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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帝来访   六月第 ...

  •   六月第三周,冰帝学园的练习赛如期而至。
      冰帝的大巴在上午九点准时停在了立海大校门口。车还没停稳,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学生——不是来迎接的,是来看热闹的。冰帝的队服在关东地区太有名了,灰白色调,剪裁合身,穿在那群人身上一个个都跟杂志模特似的。尤其是打头那个,每次出现都能引起小范围骚动。
      车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迹部景吾。
      冰帝的网球部部长,全国级选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周围所有视线自动聚焦的人。他穿着冰帝标志性的灰白色队服,领口别着一枚玫瑰胸针,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有点晃眼。走下大巴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立海大的校门,嘴角带着一抹笑——那种介于自信和傲慢之间的、让人说不上是佩服还是火大的笑。
      “立海大,好久不见。”迹部仰头看着立海大的教学楼,“还是这么朴素。不过本大爷就是欣赏这种务实主义。”
      “迹部君,你的发言会让立海大的人觉得你在讽刺他们。”忍足侑士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他的关西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然的调侃语调。他的球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来逛街的。
      “让他们觉得好了。本大爷说什么不需要照顾别人的感受。”
      “……”忍足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冰帝的正选们陆续下车。向日岳人一蹦一跳地跟在忍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松鼠,看到什么都想凑过去看一眼。宍户亮皱着眉头走在最后,一脸“我为什么要来打这种练习赛”的表情,但他的背包带子系得整整齐齐,护腕也是新换的——这人嘴上嫌麻烦,准备比谁都认真。芥川慈郎看起来刚睡醒,走路还在晃,头发翘着一撮,桦地崇弘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在他撞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伸出手。凤长太郎抱着一个笔记本,大概是在记录今天的比赛数据,走到哪里都在低头写着什么。日吉若最后一个下车,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对什么都充满挑战欲的笑,视线扫过立海大的网球场时,眼睛里亮了一下。
      立海大这边,幸村带着正选们在网球场门口等着。他披着外套,笑容温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接待客人,从容得不像是在等一场全国级别的练习赛。
      “迹部君,好久不见。感谢冰帝接受练习赛的邀请。”
      “不用谢。本大爷也想知道你们在全国大赛之前是什么状态。”迹部的目光扫过立海大的队列,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真田、柳、仁王、柳生、丸井、胡狼、切原。他的目光在切原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大概是因为切原的表情太紧张了,紧张到同手同脚。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在队列里。他站在网球场的铁丝网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和保温杯,穿着一件长袖校服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皮肤在阴天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像是从来没被太阳晒过。
      迹部的目光停了三秒。
      三秒钟对迹部景吾来说,足够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分析一遍。体态——很稳,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重心分布均匀,不像普通人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偏。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控制。是长期自我约束之后形成的、把一切情绪压在表面之下的控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保温杯的力度不轻不重。保温杯的杯口有一道很淡的暗红色痕迹,不是番茄酱,不是运动饮料。
      迹部的洞察力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他的大脑会自动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拼接起来,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景。但这幅图景里有一个问题:这个人的所有细节都是精确的、受控的、刻意压低的存在感——为什么要这样?
      “这位是?”迹部问。
      “桐谷夜,网球部的见习经理。”幸村侧了侧身,把桐谷夜纳入对话范围,“桐谷君,这位是冰帝的部长迹部景吾。”
      “你好。”桐谷夜点了下头。两个字,不多不少。
      迹部看着他的眼神又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幸村,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立海大什么时候开始招这种类型的经理了?以前不是只看体力吗?”
      “时代变了,迹部君。”幸村笑着回应,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数据分析和战术支持也很重要。”
      “是吗。”迹部又看了桐谷夜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桐谷夜注意到了。他活了八十年,对人目光的敏感度已经练到了毫秒级。迹部景吾在看他,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那种——猎人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脚印,暂时不打算追踪,但已经记住了这个脚印的位置和方向。
      迹部转身走向更衣室,披在肩上的外套被风吹起一角。“走了,忍足。今天让立海大看看冰帝的实力。”
      忍足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说:“迹部,你刚才看那个经理的眼神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看一般人最多一秒出头。看他用了三秒。”
      “三秒怎么了?”
