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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戴护腕的少年 桐谷夜第一 ...

  •   桐谷夜第一次和幸村精市说话,是在转学后的第三天。

      那天是阴天,云层厚得像棉被,一丝阳光都透不过来。他难得在午休时间走出了教学楼,想去图书馆还上次借的那本中世纪炼金术史——这类冷门的英文原版书在立海大的图书馆里长期无人问津,他借了三次,每次借阅卡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经过网球场的时候,他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那边的同学——”

      桐谷夜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走,但那个声音又追了上来,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像是叫住一个老朋友:“不好意思,能帮个忙吗?我们少一个人捡球,就十分钟。”

      他转过身。铁丝网后面站着一个披外套的少年,正隔着铁丝网冲他挥手。少年有一头鸢紫色的卷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即使是阴天,那张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种莫名的亮度。

      桐谷夜认出了这个人,开学第一天在布告栏前见过——他被一群学生围着,笑着回答各种问题,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短暂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时候桐谷夜就记住了这张脸,因为这张脸上的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就十分钟。”

      他绕进球场,开始帮他们捡散落在各处的网球。他刻意控制自己的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不是一个能在三秒内跑完半场的怪物。但他的动作依然很快——弯腰、拾球、放进球筐,每一个步骤都流畅得不需要思考。常年被本能训练出的身体控制力,让他在做任何动作时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雅。

      “谢谢,帮大忙了。”那个鸢紫色头发的少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叫什么?我好像没见过你。”

      “桐谷夜,刚转来。”

      “转校生啊,难怪。”少年点点头,“我是幸村精市,网球部部长,二年A班。你是哪个班的?”

      “二年C班。”

      “和我同年级,”幸村笑了笑,“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算是我欠你一次人情。”

      “不用。”桐谷夜把水瓶还给幸村,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了网球场。不是因为讨厌那个叫幸村的人,恰恰相反——那个人的笑容太温暖了,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让他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很危险。

      他不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他是一个靠吸血维持生命的怪物。如果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知道自己刚才在和什么东西说话,他还会笑得那么好看吗?不会的,从来都不会。

      转学第五天,午休。

      桐谷夜在图书馆三楼报刊区的角落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过期的英文医学期刊,上面有一篇关于缺铁性贫血的临床研究报告。他读得很仔细——不是因为对医学有兴趣,是因为他需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吸血鬼的生理机制和人类完全不同,但表面上又有许多相似之处。他需要知道哪些症状可以用“贫血”来解释,哪些不能。

      比如心跳缓慢,正常人的静息心率在六十到一百次每分钟之间,而他的心率和深度睡眠中的人类差不多——每分钟不到四十次。体检的时候护士给他量了三次,每一次都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后他在病历里自己填了“窦性心动过缓”,护士才勉强接受了。

      比如体温,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四五度,校医给他量体温的时候,温度计上的数字让校医怀疑温度计坏了。他告诉校医自己有低体温症,是常年贫血的并发症,校医将信将疑地给他开了一些维生素。

      这些谎言他编了八十年,每一个都天衣无缝。但谎言终究是谎言,编得再好也经不起太近的观察。所以他从不让人靠太近。

      “桐谷君?”

      他抬头,山田勇太站在阅览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容灿烂。“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的光敏症是不是好点了?今天阴天嘛,可以出来走走。”

      “……嗯。”

      “对了,刚才我去图书馆一楼,看到你借书卡的记录。”山田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管理员说你借了一大堆奇怪的书——什么血液学、光敏症临床研究、营养代谢。你是不是在偷偷研究怎么治自己的病?”

      桐谷夜合上期刊。山田的好奇心很纯粹,没有任何恶意,但太容易被善意接近的人反而更危险——因为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在靠近危险。

      “随便看看。”

      “你真厉害,我要是有你一半用功就好了,”山田在他对面坐下,剥开棒棒糖塞进嘴里,“对了,你不是喜欢安静的地方吗?网球部的休息室其实挺安静的,而且一般人进不去。你要是跟幸村部长说一下,说不定能借你用。”

      “……不用了。”

      “也是,你又不认识他。”山田晃了晃棒棒糖,“不过他真的是个好人。去年他生病住院的时候,全校都担心死了。回来之后他也一直很照顾后辈,网球部那帮人个个都服他。真田副部长那么严肃的人,在幸村面前都会稍微放松一点——虽然只是稍微。”

      桐谷夜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那个帮他捡球的少年——那张脸上温和的笑容,那只递过水瓶的、干净修长的手。生病。原来他也生过病。

      “他生了什么病?”

