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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天的味道 五月的第三 ...

  •   五月的第三周,藤泽市正式进入梅雨季。

      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那种细细密密的、绵绵软软的雨,落在身上也不觉得疼,就是能把整个世界都浇得湿漉漉的。操场上积了好几处水洼,体育课全改成了室内,网球部的训练也从室外搬到了体育馆的备用场地。

      对桐谷夜来说,这天气再好不过了。雨天意味着没有太阳,意味着他不用走几步路就得找树荫,意味着他可以在学校里自由自在地走动,不用像做贼一样沿着墙根溜。他开始习惯在午休的时候去网球部的休息室待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躲在图书馆最深的那排书架后面。

      休息室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靠墙摆了一排铁皮柜子,是正选们放东西用的;一张旧沙发,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皮面都磨得发亮了,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还会发出一种黏黏的声音;还有一台饮水机和一台小冰箱。饮水机旁边不知道是谁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喝完记得换水——真田”,字迹刚硬有力,一看就是本人写的。冰箱最上面那层是幸村专门给他留的,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袋医用血浆,用牛皮纸袋包着,外面什么标记都没有。

      桐谷夜第一次打开那层冰箱的时候,愣了一下。

      因为里面除了血浆,还多了一小罐蜂蜜和几包速溶可可。蜂蜜是新的,盖子还没开过,标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蜂巢图案。可可粉也是新的,没拆封,牌子他看着眼熟——是那种不太便宜的进口货,包装盒上印着外文,他之前在超市里拿起过这盒可可粉,站在货架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去了。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一个吸血鬼,喝血就行了,加什么可可粉。

      他从来不知道那天幸村也在超市里。

      他把那罐可可拿起来,手指在铁皮盖子上摩挲了两下。罐子是冰的,但他觉得指尖有点烫。是错觉,吸血鬼的体温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升高——但他还是把罐子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散步式的脚步,是跑着的,而且还跑得很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响声。桐谷夜赶紧把可可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对着门口。

      门被砰地推开了。

      切原赤也冲了进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那头本来就卷的海带头被雨淋得全贴在脸上,校服衬衫湿得透透的,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被雨浇得软塌塌的,底部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呜哇——桐谷前辈!救命!”

      桐谷夜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大概猜到了。“怎么了?”

      “我的英语作业!被雨淋了!”切原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本英语练习册。那本子已经被水浸透了,封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里面的纸页全粘在一起,翻开的时候还发出一种湿纸特有的撕扯声。上面原本写好的字迹全洇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蓝色墨渍,有一页上还能勉强看出一个单词——“important”——但剩下的部分已经糊成了抽象画。

      “这是我好不容易写完的,”切原的声音都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急的,“真田副部长说了,这次小测再不及格就加跑五十圈。五十圈啊桐谷前辈!”

      他说“五十圈”的时候表情像在说自己被判处了死刑,而且还是立即执行那种。

      桐谷夜拿起那本练习册翻了翻。大部分题目是做错的——不,不是大部分,是几乎所有。仅剩的几道对的,书写也歪歪扭扭的,字母大小不一,有几行写着写着就往右上角斜上去了,像是在纸上爬坡。

      “你错的这些,都是基础语法。”桐谷夜说。

      “语法我记不住嘛!”切原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死的绝望,“什么过去完成时,什么虚拟语气,根本听不懂!我觉得英语语法就是有人故意发明出来折磨我的。我宁愿跑五十圈也不想做英语题。跑步还能动,做英语题就是坐在那里看着字母变成外星文字爬进脑子里把脑浆搅成一团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到底,中间连个标点都不带。桐谷夜看着他在沙发上摊成一个大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一只小狗在自己尾巴上绊了一跤之后觉得很可爱的好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教你。”

      切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弹得那么快,沙发弹簧都嘎吱了一声。“真的吗?!”

      “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什么事都可以!五十圈都可以!”

      “不用跑圈。”桐谷夜把练习册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那页已经完全干了,但字迹还是洇的,“我只要求你专注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不看手机,不走神,不喊累。”

      切原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使命。他甚至还坐直了一些,把后背从沙发靠背上挪开,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做到。”

      “……我做到。”

      桐谷夜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开始给切原讲语法。他没有用课本上那种复杂的术语,而是把每个知识点拆成最简单的话来讲。过去完成时就是“过去的过去”——你先做了A,然后在A之后、现在之前又做了B,B就是过去完成时。虚拟语气就是“和现实相反的假设”——你不是鸟,但你想假如你是鸟会怎样,就用虚拟语气。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解释都很精准。这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活了八十年,有的是时间把英语学透。他在伦敦待过两年,在纽约待过三年,在悉尼待过一年半。他在那些城市里当过图书管理员、医院夜班护工、便利店夜班收银员——全是晚上工作的、不需要晒太阳的岗位。他的英语不是从课本上学的,是从生活里泡出来的。

