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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数据与本能 进入六月之 ...

  •   进入六月之后,天气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热或者突然变冷的变,是阴天越来越少了。之前梅雨季的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着太阳,整座城市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那时候桐谷夜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不用走几步就找树荫,不用提前算好每一条路线什么时候晒什么时候不晒。现在不一样了。云层好像被人一块一块地收走了,天空干干净净的,蓝得刺眼。太阳从早挂到晚,晒得操场的草都蔫了,体育课的学生跑两圈就满头大汗。

      桐谷夜的活动范围跟着缩小了一大圈。他现在基本只在三个地方待着:教室、图书馆、网球部休息室。从教室到图书馆要走连廊,从图书馆到休息室要走体育馆内部的通道,这些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还是会在每次出门前看一下窗外的光线角度——阳光从哪个方向来,哪个位置会有折射,哪段路需要加快脚步。这些计算在他脑子里自动运行,不需要刻意去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是八十年来养成的本能,改不掉的。

      体育课他照常申请见习。理由很充分——那份“重度光敏性皮肤病合并严重贫血”的病历写得太详细了,详细到体育老师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的眼神看着他,说:“桐谷同学,你要不要考虑申请残疾人特殊通道?”

      桐谷夜婉拒了。

      特殊通道太显眼。他不需要更多人注意到他。现在这样就已经够了——坐在教室最后排靠墙的角落里,上课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一半,下课的时候沿着墙根走,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这是他最舒服的状态,也是他八十年来一直维持的状态。

      但最近这个状态好像有点维持不住了。

      不是因为太阳太大,是因为网球部的人。

      具体来说,是因为网球部的人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山田勇太。

      山田是坐在桐谷夜前排的男生,话多,热心,笑起来声音很大,属于那种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的类型。开学第一天他就试图跟桐谷夜搭话,后来被桐谷夜用“嗯”“对”“是吗”三连挡回去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放弃。桐谷夜有时候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社交方面的超能力——被冷淡对待这么多次还能笑嘻嘻地回头借橡皮,这种心理素质放在网球部大概能抗住真田的十圈罚跑。

      “桐谷君,你最近是不是和网球部的人走得很近?”某天午休的时候,山田忽然回头问他。

      桐谷夜正在抄笔记——他的笔记写得非常工整,字迹清秀得像是印刷体,每一页的重点都用红笔标注了序号。这是他八十年里养成的另一个习惯:做什么事都认真到极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不需要和别人交流的情况下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算是。”

      “算是?切原赤也到处跟人说你是他救命恩人,丸井文太逢人就讲你给他写过战术建议,连真田弦一郎都在风纪委员会上说了句‘那个桐谷做得不错’——你知道真田上次夸人是什么时候吗?”

      “三年前柳莲二帮他弄到了限量版训练器材。”

      “你怎么知道?”

      “仁王说的。”

      山田的表情在“原来如此”和“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复杂的、介于敬佩和担忧之间的表情上。“桐谷君,你真的不一般。刚转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身体不好的普通同学,现在看来你不是普通。你是那种——那种——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深入了解之后发现深不可测的类型。”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你在网球部待了多久?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就能让那帮眼高于顶的正选全记住你的名字,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山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之前申请过网球部经理的职位——被拒绝了。真田副部长亲自拒绝的,理由是我‘体能不达标’。经理又不是选手,要什么体能?他就是看不上我。”

      桐谷夜看了山田一眼。山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自嘲,但桐谷夜能听出底下那一层很薄的、被压得很好的失落。他想起幸村说过,山田之前借过笔记给他,人不错。一个被网球部拒绝之后还能笑嘻嘻地借笔记给网球部部长的人,确实不错。

      “你如果想的话,”桐谷夜犹豫了一下,“可以来看训练。经理没有拒绝来访者的权限。”

      山田眨了眨眼。“真的?”

