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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圆之夜 一周之后, ...

  •   一周之后,是个月圆之夜。

      桐谷夜不知道月圆对他的影响是源于传说还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机制。他只知道每到月圆,他体内的嗜血冲动就会成倍增长。皮肤开始发烫,獠牙不受控制地刺出,五感变得极度敏锐,能听到方圆几百米内的每一个心跳声。

      那天白天他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桐谷夜坐在教室最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也没写。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解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但桐谷夜听到的不只是粉笔声——他听到了坐在他前排的山田勇太的心跳,七十三下每分钟,比正常人稍快,因为山田早上喝了一杯咖啡。他听到了隔了三排的小林真由的脉搏,六十八下,平稳而有规律,她的血液里带着淡淡的铁剂味道——可能正在生理期。他听到了走廊对面教室里英语老师的声音,听到了楼□□育馆里篮球撞击地板的重低音,听到了校门口保安大叔和送快递的人寒暄的对话。

      所有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每一道声音都是一根细针,扎在他的鼓膜上,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攥紧笔,指节泛白。

      “桐谷君?”

      他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用一种关切的、略带困惑的眼神看着他。“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桐谷夜看了一眼黑板。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简单。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紧张,是他的身体在用颤抖来对抗另一种冲动——咬人的冲动。

      “顶点坐标……(-1,3)。”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一些。

      “正确,坐下吧。”数学老师转身继续写板书。

      桐谷夜坐回椅子上,额头抵住冰凉的桌面。桌面很凉,透过皮肤传到颅骨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节课,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握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地震监测仪上的波形图。山田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不敢张嘴——因为獠牙已经抵在牙龈内侧了,张嘴可能会被看到。

      第三节课,他闻到隔壁班有人割破了手指。那种气味很淡,别人不可能闻到,但对他来说,那股味道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细小的、微不足道的光,却足以让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拼命往上游。他用了整节第三课的时间来压制那种想把牙齿刺进什么东西的冲动。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红色的月牙形血痕,又在他吸血鬼的自愈能力下迅速愈合。掐下去,愈合,再掐,再愈合。整节课,他的掌心就在受伤和愈合之间反复循环。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去食堂。山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他桌上放了一盒小饼干:“桐谷君,你今天的脸色比平时更不好了。吃点东西吧,这个饼干很甜,补充能量应该有用。”

      桐谷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不用谢,你要去保健室吗?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

      “不用,我去图书馆休息一下就好。”

      山田走了,教室里空了。桐谷夜撑起身体,扶着墙走出教学楼。他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而是去躲。图书馆最深处的那排书架后面有一个通风管道维修口,被一台废旧的卡片目录柜挡着。他是在第三周发现这个角落的,当时他正在找一本冷门的历史书,无意中发现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从那天起,这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他把目录柜挪开一条缝,挤进去,然后从里面把柜子拉回原位。空间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榻榻米那么大,头顶是裸露的水管和通风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黑暗,狭窄,安静。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声音,像是在墙壁内部流淌的脉搏。

      他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中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獠牙已经完全刺出来了,撑开了他的嘴唇。他能尝到自己唾液的腥味——獠牙尖端分泌的微量毒素混在唾液里,带着一种麻痹性的微甜。

      他需要血。

      不是动物血,不是医用血浆,是新鲜的、温热的、带着生命跳动的人血。但他不能,不能咬任何人,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他守了八十年,不能在今天打破。

      他听到图书馆里的声音。午休时间,阅览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在看书。他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能分辨出每一个人血液里细微的成分差别。那个靠窗坐的女生刚喝了牛奶,她的血液里有轻微的乳糖成分;那个在书架间走来走去的男生大概是感冒了,血液里有抗体的味道;还有管理员——管理员的心跳稍微偏快,可能是早上喝了咖啡,咖啡因还在血管里流动。

      他的胃在抽搐,獠牙抵住了下唇,疼得他眼眶发酸。不能,不能,不能!他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这是他用了八十年的方法。手臂上全是他自己留下的月牙形疤痕,好在吸血鬼的愈合能力极强,不会留下永久痕迹。但今天这些疤痕愈合得比平时慢——因为他的身体太缺营养了,连自愈都在变慢。