      “你看我从来没超过两秒。”忍足推了推眼镜,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所以——那个人有什么特别?”
      迹部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更衣室门口,才低声说了一句:“他的保温杯里不是运动饮料。颜色不对。”
      “颜色?”
      “比番茄汁深,比运动饮料浅。他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喝了一口,喝完下意识用嘴唇抿了一下杯口——那种抿法是液体很浓稠才会有的反应。不是饮料,不是水,是别的什么东西。”
      忍足沉默了两秒。他不是会被吓到的人,但他知道迹部的眼力从来没有出过错。迹部说颜色不对,那就一定不对。迹部说浓稠,那就一定浓稠。“……你要查吗?”
      “不查。”迹部推开门,走进更衣室。他脱下外套挂在柜子里,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幸村看他的眼神不一般。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的角度,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他那边侧——这些细节加起来,结论只有一个:那个人归幸村管。既然归幸村管,本大爷就不插手。”
      忍足推了推眼镜,没有继续问。但他经过更衣室窗户时,往网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苍白的经理正站在遮阳棚下,低着头在记录板上写什么。幸村站在他旁边,微微侧头看他写的东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普通部长和经理之间的距离近了大概小半个身位。忍足收回目光,走进更衣室。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觉得迹部说得对。
      练习赛在上午十点正式开始。
      第一轮单打:真田对忍足。真田弦一郎几乎没有给忍足任何反击的余地。他的风林火山在球场上展开的时候,整个球场都像是被他一个人掌控了。忍足的球拍好几次差点脱手——不是他握得不够紧,是真田的回球力道太重了,每一球都像是炮弹一样砸过来。
      最精彩的一分在第二盘第三局。忍足在底线打出大斜线,角度极其刁钻,球几乎是擦着边线飞过去的。换了别人,这一球大概就放弃了。但真田追了上去——他用的是“林”的步法,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在球落地之前追到了。然后反手回了一个直线球,球贴着网带翻过去,忍足扑过去接,没接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真田走到网前,伸出手。忍足握住,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全国大赛前吃兴奋剂了?”
      “不懈怠的训练而已。”真田说,脸上没有一丝得意的表情。
      比赛结束,真田以六比三胜出。走下球场时,他看到桐谷夜在记录板上写完了最后一笔,对他点了点头。真田也点了点头。两个都不太会说话的人,用点头完成了全部交流。
      第二轮双打:丸井和胡狼对向日和宍户。这场比想象中激烈得多。向日的杂技网球在空中翻飞,他在网前跳起来打了一个后空翻截击——虽然球没接到,但动作本身让丸井愣了好一会儿。丸井站在网前,泡泡糖都忘了嚼,看着向日从空中落下来稳稳站住,说了一句“你这招能不能教我”。向日说“这是天赋你学不会的”。丸井说“那我用我的妙技跟你换”。然后两个人被各自的搭档同时拉回了底线。
      比分咬得很紧,有一局打了将近十五分钟,两边互相破发,来回拉锯。最后丸井在网前用一个极刁钻的截击拿下赛点,球从向日的球拍边缘擦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死角。
      “耶——!”丸井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然后让它啪地炸开,“我的妙技怎么样!”
      “很棒。”胡狼憨厚地笑了笑,和丸井击了个掌。
      “可恶!”向日跺了跺脚,棒棒糖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下次我一定翻过你头上!翻不过去我就——我就——”
      “就什么?”丸井笑嘻嘻地嚼着新的泡泡糖。
      “就不吃棒棒糖一天!”
      “你说的!”