      “嗯。”

      “好!那我明天就去!”山田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桐谷夜,“对了,这个给你。”

      是一支防晒霜。牌子不大,但看包装是药妆店专柜的货,上面印着“SPF50+ PA++++”的字样。

      “我看你每天都穿长袖躲太阳,想着你可能需要这个。光敏症嘛,防晒肯定很重要。这个是敏感肌也能用的,我姐推荐给我的——她也是光敏症。”山田挠了挠头,“不过你比我姐严重多了,她只是不能暴晒,你是根本不能晒。”

      桐谷夜看着那支防晒霜,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送他东西。切原送过拉面券,丸井送过泡泡糖,幸村送过——不,幸村那不是送,那是投喂,是系统性、持续性、不容拒绝的投喂。但山田不一样。山田是个局外人,不知道他是吸血鬼,不知道他喝血,不知道他没有任何超能力之外的特殊需求。山田只是觉得他需要防晒,就去买了防晒霜。就这么简单。

      “……谢谢。”

      “不用谢啦。”山田转过身继续抄作业,嘴里还嘟囔着“数学老师今天是不是疯了留这么多题”。桐谷夜把防晒霜放进书包里,放在那盒小饼干旁边。他忽然发现,他的书包里现在装了很多和上课无关的东西。饼干,棒棒糖,防晒霜,还有一本切原的英语练习册复印件——他在帮切原整理错题集。这些东西在以前是不会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以前他的书包里只有课本、笔记本、一支笔,以及一袋用牛皮纸裹好的动物血。东西越少越安全,越少越容易随时消失。但现在他的书包越来越重了。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另一种——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下午三点,网球部训练。

      桐谷夜坐在休息室里做器材清单,面前摊着一张表格,上面列了所有需要检查和补充的东西:网球、球筐、毛巾、运动饮料、急救用品。他把每一项都标注了数量和状态,字迹工整得像是要交给上级审批的正式文件。

      窗外传来击球声和脚步声,还有真田偶尔响起的吼声。桐谷夜已经习惯了这个背景音——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网球部太吵了,击球声、吼声、笑声、跑步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但现在他发现,这种吵闹和教室里的吵闹不一样。教室里的吵闹是杂乱的、无意义的、让人想要逃离的。网球部的吵闹是有节奏的——击球声和脚步声之间有固定的间隔,笑声和说话声会错开,不会压过击球声。这是一种被训练和纪律打磨过的混乱,本质上是秩序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已经能从这个背景音里分辨出每个人的状态——切原在跑动的时候脚步会比别人重一点,丸井击球之前会喊一声“看我的”,仁王的脚步声最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会在击球之后发出一个很短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舌音,大概是某种习惯性的自我确认。

      “桐谷君。”

      桐谷夜抬头。柳莲二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抱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闭着眼睛。他的站姿很端正,背脊挺直,笔记本贴在胸前,手指夹在某一页里作为书签。

      “可以打扰你几分钟吗?”

      “……可以。”桐谷夜放下笔,坐直了一些。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头——柳莲二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会用这句话开场,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预约一次正式会议。

      柳莲二走进来,关上门。这个动作让桐谷夜心里微微一动。门开着的时候,休息室是公共空间,正选们随时可能进来喝水拿毛巾。门关上之后,这个空间就变成了另一个性质——私下的、不受干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柳莲二关门的动作很自然,但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他在桐谷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上,但没有翻开。他沉默了几秒钟。桐谷夜知道这不是犹豫——柳莲二从来不犹豫。这是留白,是刻意给对方准备的缓冲时间。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柳莲二说,“你可以不回答。但我需要问,这是我的职责。”

      “……什么职责?”

      “保护网球部。”柳莲二睁开眼睛,褐色的眼珠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幸村信任你,真田认可你,切原依赖你。但我不是他们。我是军师。军师的工作不是信任,是排除风险。”

      桐谷夜没有生气。他反而有些松了口气。他对“被怀疑”比“被信任”更熟悉,也更擅长应对。被人信任的时候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被人怀疑的时候他的表情永远是平静的——因为这是他的默认设置,不需要调整。

      “你问吧。”

      柳莲二翻开笔记本。他没有看笔记,问题直接从嘴里说出来。这些问题显然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顺序,不需要再翻阅任何资料。

      “第一,你的病历上写的是重度光敏性皮肤病。但你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皮肤症状——没有红肿,没有脱皮,没有用药痕迹。你只是单纯地躲避阳光。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病因不是光敏症。”桐谷夜说。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没有躲闪。

      柳莲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真实的病因是什么。这让桐谷夜有点意外——按照这个人的数据收集习惯,他应该会顺藤摸瓜一直问到最底层才罢休。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第二,你的身体素质。我观察了将近两个月。你在捡球时展现的反应速度、移动速度和手眼协调能力,已经超过了立海大正选的平均水平。以你在休息室捡球那次为例——三十多个散落在不同位置的球,你在三分半钟内全部收回,全程没有跑,只是走。而同样数量的球,切原跑着捡需要四分钟以上。但你在日常活动中刻意降低这些指标。你走路故意放慢,你伸手接东西的时候会在最后一刻收力,你记录的预判数据总是等我先说出结论才写上去——虽然你的笔尖明明在我说完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了。为什么?”