      切原听得很认真。他不是笨——柳莲二的数据笔记上写过,切原的瞬间反应速度和空间感知能力在同龄人里是顶尖的。他只是对枯燥的东西没耐心,你让他坐着一个小时不动,比让他跑五十圈还难。但桐谷夜的教学方式让他觉得没那么难熬,因为桐谷夜不会在他错的时候说“你怎么又错了”,只会说“这里再想一下,你刚才的思路差一点点就对了”。

      三十分钟后,切原做完了十道题。对八道。错两道。

      “我过了!”切原拿着练习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网球。他看看练习册上的红勾,又看看桐谷夜,再看看练习册,再看看桐谷夜,好像那上面的红勾不是桐谷夜画上去的,而是上帝显灵亲手刻上去的。“我真的过了!桐谷前辈你看!八道!八道对了!我上次才对了三道!三道!这才多久——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三道变八道!”

      他高兴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做出了一个完全没过脑子的动作——他扑上去抱住了桐谷夜。

      “谢谢你!桐谷前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比部长还温柔!”

      桐谷夜整个人僵住了。

      切原的体温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来,温热的,带着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心跳很快,兴奋得咚咚咚地敲着胸腔,那声音在桐谷夜耳朵里比体育馆的扩音器还响。他的血液在皮肤下奔流,隔着几层布料也能被桐谷夜的感知捕捉到——那是一种鲜活的、健康的、少年人的味道。像被太阳晒过的草地,像刚摘下来的橘子,像所有他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獠牙在牙龈下轻微地颤了一下。

      桐谷夜用尽全身力气保持表情平静。他抬起手,捏住切原的肩膀,把他推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搬开一件易碎品。

      “……不用谢。回去换衣服,你会感冒。”

      “哦对!”切原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僵硬——这孩子在感知别人情绪方面大概和英语语法一样迟钝。他抱起练习册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桐谷前辈,你明天还会教我吗?我还有一篇作文没写——题目是‘我尊敬的人’,我想写你——啊不对,这是秘密,不能提前说出来——”

      “……会。”

      “太好了!桐谷前辈你就是天使!不对,是救星加天使!不——是救星加天使再加一个什么——我想不出来了但反正就是最好的意思!”

      他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中间似乎还绊了一下,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句“好痛——没事”,然后又继续跑。

      桐谷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推开切原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肩膀。隔着湿校服,他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肌肉的弹性、皮肤下流动的温度。那些感官信息像是细密的针扎在指尖上,每一根都在提醒他:你渴了,你没有喝够,你需要更多。

      冰箱里就有。

      他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拿出保温杯,倒进一袋血浆。连加热都顾不上,直接仰头灌下去。冰冷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几乎是疼痛的满足感。他靠着冰箱门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呼吸平复下来。

      切原说他是天使。他这辈子——不对,他这八十年——第一次被人叫“天使”。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种奇异的、让人发痒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里生了根,正在努力地、艰难地往上钻。那东西很小,但很有力,像春天的第一颗笋芽顶开板结的泥土。

      “……天使不长獠牙。”他对着空荡荡的休息室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密的、绵长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架走了调的钢琴。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水槽边把保温杯冲了冲,放回桌上。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今天休息室是不是太热闹了。

      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仁王雅治。他手里拎着一把透明雨伞,还在往下滴水,伞尖在门口的地板上画了一小滩水渍。他的白头发末端沾了雨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淋湿的狐狸——而且是那种淋了雨也不狼狈、反而更显狡猾的狐狸。

      他看到桐谷夜靠着冰箱,嘴角立刻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哟,新经理。又在喝你的特制番茄汁?”

      桐谷夜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放进水槽里冲了冲,没说话。仁王这个人,你越解释他越来劲,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理他。

      仁王也不追问。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湿雨伞随手靠在扶手上——伞还在滴水,滴在沙发扶手上他也不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翻盖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他的手指很快,键盘声嗒嗒嗒的,听起来像在打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桐谷夜瞥了一眼,屏幕上是贪吃蛇。

      “切原刚刚跑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快把雨都晒干了。”仁王头也不抬地说,手指还在按键盘,屏幕上的贪吃蛇拐了个弯,“他说你帮他补习英语,对了八道题,还说自己遇到了天使。你对他做了什么?给他下了什么咒?”

      “教了语法。”

      “只教了语法?”仁王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嘴角还是那抹笑,“那他是被你下蛊了?还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英语虐待之后对拯救他的人产生依赖?”