      他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蜷了整整一个午休。

      下午的课他请了假。理由是“光敏症急性发作,需要休息”。班主任看了他的脸色之后二话不说批了假条,还问他需不需要叫家长来接。他说不用,自己去保健室躺一会儿就好。

      他没有去保健室。保健室有校医,有体温计,有心率监测仪。他去不了任何会被测量生命体征的地方——因为他今天的生命体征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的了。他去了生物角,那个地方在教学楼背面,常年背阴,没有路灯,晚上几乎完全黑暗。有几丛茂密的灌木,一片松软的泥土地,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个生锈的铁架。他以前偶尔会来这里——不是躲避阳光,是躲避人群。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靠着水泥墙坐下。灌木丛挡住了他大半的身体,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到一小团模糊的影子。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体内的躁动。没用,月亮虽然还没升起来,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它了——那种像是引力拉扯潮汐一样的力量,在他血管里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涌动。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传来网球部训练的击球声,脆生生的,像心跳的节奏。然后是放学铃,然后是各种社团活动的喧哗,然后是人声渐稀,然后是寂静。

      月亮升起来了。

      桐谷夜感觉到月亮升起的那一瞬间——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一阵滚烫的浪潮从他的骨髓深处涌出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膨胀,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獠牙完全刺出,撑开了嘴唇,他能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呜咽声。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对抗疼痛。

      血从他手腕上渗出来,滴在泥土里,又迅速被他自己的皮肤吸收回去。这是一场可笑的、没有意义的循环——他需要血,但他能喝的只有自己的血。而他自己的血并不能补充什么,只会让他更加虚弱。

      他不知道自己蜷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月亮越升越高,银色的月光洒在生物角的泥土地上,洒在灌木丛的叶子上,洒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月光不像阳光那样会灼伤他的皮肤,但月光让嗜血冲动更强。这是某种古老的、他无法解释的生理机制——也许是传说中吸血鬼和月亮的联系确实存在于他的基因里,也许只是心理暗示,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月圆之夜就是地狱。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偶然路过的脚步声,有人正朝他走来。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渐渐开始熟悉的从容节奏。心跳声——平稳,有力,比正常人稍微慢一点。那个心跳他认识。他猛地抬起头,獠牙还露着,眼睛还是血红的,嘴角还残留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

      “……别过来。”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但那个人没有停。

      “桐谷?”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桐谷夜猛地僵住了,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确认那个声音的主人。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往灌木丛深处缩,恨不得把自己融进那面水泥墙里。

      “别……过来……”

      他费了极大的劲才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已经完全变形了,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在低嗥。

      但那个人没有走。他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在蹲下来。然后一只手,带着温暖的体温,拨开了遮在他头上的校服外套。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从唇间刺出的、尖利的獠牙。

      桐谷夜看到了幸村精市。他蹲在他面前,鸢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露出任何桐谷夜预想中的恐惧或厌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说了一句话。

      “很难受吧?”

      桐谷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是这句话本身——是这句话的语气。幸村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问问题,不是在表达好奇,不是在展示同情。他是在陈述一个他理解的事实,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在雨里淋湿的人说“很冷吧”一样自然。

      “我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蜷着的。”幸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桐谷夜正在流血的、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别咬自己了,会疼。”

      那只手太温暖了。温暖到桐谷夜觉得自己的皮肤在融化。

      “……你看不见吗?”他嘶哑地问,“我是什么东西……你看不见吗?”

      幸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仔细地缠在桐谷夜流血的手腕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着一小圈淡蓝色的线,质地柔软而干净,缠在他血迹斑斑的手腕上,像是有人试图用一朵云裹住一块锋利的石头。

      “看见了。”他一边缠一边说,“但是,那又怎样呢?”

      桐谷夜愣住了。

      那又怎样呢?这个人说,那又怎样呢?

      “你……”桐谷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应该跑。”

      “也许吧。”幸村把手帕打了个结,然后抬眼看他,“但现在跑的话,就没有人帮你换手帕了。”

      他笑了笑。那种笑容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掩饰恐惧。那是一种很从容的笑,从容得像是在说: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事,你不算什么。这种从容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来的。是在病房里度过漫长夜晚之后,是在手术台上差点失去一切之后,是在复健期间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之后,磨出来的那种从容。

      “而且,”幸村站起来,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桐谷夜,语气平淡却笃定,“我说过,欠你一次人情。”

      “……捡球那次不算人情。”

      “那这次欠你一个。”

      幸村把手伸向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心向上,等待着。月光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在桐谷夜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走吧,这里凉。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弄到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不是人血,是医用血包。我有个学长在医学院,能弄到正规渠道的血浆。”他歪了歪头,“你不会以为,我想帮你的话,会什么都不准备吧?”