      桐谷夜在心里叹了口气。柳莲二的观察力已经不是“敏锐”能形容的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桐谷夜在捡球的时候确实没有全力加速,但他仍然比切原快。桐谷夜在记录预判数据的时候确实会等柳莲二先说,因为他的预判比柳莲二的数据分析更快,但这个事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我不想被注意到。”

      “不想被注意到,还是不能?”

      桐谷夜沉默了一秒。“……不能。”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继续。他的笔迹很轻,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第三,你的饮食习惯。我从幸村的采购清单里反向推算过——他定期通过柳生比吕士的堂兄获取医用血浆,频率大约是每周一次,每次四到六袋。而我在休息室冰箱最上层里确认了这些血浆的存在——用牛皮纸袋包着,没有任何标记。你把血浆装进保温杯,伪装成番茄汁或其他饮料,在训练期间饮用。桐谷君——你需要血。为什么?”

      这一次,桐谷夜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本身的答案太明显了。一个人需要血,不是因为他喜欢喝,是因为没有血他活不下去。柳莲二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答案,他问“为什么”不是在问原因,是在等桐谷夜亲口承认。

      桐谷夜看着柳莲二,试图在这个闭眼少年的脸上找到某种情绪——恐惧、敌意、排斥——但什么都没找到。柳莲二的表情是纯粹的冷静,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把已知条件列出来,然后推导未知数。

      “这些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柳莲二说,“我开头就说了,可以不回答。”

      “……如果我不回答,你会怎么做?”

      “根据现有数据推导出最可能的结论,然后决定是否提交给真田。”柳莲二合上笔记本,“你知道我会推导出什么结论。”

      桐谷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击球声和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的体育课的哨声。他想说“请你保密”。想说“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想说“我比任何人都怕我自己”。想说“我活了八十年没有咬过任何一个活人以后也不会”。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被他咽回去了。他不需要对柳莲二辩解什么。柳莲二要的不是辩解,是数据。

      “你推导出什么结论,”桐谷夜说,声音平淡,“我不在乎。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柳莲二睁开眼睛。

      “我不会伤害这个网球部里的任何一个人。”桐谷夜说,“这一点你不需要数据。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

      柳莲二看了他很久。那种眼神不是审视,更像是测量——用目光称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窗外的阳光被遮阳棚挡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点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我相信你。”

      “……就这样?”

      “数据告诉我相信你。”柳莲二说,“你来网球部快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你做了以下几件事——帮助切原补习英语,他的成绩从三十八分提升到了六十一分。提醒丸井比赛前不要吃泡泡糖,他的失误率在之后的一周内下降了约百分之九。帮柳生整理器材,他在训练后用于找器材的时间减少了约十二分钟。帮桑原调试饮水机——这个数据不太精确,但桑原说了两次‘谢谢’。你做了很多经理分内之外的事,而且没有要求任何回报。一个想伤害网球部的人,不会这么做。”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又停下来,回头。

      “另外,我也推导出了你的身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吸血鬼,对吧?”

      桐谷夜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但脸上没有表情。

      “推理过程很简单,”柳莲二说,语气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怕光,需要血,身体素质超常,没有体温——所有不可能排除掉,剩下那个不管多离奇,就是答案。我对超自然现象持开放态度。这件事不会进笔记。也不会进任何人的耳朵。”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咔嗒声。

      桐谷夜对着空荡荡的休息室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击球声还在继续,切原的大嗓门透过玻璃传进来,好像是被真田说了什么。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原来被识破身份也可以是这样的——没有尖叫,没有排斥,没有“你离我远点”。只是一个人拿着笔记本走进来,关上门,用分析比赛数据的方式分析他,告诉他“你做了很多分内之外的事”,然后说“我相信你”。

      立海大网球部,到底是什么地方?