      “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柳生借我的推理小说里看到的。很贴切吧。”

      桐谷夜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仁王。“你怀疑我对他做了什么?”

      仁王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狐狸式的狡黠的笑,是更放松的、被逗到的笑。“我开玩笑的。你对谁做什么都不会对切原做什么——那小子太吵了,你这种人不喜欢吵的。你喜欢安静,喜欢角落,喜欢一个人待着。切原那种高分贝生物,你要是不喜欢他,早就把他赶出去了。但你没有。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只是你不知道怎么让他知道。”

      桐谷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这种把别人心里话全说出来的直球。

      仁王合上手机,往后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他的白发散在沙发靠背上,看起来像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棉花糖。“不过说真的,你教切原英语这件事,已经在部里传开了。真田刚才在更衣室难得说了一句‘那个桐谷做得不错’。你知道真田上次夸人是什么时候吗?是三年前柳帮他弄到了限量版训练器材的那天。柳当时差点哭了。没真哭,但差不多了——他合上笔记本闭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钟,那个十秒钟的沉默就是柳莲二式哭泣。”

      “……真田副部长夸了我?”

      “对啊。不过原话是‘那个桐谷做得不错,至少比切原自己做得好’。算是半夸你半损切原。真田式夸奖都是这样的——夸人也要带上鞭策别人的功能,一箭双雕。”仁王歪着头看他,白色的刘海斜到一边,“但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吧,你本来就是经理,帮正选补习也是经理的工作之一。”

      桐谷夜垂下眼睫。经理的工作是整理器材、记录数据、准备补给。不包括帮切原补英语。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发现,当切原喊他“天使”的时候,当真田难得说了一句“做得不错”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嗜血冲动,不是饥饿,不是焦渴。是一种更轻的、更暖的、像是有一束光从厚厚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手背上的感觉。

      他不敢仔细体会这种感觉,因为他怕一旦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去黑暗里了。黑暗虽然冷,但至少安全。

      “对了,”仁王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他没有去开上面那层——那是桐谷夜的专属层,他清楚得很——而是从下面拿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完他咂了咂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这个新口味真难喝,谁买的。”

      “丸井。”

      “难怪,他只看包装好不好看。”仁王把瓶子放下,拎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走到门口。他打开门,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变大了,哗哗的,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猛地往右拧了一圈。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用一种比平时低半度的声音说:“桐谷。”

      “……嗯?”

      “你对切原好,我知道。你对丸井也好,写纸条告诉他比赛前别吃泡泡糖,那张纸条他现在还放在队服口袋里,跟护身符似的。你对部里的人都很好,只是你不知道怎么让我们知道——所以你用写的,用做的,就是不用说的。”他顿了一下,白发被门外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一点,“所以我也对你好一次。我对柳生说了,让他别跟柳莲二多嘴你的事。他堂兄那层关系,柳莲二迟早会查出来。我帮你争取了一点时间。”

      桐谷夜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白发少年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训练摸鱼,骗人不眨眼,说话永远三分真七分假。但他刚才那些话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为什么?”桐谷夜问。

      “因为你是网球部的人。”仁王回头,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狡黠,不是玩味,是某种更简单的、更坦诚的弧度,“我对网球部的人,从来不骗。”

      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伞面是透明的,能看到雨水在上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晃了两下,然后拐过连廊的拐角,不见了。

      桐谷夜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仁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水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接收了太多东西——切原的拥抱,真田的夸奖,仁王的“从来不骗”。每一件都很轻,但加起来,堆在他胸口,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活了八十年,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被这么多人当成“自己人”。他不习惯。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不习惯。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不是停了,是变成了那种细如牛毛的水雾,飘在空中,不用打伞也能走。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的时候感觉肺里都是湿的。桐谷夜离开学校,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巷时,他停了一下。

      银杏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每一片都像是刚打完蜡。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晴天的时候银杏叶的声音是干爽的、脆生生的,现在的声音是湿润的、沉甸甸的,像是树叶在说悄悄话。路灯亮了,橘色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碎金般的光斑。地面上湿漉漉的,光斑落在水膜上,反射出更细碎的光点,整条巷子看起来像是被人撒了一把发光的碎玻璃。

      他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只有一片湿漉漉的水泥,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那个脚步声很轻,心跳很稳,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在看什么?”

      桐谷夜回头。幸村精市站在他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肩上披着外套。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外套的下摆沾了几滴雨水,公文包上也有水渍。他从东京回来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这条小巷子里。这条巷子根本不是从车站回家的必经之路,要绕好大一个弯才能经过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桐谷夜问。

      “路过。”幸村说,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在说一个巧合。他甚至没有眨眼睛,“你呢?在看什么?”