      宍户默默拍了拍向日的肩膀,意思是“输了就输了别加注”。向日不甘心地冲丸井做了个鬼脸,转身跟上。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指着丸井说“你那个截击下次我也会学会的”,丸井回了他一个更大的泡泡。
      第三轮单打是切原对桦地。切原一上场就显得很紧张——不是因为桦地,是因为迹部站在场边。那个人双臂交叉,目光扫过球场的时候像是在扫描什么,切原感觉自己被那种目光扫到的瞬间,像是考试作弊被老师从讲台上盯着看。
      “赤也,放轻松。”幸村在场边轻声说。
      “我、我没有紧张!”切原握紧球拍走向底线,同手同脚。
      比赛开始。切原开局连丢两局。桦地的力量型回球每一拍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砸在切原的半场像是陨石落地。切原虽然反应极快,但力量和稳定性完全被压制——他的回球在桦地面前像是用气球拍回去的,软绵绵的,毫无威胁。
      但第三局开始,他开始找到节奏了。
      不是硬碰硬——是真田说的那种“用脑子打球”。他开始利用旋转和角度来化解力量,正手斜线的角度越打越开,反手的漏洞也在一点点收窄。桐谷夜注意到,切原的反手在第三局之后没有再失误过一次。自己前几天在小树林里说的话,这个人听进去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刻在肌肉记忆里。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满十二局才分出胜负。桦地的体力在第十局之后开始下降——他的力量型打法需要消耗大量体能,而切原的耐力在同龄人中是顶尖的。最后一分,切原的正手斜线擦着桦地的球拍飞过去,落在底线内侧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切原以七比五险胜。
      “赢了——!”切原跪在地上,球拍掉在一边,整个人汗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队服湿得能拧出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我赢了!部长我赢了!”
      “看到了。”幸村笑着递给他一条毛巾,“打得很好。”
      桐谷夜站在场边的阴影里,在记录板上写下比赛数据。写到切原那一行的时候,他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进步明显。
      他抬起头,刚好和迹部的目光对上。
      冰帝的部长正站在对面的遮阳棚下,双臂交叉,看着他。不是扫视,不是掠过——是直接看着他。那种目光像是一把精密的仪器,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他表面的伪装,试图看到底下的东西。桐谷夜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记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默默调高了迹部景吾的威胁等级。
      比赛结束后,双方队员在休息区混在一起,气氛比比赛时轻松得多。
      忍足和柳莲二坐在长椅上讨论数据分析的方法。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但语速很快,全是术语——“变量相关性”、“概率修正”、“置信区间”——旁边的人听起来像在听外语。忍足说了几个关西腔的冷笑话,柳莲二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在笔记本上给每个笑话打了分:第一个三点五,第二个二点零,第三个四点零——因为那个笑话里包含了一个统计学术语。忍足看着他打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被伤害了但我不说”的表情推了推眼镜。
      “你打分的方式和乾贞治一模一样。”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数据交流的习惯是共通的。”
      “你们连开玩笑都要打分吗?”
      “不。只有对你这种外校的数据使用者才打分。乾的话我会直接在旁边用红笔写批注。”
      “……那我还应该感到荣幸?”
      “可以这么理解。”
      向日和丸井在旁边比谁的泡泡糖吹得更大。向日在吹爆了三个之后——第一个粘在鼻尖上,第二个糊了半张脸,第三个飞到慈郎头发上被凤手忙脚乱地摘下来——终于吹出了一个比头还大的粉色泡泡。他兴奋得原地跳起来,然后泡泡啪地炸了,糊了他满脸。丸井笑得差点从长椅上滚下去,被胡狼一把扶住。桑原另一只手还拿着拖把——刚才切原打翻水壶的那滩水还没擦完——他看看手里的拖把又看看向日脸上的泡泡糖胶,叹了口气,放下拖把走过去递纸巾。
      宍户和柳生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开始两个人都是沉默的——宍户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柳生也不是。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尴尬得旁边路过的仁王都放慢了脚步,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谁会先开口。
      最后是宍户先开的口。他注意到柳生的球拍握柄上缠了一层特殊的防滑胶带,问他“哪里买的”。柳生推了推眼镜,从握柄的材质开始讲起,一路讲到了摩擦力系数、手汗的化学成分、以及不同温湿度条件下握柄胶带的最佳选择参数。宍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给我个链接就行。”
      柳生很认真地拿出手机翻了翻,把链接发给了他。宍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说“谢谢”。柳生说“不客气”。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十秒。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是那种“该说的都说完了,不需要再找话题”的沉默。宍户靠在墙上喝水,柳生继续看他的推理小说。不说话,但站着的位置比刚才近了大概半步。
      仁王从旁边飘过,对柳生比了个大拇指。柳生没抬头,但他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切原抱着一瓶运动饮料满场找忍足,说要请教他“那个很厉害的正手削球是怎么打的”——他在刚才的热身时看到忍足打了一个正手侧旋球,球落地之后拐了个直角弯,切原的眼睛当场就直了。忍足在长椅上转过来,推了推眼镜,用关西腔慢悠悠地说:“那个动作对手腕负担很大的,你的反手还没练好,先别急着学新招。”
      切原当场石化。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呆滞再变成一种“我被拒绝了但我无法反驳”的复杂面容,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四秒。仁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下巴搁在切原肩膀上,用气声说:“被外校前辈拒绝了,要哭了。”
      切原回过神来,涨红着脸说:“我才没哭!”
