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新同学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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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沈岚在教学楼的长廊里找到了自己的教室——高一（5）班，三楼走廊尽头，隔壁是（4）班。巧的是，林薇就在4班。上课铃响之前，林薇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笑嘻嘻地跟她约好了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间，然后各自回了班。
沈岚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校服，陌生的课本摞在桌角。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真不愧是市重点。周围的同学看起来都很自信，说话的时候眼神明亮，笑起来也大方。有人在新课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人在跟前后桌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带着一种新鲜的、属于高一的生机。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上午主要是班主任交代新生注意事项、发放课表和校服。军训被安排在了下午。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姓周，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温和但有分寸感。
“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我希望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沈岚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的新同桌转过脸来。
那是一个圆脸的女生，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把椅子往沈岚这边挪了挪，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你好啊，新同学！我叫程梦瑶，叫我瑶瑶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沈岚。”沈岚微微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再那么主动去找人说话了？以前的她，走到哪里都能很快交到朋友，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像个男孩子一样自来熟。现在她更习惯先等一等，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靠近。她把这种变化理解为——长大了，开始沉稳了。
“你是哪里人？”程梦瑶又问，“我就在市里，是走读生。”
“我从三都县城来的，住校。”
前排的两个女生听到她们聊天，也转过了身。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一个留着长长的直发，一个扎着高马尾。长头发的先开口，声音清脆：“你好，我叫张文，从福泉来的。叫我文文就好。”
扎马尾的紧随其后，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彭志丹，贵定来的。叫我阿丹就行。”
沈岚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交朋友总是这样简单——几句自我介绍，几个善意的微笑，就能在陌生的环境里迅速找到一块可以站立的角落。不像成年人的世界，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分。高中，总是如此纯粹。
正说着，旁边走来一个男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偏白，身材瘦削，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在沈岚前排的位置站定，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点同乡的亲近：“你好，你是从三都来的？我也是三都的。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潘明。”
“你好。”沈岚应了一声。
就这样，开学的第一个上午，沈岚有了新的朋友圈子。程梦瑶、张文、彭志丹、潘明——五个人座位挨得近，一到课间就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从“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聊到“军训会不会晒成黑炭”，从“班主任看起来严不严”聊到“周末能不能出校门”。
沈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放松了一些。至少，在这些新同学面前，她还不需要刻意扮演谁。
课间的时候，程梦瑶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岚，你是T吧？”
沈岚愣了一下。“T？那是什么？”
程梦瑶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然后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喜欢女孩子啊。”
沈岚的手顿住了。
那一刻，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妈妈的眼神，那句“你是变态”，那些被收走的信纸，林悦压低声音说的“大家都在传”，还有她花了整整一年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都匀市二中的这个课间，面对着这个认识还不到半天的同桌，她忽然不想否认了。
也许是因为换了新的环境，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认识叶岚，没有人会把她妈妈的话翻出来重播。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折磨了自己太久，久到觉得再纠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承认了，我有病，我是变态。
那又怎样呢？
她看着程梦瑶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们……不会觉得奇怪吗？”
四个人几乎同时摇头。
张文抢在前面开了口：“有什么奇怪的？什么年代了，还那么封建吗？”
程梦瑶附和道：“对啊，我初中好几个朋友都是，可太正常了。”
彭志丹没说话，但用力地点了点头。潘明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喜欢一个人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沈岚看着她们的脸——没有嫌恶，没有躲闪，没有那种让她心惊肉跳的打量。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她只是在说“我今天中午想吃面条”一样普通。
她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说不上疼，但有一点酸。
“所以，”程梦瑶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你有喜欢的人？”
沈岚顿了一下。
“啊……不，”她听到自己说，“我应该是喜欢女孩子，但是我没有喜欢的人。”
她说谎了。
她承认了自己喜欢女生，却在本能反应里把叶岚藏了起来。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总是这样，下意识地把那个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心里有过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叶岚是闪耀的星星。星星就该挂在天上被人仰望，不该被谁揣进口袋里。
而她沈岚，只是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颗星星发光。
这样就够了。
“对了，”彭志丹忽然想起什么，“晚上我们去图书馆自习吧？那边有电脑，查资料也方便些。”
“好。”沈岚应了一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进了心底。
中午放学的时候，沈岚拒绝了程梦瑶她们一起去食堂的邀约。她走到隔壁班门口，等着林薇出来。
林薇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你还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交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呢。”
