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天的转校生 桐谷夜选择 ...
-
桐谷夜选择立海大附属中学，理由很简单。
藤泽市年均日照时间短，阴雨天多，学校绿化覆盖率高——教学楼之间有大量连廊和树荫，意味着他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时，不必在阳光下暴晒超过三十秒。
他在网上对比了神奈川县七所高中的日照数据、校园植被分布和周边地理环境，做了整整十五页的PPT，最后得出结论：立海大是他现阶段的最优解。
一个活了八十年的吸血鬼，有的是时间做功课。
入学手续办理得很快，他提交了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病历——“重度光敏性皮肤病合并严重贫血”——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皮肤苍白如纸，为什么他不能晒太阳，为什么体育课只能在室内上或者申请见习。
班主任看完病历后一脸担忧地问他需不需要特殊照顾，他说不用，只要让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就好，他不太习惯被人从背后经过。
其实不是不习惯，是他需要确保身后没有突如其来的阳光。
教室的座位被安排在后排靠窗。他看了一眼窗户——朝南，晴天会有直射光。第二天他去找班主任，说自己眼睛对强光敏感能不能换到靠墙的位置，班主任二话不说同意了。
于是桐谷夜坐到了教室最里侧靠墙的角落，左边是墙壁，右边是走道，身后是后门。这个位置让他满意——如果有人从身后靠近，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如果有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离他最远。
他把自己安顿好，像一只把巢筑在岩缝最深处的穴居动物。
开学第一周，桐谷夜做了很多事。
第一天，他摸清了从校门到教学楼的所有阴影路线。校门到主教学楼有两条路——南侧那条经过操场，上午十点后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不走。北侧那条沿围墙延伸，有一整排榉树遮阴，但下午三点后树影会移到围墙另一侧，三点前通过则全程无光。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北侧路线，适用时段早晨七点至下午三点。三点后改走连廊，从体育馆内部穿过去，多绕一百二十米，但全程有顶。
第二天，他发现了图书馆的逃生楼梯。图书馆共四层，主楼梯在正门入口处，人来人往。但建筑背面还有一道消防楼梯，平时几乎没人使用，从那里可以直接上到三楼报刊区，再从报刊区内部通道走到二楼借阅区。这条路比正门多走四十秒，但能避开百分之九十的人群。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标注了每一段路径的阳光照射时间段。
第三天，他摸清了学校食堂的供餐规律。他不吃人类食物，但需要在午休时找一个合理的去处——如果每天中午都消失，会引起怀疑。食堂的B区最靠里的角落有一张双人桌，被一根承重柱半遮着，坐在那里既不会有人主动来拼桌，又不会显得太刻意。他买了一份最小的套餐，拿起筷子做了几个夹菜的动作，然后把食物分成小份在盘子里重新排列，造成吃过的假象。走的时候把大半盘没动的饭菜倒进回收口，动作自然，没有人多看一眼。
第四天，他发现二年C班的班长在收健康调查表。表格上有一栏“是否有需要特别关注的身体状况”，他填了“光敏性皮肤病（已提交病历）”。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接过表格时扫了一眼，然后抬头关切地看了他一眼：“桐谷君，如果体育课需要见习的话，提前跟体育委员说一声就好。”他点点头，这是他在这个班上第一次和同学说话超过五个字。
第五天，他开始观察同班同学。不是因为他想社交——他需要知道哪些人会主动和“奇怪的新同学”搭话，从而提前准备应对策略。坐在他前排的山田勇太，男生，话多，热心，课间喜欢回头跟后排聊天。第三天就试图跟他搭话，问他是哪里转来的、为什么这么白、是不是身体不好。桐谷夜回答了前两个问题，第三个用“有点贫血”轻描淡写地带过。山田信了，然后热情地给他介绍学校周围好吃的店，完全没注意到新同学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前排右边的小林真由，女生，安静，成绩好，不会主动搭话，但会在发作业时多看他一眼。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观察——桐谷夜知道这种眼神，她在判断他是否有问题。他喜欢这种人，因为她们通常不会主动接近他。
第六天，周五。放学后桐谷夜去了一趟藤泽市立医院，见了他的“特殊渠道联系人”——一个叫黑崎的药剂师。黑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是少数知道桐谷夜真实身份的人类之一。桐谷夜在二十年前帮过他一个忙，从那以后黑崎就开始帮他获取医用血浆。见面的方式很简单：黑崎把血浆包装成“特殊营养补充剂”，放在药剂科冷藏柜的最里层，桐谷夜每周五傍晚去医院后门取，塞进书包就走，从不逗留。
“这次批次的保质期还有三周。”黑崎把牛皮纸袋递给他，低声说，“最近血液制品的管控变严了，下次可能换一个批号，提前通知你。”
“谢谢。”
“不客气。”黑崎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桐谷君，你是不是……又瘦了？”
桐谷夜把纸袋装进书包，拉链拉好。“称过体重，没变。”
“我说的不是体重。”黑崎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桐谷夜离开了医院，他知道黑崎想说什么——他说的是气色。吸血鬼的气色不会因为睡眠充足而变好，只会因为血液质量而波动。最近几周他喝的动物血比例偏高，医用血浆的供应量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他的身体还能撑，但皮肤比平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连指甲都泛出一层淡淡的灰。
没关系，他习惯了。
藤泽市的夜晚安静而潮湿，从医院回公寓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河堤。河堤两侧种着樱花树，现在是初春，枝头刚刚冒出嫩绿的芽苞，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光点。河水平缓地流着，倒映着远处便利店的霓虹招牌。