      仁王:“我没说你哭了。我说你要哭了——提前量。”
      “那不是更过分吗——!”切原追着他满场跑,仁王跑得不快,故意每次在切原快要抓到的时候突然拐弯。两个人绕着长椅转了好几圈,最后切原撞上了刚从更衣室出来的真田。
      “赤也——!别在休息区乱跑!”
      “是副部长——!”
      切原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倒,被真田一把拎住后领。真田的表情介于“恨铁不成钢”和“习惯了”之间,把他放稳之后压了压帽檐,用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语气说:“去给冰帝的前辈道歉,然后跑十圈。”
      “为什么道歉还要跑圈——!”
      “因为你撞到了我。”
      “……对不起。”切原低着头去道歉了,背影看起来像一只被训了的小狗。
      慈郎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睡着了。桦地坐在他旁边,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从遮阳棚缝隙漏进来的光。忍足路过时看了一眼,说“比平时晚睡了大概四十分钟,不容易”。向日凑过来问“为什么”,忍足说“因为今天要来立海大,他昨天晚上兴奋得没睡——这人一兴奋就失眠,一失眠第二天就睡得更久,恶性循环”。向日低头看着慈郎毫无防备的睡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轻轻放在他手边。“醒了再给他吧,”向日说,“上次他睡过头没吃到糖,念叨了一整天。”
      桐谷夜站在休息区的边缘,靠着铁丝网,手里拿着保温杯慢慢喝着。他的位置是精心选择的——头顶有遮阳棚,身后是铁丝网,左边是器材室的墙角,三面都有遮挡。这是他八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永远把自己放在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但今天他发现,这个习惯好像不太管用了。
      因为迹部景吾还是注意到了他。
      “桐谷夜,对吧。”迹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没拆封的矿泉水。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修长的手指扣在瓶盖上。他站在桐谷夜旁边,和他并肩靠着铁丝网,目光看向球场。球场上,切原正追在仁王后面跑圈,丸井在旁边给他们数圈数,数到一半忘了,问胡狼“刚才第几圈来着”,胡狼说“第四圈”,丸井说“好那从现在开始算第一圈”,切原惨叫“丸井前辈——!”
      “你今天一直在记录数据。我注意到你写了很多备注——那些备注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数据自动生成的?”迹部开口,语气很随意,不像审问,更像聊天。
      “自己的判断。”
      “你懂网球?”