      桐谷夜说不出话了。他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看着月光下幸村精市平静而温柔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三十年了,他一个人蜷过无数次月圆之夜,把自己的手腕咬得稀烂,从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而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蹲在他面前,用一块手帕包住他的伤口,告诉他:别咬自己,会疼。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不怕我?”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满月。月光把他鸢紫色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回答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问题。

      “因为我之前很害怕。”

      “什么?”

      “生病的时候。”幸村说,“我最怕的不是死,是变成一个废人。握不住球拍,站不起来,连自己倒水都做不到。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鸢紫色的眼睛转过来,对上桐谷夜那双血红的眼睛。

      “你现在的样子,和我那时候很像。”

      他说,“所以我不会怕你。我们是同一种人。”

      桐谷夜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泥土里,冰凉的地面却无法让他此刻涌动的情绪冷却下来。桐谷夜想他不是在同情自己,他说的是“我们”,他把我当成了同类。

      在那一刻,他体内的嗜血冲动忽然减弱了一些。不是因为月亮下去了,不是因为血包来了,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那种被当作“人”来对待的、久违的、几乎已经忘记的温度。

      他慢慢地、颤抖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了幸村精市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但幸村握住它的时候,没有蜷缩,他稳稳地握紧,把他从灌木丛和泥泞中拉了起来。

      “走吧。”幸村说,“先弄点喝的。然后我送你回去。”

      桐谷夜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了。他低着头,被幸村牵着走出了生物角。路过灌木丛的时候,他的外套被枝桠勾住了,幸村停下来帮他解开,动作自然地像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月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但这一次,桐谷夜没有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因为有人正牵着他的手。那只手是暖的、是活的、是属于一个不怕他的人的。

      去医学院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幸村特意选了这条路——桐谷夜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投过来的微光。猫在墙头上走过,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粒绿色的玻璃珠。幸村走在前面,仍然牵着桐谷夜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步速不快,偶尔会回头看桐谷夜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你平时月圆之夜都是怎么过的?”幸村问。语气自然得像是问“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锁起来。等天亮。”

      “每次都是一个人?”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桐谷夜沉默了一下。“……醒来之后,一直是这样。”

      幸村没有继续问“醒来之后”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你是不是没有家人”。他只是在黑暗中收紧了手指,把桐谷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巷子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夜空。没有人说话,但桐谷夜觉得,这是他度过的最安静的月圆之夜。

      医学院的学长叫柳生比吕士——和立海大网球部那个柳生比吕士是堂兄弟,同名同姓,正在读大三。幸村叫他“柳生哥”。

      “幸村啊,这么晚跑来,吓我一跳。”柳生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摘下护目镜。他看到幸村身后的桐谷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苍白的皮肤,嘴唇上残留的血痕,缠在手腕上那块染了血的手帕。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什么都没问。

      “麻烦你了,柳生哥。”幸村笑道。

      “别客气,反正这些血浆也快到保质期了,与其销毁不如给你做人情。”柳生从冰柜里拿出几个密封的血袋,装进保温袋里,递给幸村。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桐谷夜苍白的脸和嘴唇上残留的血痕,推了推眼镜。

      “贫血的话,多补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给一个普通病人建议,“动物肝脏、菠菜、黑木耳,这些虽然不能替代主要营养来源,但作为辅助是不错的。另外,你看起来不只是贫血——如果还有别的症状,比如体温过低、心跳缓慢、畏光,那可能需要更全面的营养方案。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查一些资料。”

      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桐谷夜僵硬地点了点头,把保温袋接过来。袋子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手心里,温度是冰凉的,但他的胸口却有点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准备食物,有人给他建议,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来看,而不是一个需要驱逐的怪物。即使柳生可能知道真相,即使他只是看在幸村的面子上才帮忙的——那也没关系。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但说得很认真。