      山田没想到他会主动问问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具体不太清楚,据说是神经方面的。很严重,住院住了很久,差点不能打网球了。”

      桐谷夜垂下眼睫,一个从病床上重新爬起来的人,一个差点失去一切又亲手夺回来的人。怪不得——怪不得那个人的笑容底下藏着某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脆弱,是韧性,是经历过崩溃之后重建的、比原来更坚固的东西。

      转学第二周的某个阴天,桐谷夜和幸村精市有了第二次交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桐谷夜照例申请了见习,但他没有待在教室,而是去了操场边上那条种满冬青树的小路。这条路的树荫很密,即使是晴天也能找到阴影,阴天更是昏暗得像傍晚。他经常在这里待着,等放学后再离开学校。

      但今天这条路不是空的。

      一个人影蹲在冬青树丛边上,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鸢紫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的外套。桐谷夜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转身走。但那个人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了——或者说,那个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桐谷君。”

      幸村精市站起来,转身对他笑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小盒猫罐头,脚边蹲着一只姜黄色的野猫。那只猫有一条后腿是瘸的,正埋头在罐头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你也在喂它?”幸村问。

      桐谷夜看着那只猫,是他之前包扎过的那一只。右后腿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路过的时候给它带过几次吃的。”

      “我也是。”幸村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挠猫的耳朵后面。那只猫被挠得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地晃了晃,“这只猫去年就在这里了,当时腿还没有受伤。大概是今年春天被什么东西咬的,可能是附近的野狗。”

      他看着猫的目光很温柔,不是那种对宠物的溺爱,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的眼神。桐谷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蹲在冬青树下,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一个网球部部长,全国级选手,被全校人仰望的“神之子”,放学后蹲在这里喂一只瘸腿野猫。

      “你不训练吗?”桐谷夜问。

      “今天下午休整。”幸村把猫罐头里的最后一点肉泥刮到边缘,方便猫舔到,“真田在带他们做体能,我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猫吃完了罐头,舔了舔嘴巴,用头蹭了一下幸村的手指,然后一瘸一拐地钻进冬青树丛里不见了。幸村站起来,把空罐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上次帮它包扎过对吧?它腿上的绷带我看过,缠得很专业。”

      “……我以前学过一点。”

      “在哪里学的?”

      桐谷夜没有回答,他不想撒谎,但也不能说实话。八十年前还没有现在这种系统的急救培训,他学会包扎是在战争时期——在废墟里帮受伤的人止血、缠绷带、用酒精消毒。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远离人类,还会在暗处做一些不需要暴露身份的事。

      幸村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桐谷夜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帮了它,我还是要谢谢你。它是我在这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老朋友之一。”

      “一只猫?老朋友?”

      “它的年纪不小了,在这学校里待的时间可能比很多学生都长。”幸村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然后走回来,“我也是去年才发现它的,那时候我每天都要来这条路上走一走——医生说适当散步有助于恢复。它每次都会在冬青树丛里探出头看我,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好一点。”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桐谷夜听出了藏在底下的东西。去年,病后复健,一个人在这条小路上走,一只野猫探出头来看着他。那些漫长的、独自度过的恢复期里,陪着他的不是网球部的同伴,是这只姜黄色的猫。

      “……你康复了。”桐谷夜说。

      “嗯。”幸村把外套拉了一下,让它重新稳稳地披在肩上,“你呢?你的身体好点了吗?病历上写的是光敏症和贫血,但你看起来不像是贫血那么简单。”

      桐谷夜的手指微微攥紧。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温和的语气,问最尖锐的问题。不是质问,不是审讯,只是平淡的关心。但这份关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在轻轻敲着他的壳。

      “慢性病,好不了,但也不会更糟。”

      “这样啊。”幸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快放学了,你要去图书馆吗?我正好也要去那边——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图书馆?”

      “猜的。你每天放学后要么去图书馆,要么直接从后门离开学校。今天是阴天,你应该会去图书馆。”幸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观察桐谷夜的行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在监视我?”