      “懂一点。”
      “不止一点。”迹部侧头看他。近距离看的时候,桐谷夜发现迹部的眼睛是很深的蓝色,不是那种海水蓝,是接近夜空的深蓝。“你的眼睛一直在追球——不是追人的动作,是追球的轨迹。这种观察方式是专业级别的。普通的经理看比赛是看人——看谁在跑、谁在挥拍、谁得分。你看的是球——球速、旋转、落点、弧线。这两种观看方式之间的区别,大概等于看天气预报和做气象分析。”
      桐谷夜喝了一口血浆,咽下去,然后说:“看过很多比赛。八——看了很多比赛。”他差点说漏嘴。八十年不是一个随口能圆的数字。
      迹部没有漏掉那一瞬间的停顿。他的嘴角微微加深了一点弧度,但他没有追问。他没有说“你是不是想说八十年”,也没有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只是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重新转回来,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本大爷有一个能力——能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对手也好,队友也好,陌生人也好。只要站在本大爷面前,就藏不住东西。你的姿势,你的眼神,你的小动作,你的呼吸节奏——所有这些细节加起来,在本大爷这里就是一本翻开的书。”
      “是吗。”桐谷夜的声音依然平淡。
      “但是你很特别。”迹部转回头看着前方,“你让本大爷有点不确定。你身上有一种和幸村相似的东西。不是性格——幸村是温柔底下藏着锋芒,你是平静底下藏着戒备。是别的东西。一种被某种经历打磨过的痕迹。像一块石头在河水里被冲刷了很多很多年,棱角都没了,但质地反而变得更硬。普通人身上不会有这种痕迹。幸村有,因为他经历过生死。你有——那就说明你经历过的东西,大概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桐谷夜没有说话。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个人的洞察力比柳莲二的数据分析更可怕——柳莲二需要查旧报纸、翻档案、做背景调查才能推导出结论。迹部景吾只需要站在他面前看他几秒,就能触达本质。
      “不过本大爷今天不想深究。”迹部站直了身体,把矿泉水瓶在手里抛了一下,然后接住,“你是立海大的人,幸村看你的眼神不一般。这就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本大爷信任幸村精市的眼光。”迹部转身走回冰帝的休息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那个手势不是再见,是某种更随性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本大爷记住你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你晒太阳的样子。”
      他走了。
      桐谷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冰帝的队伍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今天被两个人看穿了——柳莲二用数据,迹部景吾用眼力,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撕开了他的伪装。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同样的选择:不追问,不揭露。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柳莲二那种数据狂不可能不感兴趣,迹部景吾那种洞察力天才也不可能不感兴趣。是因为他们信任幸村精市的判断。幸村精市这个人,到底在多少人心里埋下了这种程度的信任?
      迹部走回冰帝休息区的时候,忍足正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汗。他抬头看了迹部一眼,发现迹部的表情很微妙——不是赢了比赛的得意,不是输了比赛的不甘,也不是看到有趣对手的兴奋。是某种介于沉思和兴趣之间的、还没有被完全激发的表情。像是棋手看到了一步值得推敲的棋。
      “你又去找那个经理了?”
      “嗯。”
      “这次看出来什么了?”
      “他喝的绝对不是什么饮料。颜色、浓稠度、喝的时候嘴唇抿杯口的方式——全都对不上。”迹部在长椅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连喝水都像是在拍广告。“而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说了一个‘八’又吞回去了。正常人说‘看了很多比赛’不会在‘很多’前面多加一个‘八’的音。他吞回去的那个字,大概是一个数字。八年、八十——都有可能。但他的站姿太稳了,不像是只活了十几年的人。十几岁的人不会有那种站姿——那种不管周围发生什么都纹丝不动、重心完全锁死的站姿,是在长期压力环境下训练出来的。”
      忍足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问“那你要告诉别人吗”——他知道迹部不会。迹部景吾这个人,骄傲归骄傲,但他有一条底线:他尊重别人的秘密。如果那个秘密没有威胁,他就不会主动揭开。这和柳莲二的做法如出一辙——两个洞察力超群的人,在对待桐谷夜这件事上形成了某种沉默的共识。
      “那你要怎么办?”忍足问。
      “不怎么办。”迹部往后靠在长椅上,看着遮阳棚顶部的光线透过缝隙漏下来。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比平时淡了一些。“本大爷只是单纯好奇——能让幸村精市那么护在身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忍足没有说话。他顺着迹部的目光看向对面,那个叫桐谷夜的经理正在帮立海大的人收拾器材,动作快而不乱,把球筐、毛巾、记录板全部归位。幸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下位置。一个弯腰捡球的时候,另一个就伸手接住球筐;一个搬器材的时候,另一个就提前把门推开。那种默契不是临时配合出来的,是长期相处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肌肉记忆。
      忍足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他想起迹部刚才说的那句——“幸村看他的眼神不一般”。他看到了。他也注意到幸村在和桐谷夜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压低,笑容的弧度会微微变小——不是变小到没有,是从“对所有人”的模式切换到“只对一个人”的模式。这种切换很细微,大概只有观察力足够好的人才能看出来。忍足的观察力不如迹部,但也不差。
      “走了,收拾东西。”迹部站起来,拍了一下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去加练。今天被立海大拿了太多胜点。”
      “真田那场不能算——我们谁打真田都是输。”
      “这是借口吗?”