      柳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幸村:“下次别这么晚,注意安全。还有,你朋友的手腕需要重新包扎一下——那块手帕已经透红了。”

      “我会处理的。”幸村说。

      他们离开医学院的时候,桐谷夜回头看了一眼。柳生已经重新戴上护目镜,低头继续做他的实验,好像刚才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但桐谷夜知道不是。他在心里记下了柳生的名字,记下了这个人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的推眼镜动作。后来他会知道,这种人有一个专门的称呼——绅士。

      回公寓的路上,幸村绕道去了一趟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让桐谷夜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买了几样东西:碘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一包棉签,以及一小盒焦糖饼干——不是给桐谷夜吃的,是他自己还没吃晚饭。

      “先上楼处理一下伤口。”幸村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三层建筑,“你家几楼?”

      “三楼。你不需要——”

      “你家几楼。”

      “……三楼。”

      “走吧。”

      桐谷夜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这个人。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门侧身让幸村进去,这是他八十年来第一次让另一个人走进他的住处。房间很小,一张床垫,一个小冰箱,一张折叠桌,一个放了几本书的塑料书架。窗户用厚重的遮光帘封得严严实实,没有装饰,没有个人物品,没有任何能说明“住在这里的人是谁”的东西。

      幸村环顾了一圈,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在床垫边坐下,把药店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手给我。”

      “……我自己可以。”

      “一只手包扎另一只手,不顺手。”幸村抬起头,鸢紫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是温和的,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桐谷夜迟疑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幸村旁边坐下,把缠着手帕的右手递过去。手帕上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边缘开始变干变硬。

      幸村解开手帕,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密——好几道参差的牙印重叠在一起,每一道都咬破了表皮,渗出淡红色的组织液。这不是一个伤口,是反复咬同一个位置的痕迹。有些痕迹是新的,有些是旧的。

      “你经常咬自己。”幸村说。不是问句。

      “……疼痛能保持清醒。”

      “以后疼的时候,来找我。”幸村拆开碘伏棉签,用极轻的动作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温柔,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上细微的裂痕,“我不一定能让你不疼,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疼。”

      桐谷夜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在幸村手里被一层层洁白的纱布包裹,手指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沾了一点点碘伏的淡褐色。碘伏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混合着幸村手指的温度,又凉又暖,矛盾得像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看着那块白色的纱布越缠越厚,越缠越整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涩。没有人给他包扎过。他受过更重的伤——有一次他为了躲追捕,从三楼的窗户跳下来,摔断了腿,自己躺在租住的地下室里等骨头慢慢长好。那时候他也没有哭,因为哭不出来——吸血鬼的泪腺功能很弱,几乎不能流泪。

      但现在,他坐在自己冷冰冰的公寓里,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按在床上包扎手腕,伤口浅得连医院都不用去,他却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

      “我以前在大阪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有一次太久没喝血,晕倒在路边,被一个路人送进了医院。护士给我量血压,她的手指按在我手腕上,温度很暖,我差点——”

      他停了一下。

      “差点咬了她,我拔了针管跑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任何医院的急诊室。”

      幸村把纱布末端用胶带固定好,指腹轻轻抚平纱布上的褶皱。“那你现在呢?离我这么近,想咬我吗?”

      桐谷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鸢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是你。”桐谷夜把缠好纱布的手收回去,低着头看着那一圈洁白的纱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你不是路人。”

      幸村安静了一瞬。然后桐谷夜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温柔的笑。是某种被取悦到的、由衷的笑。

      “那以后,手腕上的位置,归我了。”

      桐谷夜没有回答,但他把手腕贴在胸口,隔着纱布和校服,按住那里正在跳动的东西。很慢,但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敲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

      他们在医学院的楼下分开时,桐谷夜站在路灯下,看着幸村精市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深处。那个人的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摆动,鸢紫色的头发被月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银。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他打开一袋血浆,倒进保温杯里,没有加热,仰头喝完。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下面是自己咬的牙印。但纱布是干净的,是别人帮他包的。

      他把手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纱布是温的。他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那排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摆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

      “……幸村精市。”

      这是他第一次在独处的时候,念出那个人的全名。不是为了记忆,不是为了分析,不是为了保持距离。只是想试一下那四个字在自己嘴里的感觉,温的,软的,像最后那口加了蜂蜜的血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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