      柳莲二走出休息室后,没有直接回球场。

      他在连廊的拐角处停了一下,背靠着墙壁,重新翻开笔记本。阳光从连廊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翻到桐谷夜那一页,在页面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几乎没有连笔,和他记录比赛数据时的风格完全一致。

      “推测:桐谷夜的真实年龄远超外表。根据其行为模式——回避长期关系、习惯性降低存在感、对不同时代的知识均有涉猎、在多种语言环境下都能正常交流——推测其实际活动时间至少在数十年以上。具体年限待考。另:他对人类的善意并非伪装,而是长期自我约束的结果。综合判断——安全等级A。”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封面是深绿色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这是他用的第三本笔记本——前两本都写满了,这本也快写满了。

      他往球场走去。经过仁王身边时,仁王正靠在铁丝网上,手里转着球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球拍在他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停住,被他换到另一只手上。

      “柳,你刚才去休息室了?”

      “嗯。”

      “去找新经理?”

      “嗯。”

      “问了什么?”

      柳莲二脚步不停。“数据收集。”

      仁王“嘁”了一声,把球拍换到另一只手上,又转了一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搞数据的,问完人家祖宗十八代,出来就说一句‘数据收集’,脸皮真厚。”

      “比你的假动作诚实。”

      “哎呀,”仁王笑了一声,白发在阳光下有点扎眼,“你也会说人话?”

      柳莲二没有回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和仁王的关系一向如此——互相挤兑,但从不越界。仁王不会问他到底查到了什么,他也不会问仁王为什么对桐谷夜那么感兴趣。有些事,不需要说。他们都知道桐谷夜身上有秘密,但他们也都知道——那个秘密不属于自己,也不需要属于自己。网球部的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剩下的,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同一时刻,休息室里。

      桐谷夜还在看着柳莲二离开的方向,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切原的惨叫。

      “呜哇——!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切原刚才又把球打飞了,这次砸的不是铁丝网,是丸井放在长椅上的水壶。水壶翻倒在地,里面的运动饮料洒了一地,正沿着水泥地面缓缓扩散,形成一个小小的橙色湖泊。丸井双手抱头,嘴里还叼着泡泡糖,整个人石化在原地,眼睛瞪得和泡泡一样圆。胡狼已经默默起身去器材室拿拖把了,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他在走之前还拍了拍丸井的肩膀,意思大概是“别怪他,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赤也,你今天第三次了。”丸井把泡泡糖嚼得啪嗒响,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超越了愤怒的无奈,“你再这样下去,我的水壶就要申请工伤保险了。”

      “水壶没有保险。”柳生在一旁说,“而且工伤的前提是雇佣关系,水壶不是你雇佣的。你和水壶之间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劳动关系,所以无法申请。”

      “柳生我这是在开玩笑!”丸井转过身,表情崩溃,“我是在用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表达我的不满!不需要你做法律分析!”

      “我知道。我也是在开玩笑。”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道白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丸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他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仁王!柳生是不是被你带坏了!”

      仁王从旁边飘过,手里转着球拍,语气懒洋洋的:“我带坏他?他本来就坏,只是坏得比较斯文。你没发现他吐槽你的时候从来不笑吗——不笑的吐槽才是最狠的。”柳生推了推眼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丸井把脸埋进毛巾里,发出了今天第三声哀嚎。桑原拖着拖把回来了,默默开始擦地上的橙色水渍。

      桐谷夜站在窗边看着这群人,看着丸井追着仁王满场跑——仁王跑得不快,故意让丸井快要追上的时候突然拐弯,丸井刹不住车差点撞上铁丝网,仁王在远处回头冲他做鬼脸。柳生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搭档耍赖,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切原还在道歉,追在桑原后面帮他一起擦地,结果越擦越花,最后桑原说“赤也你别动了让我来”,切原蹲在旁边可怜兮兮地看着。真田在场边吼了一声“所有人回去训练”,然后所有人作鸟兽散。