      “……不是。是事实。柳莲二的数据也能佐证。”
      “柳莲二不给你佐证,他现在在给立海大佐证。”迹部大步走向大巴,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桐谷夜的经理正站在遮阳棚下,手里拿着黑色保温杯,低着头看幸村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幸村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嘴角那个笑容还没有退下去。迹部收回目光,上了车。
      送走冰帝的大巴后,立海大的正选们回到休息室做赛后总结。
      真田简要点评了每个人的表现。点评切原的时候,他的措辞是“反手不像以前那么松懈了”——这已经是真田式夸奖的最高级别了,相当于正常人的“你进步很大”。切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然后因为炫耀的时候手肘碰倒了桌上的水杯,又被罚跑十圈。切原被罚跑之后仁王在后排小声说“真田副部长今天是破纪录了——一天罚跑三十圈,全是赤也一个人跑的”,丸井补充“不对,刚才还有五圈是撞到真田副部长之后加的,应该是三十五圈”,两个人被真田同时瞪了一眼,各自低头假装在系鞋带。
      桐谷夜坐在角落里整理今天的全部数据。他把每一份记录表按时间顺序排好——单打、双打、再单打——然后用回形针分类夹住。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每一页的边角都对齐,每一枚回形针的位置都统一夹在左上角倾斜四十五度。做完之后他把整沓资料放进一个专门的文件袋里,在文件袋的封面贴了一张标签,写上日期和对手名称。
      “桐谷君。”
      幸村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人要么去了更衣室,要么去跑圈,要么被丸井拉去便利店买零食。窗外夕阳已经沉了一半,橙色的光从玻璃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沙发和关好的柜门上。
      “冰帝那边的人,对你有什么评价吗?”幸村在沙发上坐下。
      “……迹部部长找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
      “说我有一种被经历打磨过的痕迹。像石头在河水里冲刷了很多年。”桐谷夜把文件袋合上,抬头看着幸村,“然后他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看到我晒太阳的样子。”
      幸村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从容的笑,是更小的、更私人的弧度,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迹部这个人,眼光确实很毒。但他也很聪明——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
      “你知道他会看出来?”
      “当然。所以我才让你在场边记录数据。与其让他私下调查,不如让他当面看。当面看到的是我的经理在认真工作,冰帝数据记录页的备注栏里每一个正选的击球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私下查到的可能就不一样了。他的洞察力和柳莲二的数据分析不是同一个类型——柳需要数据,迹部只需要眼睛。所以对迹部最好的策略不是隐藏,是展示。展示他觉得合理的部分,满足他的好奇心,他就不会再往深处挖。”幸村歪了歪头,“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机——不坏吧?”
      桐谷夜看着幸村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心里只有四个字:太狡猾了。他早就知道迹部会注意到自己,早就知道迹部的眼力会撕开伪装,早就知道最好的应对方式不是躲而是有选择地暴露。所以他才让自己在练习赛的时候在场边做记录——不是因为他需要记录数据,是因为他需要让迹部看到“这个经理在认真工作”,从而把注意力从“这个经理到底是什么”转移到“这个经理工作能力不错”上。一举两得,算无遗策。
      “……谢谢。”
      “不用谢。”幸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今天辛苦你了。可可粉的配方有没有需要调整的?我感觉甜度可以再降一点,之前那个比例偏甜——蜂蜜本身就有甜度,可可粉的微苦可以中和,但如果加太多可可粉又会发涩,最好控制在三分之一勺以内。”
      “正好。不用改。”
      “好。”
      幸村走出休息室,披在肩上的外套被门带起的微风吹动了一下。桐谷夜坐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把黑色保温杯的杯盖拧开,看着里面最后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可可粉的微苦还在舌尖上残留,混合着蜂蜜的甜和血浆特有的铁锈味。他活了八十年,第一次觉得血可以不是药,可以不是惩罚,可以不是用来维持心跳的冰冷液体。可以是有人在意的证明——用查资料、调配方、记比例的方式,一点一点调到最好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冰帝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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