      “我在留意你,”幸村歪了歪头,笑着纠正,“这两个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监视’是带着不信任的观察,‘留意’是因为好奇。我对你很好奇,桐谷君。”

      桐谷夜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幸村走在前面的背影,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上一个人的脚步,不是因为欠人情,不是因为被强迫,只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我对你很好奇”。八十年来,没有人对他好奇过。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幸村去二楼的理科阅览室查资料,桐谷夜去了三楼深处那排他最熟悉的位置。他拿了一本欧洲中世纪医学史,坐在书架后面翻开。但读了十分钟,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冬青树小路上,幸村蹲在地上喂猫的画面。那个人跟他想象中的“网球部部长”完全不一样。不是意气风发的、骄傲的、充满胜利感的人,而是一个会在放学后独自去喂野猫、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它是我的老朋友”的人,和他某种层面上很像。不,不完全一样。幸村精市从深渊里爬出来之后变得更温柔了,而桐谷夜从深渊里爬出来之后,只是学会了不再挣扎。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背靠着坚硬的书架。书架很凉,透过校服传到皮肤上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他听到远处有几个学生在低声讨论期末考试的复习重点,听到管理员在楼下扫码的滴滴声,听到窗外有网球击打的脆响。

      那些声音都很远,但有一道声音很近——在二楼理科阅览室的方向,有人在翻书页,心跳平稳而有力,带着某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幸村精市的心跳。

      桐谷夜发现自己竟然在众多嘈杂的声音里,记住了那个人的心跳频率。他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强迫自己专注于炼金术史上的章节标题。但那一行行拉丁文术语在他眼前游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的心跳很稳,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心跳声。

      不能想这个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

      放学后,桐谷夜从后门离开了学校。

      回公寓的路上要经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巷。今天没有太阳,银杏叶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绿,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走得很慢,书包里装着图书馆借来的那本中世纪医学史,还有山田塞给他的那盒小饼干。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听到了猫叫。

      不是普通的猫叫——是那只姜黄色野猫的声音,从冬青树丛里传出来的。桐谷夜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那只猫正蹲在树丛边上,冲他喵喵叫。它的后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绷带拆掉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能正常跑了。

      “没有吃的。”桐谷夜蹲下来,摊开空空的双手,“今天没带。”

      猫不管。它走过来用头蹭了蹭桐谷夜的小腿,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说“跟我来”。

      桐谷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它走。猫把他带到了巷子尽头的一堵矮墙下面。矮墙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很小的塑料碗,碗里还有半碗清水。碗旁边放着一小袋没拆封的猫粮——是便利店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牌子。

      “这是谁放的?”他蹲下来,拿起那袋猫粮看了看。包装是新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它只是低下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跳上矮墙沿着墙头走远了。

      桐谷夜看着那碗水和猫粮,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答案不是猜出来的,是推理出来的——那袋猫粮的包装袋底部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是“幸”字。不是“幸村”,只是一个“幸”。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某种刻意的隐藏。如果别人看到了,不会想到是谁,但如果有心人看到了——比如另一个也在喂这只猫的人——大概能猜到。

      桐谷夜把那袋猫粮放回原处,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幸”字。他想起幸村在冬青树下说过的话——“它是我的老朋友”。那时候他没有多想,现在他知道,幸村是认真的。他在上学的同时、管理网球部的同时、在全国大赛预选赛的同时,还在放学后给一只流浪猫放水放粮。

      这个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精力?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多温柔?

      桐谷夜站在矮墙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塑料碗里的旧水倒掉,重新倒了一碗干净的轻轻放回原位。他直起身走出巷子,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好像那只猫带他看了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虽然很小,却让他觉得这所陌生的学校、这条陌生的巷子、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因为有人在照看这只猫。而那个人,也在照看他。

      他回到公寓,把窗帘拉严,坐到床垫上。打开书包,把那盒小饼干拿出来放在塑料书架上——放在夹着幸村便签的英文字典旁边。然后他把那本中世纪医学史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继续读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他读了两页,停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明天带猫罐头。写完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带两条小鱼干,方便撕。

      然后把笔记合上,关了灯。

      在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浅眠。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阴转小雨,可以去图书馆。那只猫大概会在冬青树丛边上等。而图书馆二楼理科阅览室里,会有一个心跳平稳的人。

      他明天想去还上次借的期刊,顺便路过网球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个戴护腕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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