      刚才被柳莲二堵在休息室里盘问的不安感,好像被这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冲淡了。不是消失了——不安还在,被识破身份的恐慌还在,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的迷茫还在。但这些东西旁边,多了一些别的。比如切原的惨叫,丸井的泡泡糖,仁王的鬼脸,柳生的冷吐槽,胡狼的默默拖地。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他心里那堵很厚的墙上敲了几下。不是要拆墙,只是敲了敲,让墙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砖。

      同一天傍晚,桐谷夜去器材室补充球筐。

      训练刚结束,正选们有的在更衣室,有的已经走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渐渐远去。器材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球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方方正正的、镂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蹲在地上分拣新旧球,手指动作很快。不需要刻意控制速度的时候,他的效率远高于常人。新球弹性好,绒毛整齐,放在左边的筐里;旧球有点磨损但还能用,放在右边的筐里;破了的放在垃圾桶旁边。三十多个球,他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全部分好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器材室里的。是从外面传来的,很微弱,混在傍晚的风声里。有人在哭。

      桐谷夜放下球筐,推门出去。器材室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其实不算树林,只是几棵樟树种在一起,平时没什么人来,地上落满了树叶和枯枝。声音就是从那片小树林边上传来。

      切原赤也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网球包扔在旁边,拉链没拉好,里面的备用球拍柄露出来一截。他脚边散落着几颗网球,有一两颗滚到了远处的水沟旁边,沾了泥。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零零碎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抖动的肩膀上跳跃,像是某种无声的伴奏。

      “……切原?”

      切原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痕。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法,是嚎啕大哭之后的残留——眼睛红肿,鼻子通红,嘴唇上还有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他看到桐谷夜,第一反应是拼命用袖子擦脸,但越擦越多,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袖口湿了一大片。

      “桐、桐谷前辈……我没事!就是眼睛进了沙子……”他的声音还在抖,尾音往上飘,像是随时会碎成哭腔。

      “今天是阴天。没有沙子。”桐谷夜走过去。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怎么了”,只是走到切原旁边,在他身侧蹲下来。他不会说安慰的话——八十年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他知道怎么陪人。他在切原身边安静地蹲着,等他的哭声从剧烈变缓,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

      “怎么了?”他终于开口。

      切原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松开之后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今天训练对抗,我又输了。副部长说我的反手漏洞太大,被针对的话全国大赛会拖后腿。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我就是改不好,怎么也改不好。”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声音越来越低,“全国大赛越来越近了,部长那么努力帮我们训练,真田副部长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他的球衣已经湿透了,说明他比我们早到了至少一个小时——前辈们都在拼命……只有我一直在犯错。上次和外校打练习赛,我的失误率是最高的,柳前辈给我看了数据表,上面我的名字旁边画了好几个红圈。红圈就是失误率超标,他画了四个。四个人里只有我画了四个。”

      桐谷夜听着切原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所有的自责一股脑倒出来,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八十年前,他刚刚苏醒,躺在冰冷的泥土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做了什么。他咬了他最好的朋友。那个人倒在地上,脸色惨白,脖子上有两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血,指甲比正常人的更尖,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他看了很久,然后跑了。不是因为害怕被抓,是因为害怕面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跑。

      “切原。”

      “嗯?”

      “你打红眼模式的时候,反手还弱吗?”

      切原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的,被夕阳照得发亮。“不、不弱。红眼的时候反手很强的,但我控制不了那个——”

      “不是让你现在控制。”桐谷夜说,“你红眼的时候反手强,说明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做对。只是你的意识还没跟上。你不是不会,是还没学会。这两个不一样。”

      切原愣了一下。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的眼泪还没干。刚才那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好像点亮了什么东西——不是突然的顿悟,更像是有人在他一直撞的那堵墙上开了一扇门。门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从那个角度看过。

      “还没学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尝这四个字的味道,“不是不会……是还没学会。”

      “对。”桐谷夜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枯叶,他低头拍掉,“所以练习的时候不要想‘我不能犯错’,而是想‘我上次做到了什么’。你上次在练习赛里打出的那个制胜球,是用正手斜线打的对吧?那颗球的旋转量把握得很好,落点也很准。从那个开始改你的反手,慢慢来。不用急。”

      切原仰头看着他。夕阳从桐谷夜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逆光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切原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很大幅度的笑——桐谷前辈从来没有很大幅度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只在嘴角弯一点点弧度的、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小幅度微笑。和幸村部长那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笑不一样,和真田副部长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在嘴角最深处的笑也不一样。是桐谷前辈自己特有的、像是刚刚才学会怎么笑的那种笑。