桐谷夜走在河堤上，书包里装着够用一周的血浆。路灯把他的身体轮廓打得很清楚——他的腿很长，肩膀不算宽，整体偏瘦但不单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校服在他身上干净利落，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的五官在路灯下短暂地亮了一下——眉骨偏高，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花瓣。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在路灯下，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
他低头看了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一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不需要影子来证明自己存在，他已经存在了八十年，这比任何影子都有说服力。
转学第二周的某个阴天。
桐谷夜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一个午休。他在读一本欧洲中世纪医学史——不是课本，是英文原版，灰褐色的精装封面已经有些磨损，内页散发着旧书特有的尘土气息。他读到一段关于十四世纪放血疗法的记载，说当时的医生认为放血能平衡□□，治好一切疾病。
他翻了一页，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医学。那是六十多年前，他在大阪，假身份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中学三年级生。那次他因为太久没喝血而晕倒在路边，被路人送进了医院。醒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她的手指很暖，按在他的手腕上，他差点因为那种温度而失控。
他拔了针头跑掉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任何医院的急诊室。
“桐谷君？”
他抬头。山田勇太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数学参考书，正歪着头看他。“你在这里啊！我刚才去保健室找你，渡边老师说你不舒服回家了——原来你躲在图书馆。”
“身体不舒服不一定要回家。”桐谷夜合上书，“这里安静，适合休息。”
“也是。”山田在他对面坐下，把参考书堆在桌上，然后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听说没有？二年A班的幸村精市——就是网球部部长，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上周在全国大赛预选赛里，一个人打了两场单打一场双打，全赢了。立海大今年估计又要拿冠军。”
桐谷夜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是吗。”
“对啊！你转来之前不知道立海大的网球部有多强？他们是全国两连冠！部长幸村被称为‘神之子’，副部长真田也是全国级的。还有个一年级的天才，叫切原赤也，据说打球的时候眼睛会变红，超可怕。”山田绘声绘色地讲着，像是在传播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连球拍都握不好。对了，你打过网球吗？”
“没有。”
“看你也不像打网球的，你太瘦了。”山田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直白的、没有任何深意的好奇，“不过你长得挺好看的，如果稍微胖一点，说不定可以去当模特。”
“……不用了。”
“也是，你身体不好嘛，需要多休息。”山田站起来，抱起那摞参考书，“我回教室了，对了，这周五是班级干部选举，班长说让你也参加，毕竟是新同学，大家想多了解你。”
桐谷夜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山田走了，图书馆又恢复了安静。桐谷夜重新翻开书，但那一页的文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山田刚才说的那个名字——幸村精市。他想起上周在网球场遇到的那个披外套的少年，那个人在阳光下打球的样子，和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
“幸村精市……”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借阅台的时候，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桐谷君，又借英文书？上次那本你三天就还了——你看书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闲的时间比较多。”
“好吧。”管理员扫了条形码，把书递给他，“下次想看什么类型的书尽管跟我说，我对你这种爱看书的学生最没办法了。”
“……谢谢。”
他接过书，走出图书馆。阴天的光线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即将下雨的潮湿气息。他站在连廊下，看着操场对面那片网球场——有几个穿黄绿色队服的身影正在来回奔跑，击球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在用球拍敲打夏天的前奏。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教室。他不需要认识网球部的人。他只需要在这个学校安安稳稳地待下去，躲过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待到必须离开为止。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看他。
操场上，一个刚结束热身跑的少年站在网球场边，正用毛巾擦汗。他的目光穿过铁丝网，落在那道沿着连廊缓缓移动的身影上。身影很瘦，穿长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轻轻推着走的薄纸。
“幸村，在看什么？”真田弦一郎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远远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
“没什么。”幸村收回目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笑了笑。
“只是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天的转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