      桐谷夜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头。“没什么。在看雨有没有停。”

      幸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空无一物。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走到桐谷夜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他的肩膀离桐谷夜的肩膀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疏远。

      “今天切原跟我说你帮他补习了英语。”幸村说。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

      “嗯。”

      “真田也说了,说你做得不错。”

      “嗯。”

      “仁王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他帮了我。”

      “帮了什么?”

      桐谷夜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概括仁王做的事——让他别多嘴,帮他争取时间,告诉他“我对网球部的人从来不骗”。这些事情加起来,好像比“帮”这个字要重得多。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帮我争取时间。”

      幸村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好像仁王做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桐谷夜。

      “给你的。新配方。”

      桐谷夜接过来,拧开杯盖,闻了一下。血浆的味道,但加了别的东西——他能分辨出铁剂的微量补充剂、一点点蜂蜜的甜香,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微甜,可能是某种他不太熟悉的香料。

      “蜂蜜掩盖铁锈味,”幸村解释道,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配方说明书,“而且热的比冷的好喝。你之前那种喝法太像喝药了——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喝完眉头皱一下,把杯子冲了就走。喝血不该是吃药,应该是喝东西。”

      “喝血本来就是喝药。”桐谷夜说着,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他愣了一下。铁锈味被蜂蜜中和了一大半,那点微甜贴在舌尖上,不腻,只是淡淡地留着。确实比冷的好喝得多。不止是好喝,是喝完之后喉咙不会发紧,胃不会缩成一团,像是有人用温水把那些冰冷的东西都冲开了。

      “可以喝吗?”幸村侧头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颜色比平时深,有点接近紫色,又有点像被雨淋过的鸢尾花瓣的颜色。

      “……比之前好。”

      “那就好。”幸村笑了。那个笑不是平时对所有人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是更小一点的、只弯了一边的嘴角的弧度。“我试了好几种配方,最后发现蜂蜜最搭。下一步可以试试加可可粉——我在网上看到一个给贫血患者的食谱里用到了可可,不知道对吸血鬼有没有用,但总归不会有害。至少不会比你那袋过期动物血难喝。”

      桐谷夜捧着保温杯,听着幸村用那种平淡的、好像在讨论明天天气的语气,讲他怎么研究一个给吸血鬼调配营养饮料的配方。这个人从东京开完会回来,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条远路,只为了递给他一杯新配方的热血浆。他大概是一路提着这个保温杯回来的——公文包是冷的,保温杯是温的。

      他低下头,把脸藏在保温杯后面。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认真。

      幸村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雨雾中朦胧的街灯。银杏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有一两片被雨打下来的叶子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贴在水膜上,像是被压进了一本透明的书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灯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幸村的影子被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从小腿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然后折上围墙。而桐谷夜站立的地方,依然什么都没有。他在路灯下面站了这么久,脚下的水泥地还是干干净净的,连个轮廓都没有。

      但这一次,幸村往他这边挪了半步。

      不是无意的。他的脚往左边移了大概二十厘米,然后停住。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刚好覆盖了桐谷夜脚下那片空荡荡的位置。一个影子和一片虚无,叠在一起,从远处看,大概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桐谷夜低头看着那片被覆盖的水泥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幸村这个动作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许是无意的——他只是站累了换个重心。也许是有意的——他想让桐谷夜脚下踩着一点东西,哪怕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在橘色的路灯光下,在银杏树叶的沙沙声里,他脚下终于不是一无所有了。

      有人用影子,帮他填补了那个缺口。

      “走吧。”幸村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幸村笑了,鸢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真的是顺路。我搬了新公寓,就在你隔壁那条街。”

      桐谷夜愣了一下。他之前听幸村说过搬家的事,但他以为是开玩笑。搬到他隔壁那条街——那条街只有三栋公寓楼,其中一栋就是桐谷夜住的那栋老房子,剩下两栋一栋是家庭旅馆,一栋是去年刚翻新的单身公寓。

      幸村在他愣神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雨雾从他身后飘过,细细的水珠落在他鸢紫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披在肩上的外套上。他站在橘色的光里,笑容温和而笃定,像是等一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不走吗?”

      桐谷夜捧着保温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知道“隔壁那条街”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巧合,不是顺路,不是什么刚好。幸村精市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也从来不会“顺路”。他搬到隔壁那条街,就像他把外套披在肩上一样,是有意的,是笃定的,是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最强势的决定。他不问你需不需要,他直接做。做了之后也不邀功,只是站在路灯下回头笑着问你一句“不走吗”。

      而桐谷夜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

      他走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融成一片。这一次,不是因为光线角度的错觉,也不是因为谁挪了半步。是因为有人主动走进了他的暗处,然后站在那里不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雨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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