      “桐谷前辈,你真的好厉害。”切原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还从来不发火。丸井前辈说你比柳前辈还会分析数据,柳前辈说你控分——故意不考太高。你跑得快,力气大,观察力强——仁王前辈说你走路没声音,他练了好久都学不会。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桐谷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切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正在拍自己屁股上的枯叶和泥土。但桐谷夜注意到了。他的肩膀在听到“是不是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微微往上提了不到半厘米,然后迅速放松。这是他八十年来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每当有人触碰到真相的边缘,他的身体会自动进入警戒状态,然后在一秒之内判断出对方是无心还是有意。

      切原是无心的。他只是随口一说。

      桐谷夜伸出手,把切原从地上拉了起来。切原的手掌是温热的,有点湿,大概是刚才擦眼泪的时候沾的。他的握力很轻,不像真田那样有力,但充满了信任——不是试探性的握手,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到对方手里。

      “不是。”桐谷夜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切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个回答有什么不对。他弯腰把散落的网球捡起来,放进球筐里,有一颗滚到了水沟边上沾了泥,他拿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放进去。然后他抬头对桐谷夜咧嘴一笑。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泪痕,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但笑容已经重新占领了高地。

      “那我也不做人啦!做前辈这样的人!”

      “……不准。”桐谷夜转身往器材室走,不让切原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生气。

      “诶——?!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类。”桐谷夜推开器材室的门,声音从门框和身影之间传出来,“人类挺好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切原没有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

      人类挺好的。

      他活了八十年,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以前不说,是因为嫉妒。嫉妒人类可以站在太阳下,嫉妒人类有心跳有体温有影子,嫉妒人类可以大大方方地和别人拥抱,不用担心自己的獠牙会刺进对方的脖子。现在说,是因为他看到了。看到真田为了弥补漏洞反复加练,看到仁王骗人的背后是为了帮同伴减轻压力,看到切原哭完了爬起来继续挥拍,看到桑原默默帮所有人善后从不抱怨。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人类确实挺好的。尤其是这个网球部里的人。他们不完美,会犯错,会输,会哭,会互相损,但也会互相托着。而他,一个活了几十近百年的吸血鬼,正在向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学习怎么做一个人。

      他走进器材室,弯腰拿起一个新的球筐。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幸村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肩上披着外套,手里拿着记录板,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刚才对切原说的话,我听到了。”幸村说。

      “……你又在偷听?”

      “这次是路过。刚好经过器材室门口,刚好听到。”幸村走进来,把记录板放在架子上。器材室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走进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你对他说‘你不是不会,是还没学会’——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桐谷夜的手指在球筐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幸村走近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了。桐谷夜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洗衣液,被太阳晒过的外套,还有那股始终存在的、让他牙龈微微发痒的血液气息。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不是因为忘了退,是因为不想退。

      “我说的是切原。不是我自己。”

      “是吗。”幸村歪了歪头,“那我也对你说一句——你不是怪物。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被人在意。切原在学反手,你在学接受好意。都是学习,没有本质区别。”

      桐谷夜沉默了。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最后一点橙色的光透过器材室的小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道淡金色的分割线。光从幸村的肩膀旁边擦过去,落在桐谷夜的脚尖前面大概一厘米的位置。

      幸村转过身,走到器材室门口,然后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你今天对切原说的那些话,比三十圈跑圈还有用。他现在的状态,估计能扛住真田一整天的加练。”他顿了顿,“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让你来,是因为你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吸血鬼或者不是吸血鬼。是因为你说的话,做的事,对我们来说,有用。对切原来说,有用。”

      他走了。

      桐谷夜站在器材室里,手里握着球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眼眶在发热。吸血鬼不需要流泪——他们的泪腺功能很弱,几乎没有哭的能力。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那是一棵种了八十年的、根系盘结在每一根血管里的植物,名字叫“我是怪物”。它被拔起来的时候带出了很多泥土和碎屑,疼,但那些泥土下面,露出来的土壤是松软的,新鲜的,可以种别的东西。

      也许所有埋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的时候都是疼的。但疼完之后,就能长新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数据与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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