“怎么可能。”沈岚笑了笑。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穿过操场的时候，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都匀市二中的食堂比县城的大了两三倍，窗口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沈岚端着餐盘跟着林薇排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咋说服你老爸的？”林薇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里满是好奇，“我记得你爸很严格的，你之前不是说他想让你留县城吗？”
沈岚把米饭拨了拨，随口说道：“我说你也在啊，我要和你一起。”
林薇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真的假的？”
“当然。”沈岚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最喜欢你了。”
林薇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你少来！阿姨明明是嫌我太闹了。”
“嫌你闹也是喜欢你。”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午饭。沈岚发现，和旧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想太多，不用斟酌措辞，不用考虑“说这句话会不会暴露什么”。这种轻松感，是她在新朋友面前暂时还没办法完全拥有的。
吃过午饭，她们回到宿舍——沈岚住4号楼302，林薇住在另一栋楼。各自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军训正式开始。
操场上，高一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成十几个方阵。九月的太阳还很烈，晒得塑胶跑道散发着微微的橡胶味。教官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一声“立正”能把前排的同学吓得肩膀一抖。
沈岚站在队伍里，跟着口令做动作。稍息，立正，向左转，齐步走。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领口上，把迷彩服洇出一小块深色。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上，她用胳膊蹭了蹭，继续站军姿。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解散的时候，沈岚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她去宿舍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按照约定和程梦瑶、张文、彭志丹、潘明一起去了图书馆。
都匀市二中的图书馆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岚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左边区域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中间是自习区域，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亮着柔和的台灯。右边是一排排整齐的电脑，屏幕朝内，键盘嵌在桌面上。
“你们先去挑书吧，”沈岚说，“我去那边查点东西。等会儿走的时候来这儿叫我。”
“OK。”几个人应了一声，分散进了书架之间。
沈岚走到角落的一台电脑前坐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握着鼠标，忽然不知道自己想查什么。桌面很干净，浏览器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双击点开了浏览器。
光标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的。沈岚盯着那根竖线看了好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出了三个字——同性恋。
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密密麻麻的页面，一行一行的标题，蓝色的超链接像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同性恋是病吗？”
“同性恋不是病，是一种正常的性取向。”
“拉拉是什么？”
“女同性恋，泛指‘拉拉’，英文Lesbian。”
“在女同群体中，通常打扮偏中性的称为T，打扮偏女性的称为P。”
沈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格外认真。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那些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信息。
屏幕上的那些文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病。
正常的。
不是变态。
她盯着“正常”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鼠标悬在上面，食指微微发颤。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和她一样的人。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原来“正常”这两个字，也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可是紧接着，妈妈的声音就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变态！”
沈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忽然很想知道——和女生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和叶岚。是和“某个人”。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叶岚单独摘出去。也许是因为叶岚对她来说太特殊了，特殊到不能和“谈恋爱”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如果连“喜欢叶岚”这件事都被她自己承认了，那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多年以后的沈岚回忆起这个晚上，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和谁谈恋爱。她只是太孤独了。她只是想找到同类。她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求证——我不是变态。我不是有病。我是正常的，正常的，正常的。
像念咒语一样。
程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岚，我们要走了。”
沈岚迅速关掉了浏览器窗口，手指快得像做了亏心事。她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走吧。”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操场边桂花树的甜香。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投在石板路上。
张文和彭志丹走在前面，聊着明天军训会不会下雨。潘明在旁边插嘴说天气预报是晴天，被两个人同时瞪了一眼。程梦瑶走在沈岚旁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你下午说的那个——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
沈岚看着前方的路灯，光线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真的没有。”她说。
程梦瑶“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红塔山。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烟盒的棱角，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硌手感。
晚风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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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新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