　那节课对于沈岚来说是煎熬。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像一群爬来爬去的蚂蚁，她的目光穿透它们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好不容易下课了。手机屏幕亮起来，苏苏的电话又一次打进来。

　　“你去还是不去？”苏苏的声音冷冷的，“我现在就站在窗台上。”

　　沈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别生气了。我去。”

　　她妥协了。
　　沈岚走到隔壁班门口，把林薇叫了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课间的喧闹声像一堵墙，把两个人与周围隔开。林薇穿着二中的红白校服，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些，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脑后。她的眼睛很亮，看着沈岚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林薇歪着头看她。

　　沈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她垂下眼睛，不敢看林薇的脸，“林薇，对不起。”

　　“怎么了啊？你别吓我。”林薇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绝交吧。”沈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上的喧闹淹没，“不做朋友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玩了。”

　　多幼稚的话。可是那时候她才十六岁，不是吗？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没有回头看林薇的表情。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那些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墙全部推倒。

　　身后没有传来林薇追过来的脚步声。林薇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说。

　　沈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五班的门框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她跨进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周围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的，进不到她的耳朵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苏苏发来的消息：你说了吗？

　　沈岚打字回复：说了。你满意了吗？别跳楼了。

　　苏苏：嗯嗯。我才是爱你的那个，你知道吗？

　　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沈岚：嗯。我也爱你。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她觉得自己好像因为懦弱，把很多事情都搞得很糟糕。那个生日过得一点也不开心——哪怕妈妈给她打了钱让她去吃好吃的，她也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自己把自己推到一个众叛亲离的地步，很失败。

　　她好像也只有苏苏了。

　　那个所谓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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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沈岚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走到了操场后面的围墙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

　　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慢慢被深蓝色吞没。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苏苏发来消息问她吃了没有，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吃了”。赵丹在宿舍群里问要不要一起去吃烤串，她回了个“不去”。林薇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沈岚把那根烟抽完，用鞋尖碾灭烟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宿舍楼。

　　路过四班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作业，马尾垂在肩侧，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沈岚只看了一眼，就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停下。

　　她也不敢停下。

　　在那一刻，沈岚想她的世界真的彻底的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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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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