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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困于原地的踏步 互相回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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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客房的门依旧紧闭着,沈知予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昨夜的哭泣耗尽了她所有力气,醒来时眼眶酸涩发胀,右手依旧维持着细碎的震颤,指尖还残留着药膏冰凉黏腻的触感。
她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听见院外传来陆伯轻缓的脚步声,才缓缓坐起身。
木门被轻轻叩响三下,陆伯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沈小姐,早餐备好了,放在门口的托盘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执意要进门的打扰,说完这句话,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沈知予等了片刻,确认门外无人,才赤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木质托盘上放着温热的小米粥、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糕,还有一盒全新的唇部修复药膏,和她昨天写在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托盘边缘还压着一张便签,是陆伯的字迹:
“少爷亲自一早入城采买,嘱咐我将东西放在门口,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告知。”
她拿起托盘,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碗,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庭院深处。
制香室的门虚掩着,一缕淡淡的雪松沉水香顺着门缝飘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陆时衍已经回来了。
沈知予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飞快地关上房门,将那缕香气和庭院里的晨光一并隔绝在外。
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醒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回避,像两个默契的陌生人,在同一个院落里,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绝不越雷池半步。
陆时衍站在制香室的窗边,指尖捏着一片晒干的沉香木。
他听见客房开门的轻响,听见托盘被拿起的声音,听见房门再次合上的落锁声。
目光落在客房紧闭的木门上,停留了不过三秒,便又收了回来,继续低头研磨手中的香材。
石碾转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院外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安静。
昨天他从城里回来,将采买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
药膏和绢帕放在客房门口,安神香材收进制香室,柔软的棉质衣物和易消化的食材交给陆伯,全程没有靠近客房半步。
他清楚沈知予需要独处的空间,也清楚自己一旦靠近,只会让她更加紧张不安。
恪守边界,是他能给她的最大温柔。
可指尖碾磨香材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他能分辨出空气中残留的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能听出她走路时脚步的虚浮,知道她昨夜没有睡好。
能从陆伯的转述里,得知她只吃了小半碗粥,便再也没有动过筷子。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将所有的关心,都藏在一炉炉安神的熏香里,藏在提前备好的药膏里,藏在陆伯一句句温和的叮嘱里。
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明明伸手就能拉她一把,却因为过往的伤痛,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手,不敢有丝毫动作。
午后的阳光渐渐浓烈起来。
沈知予在客房里待了一上午,实在闷得慌,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到庭院里透气。
她穿着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天好了一些。
庭院里种着几株玉兰树,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枝头晃动的光影,右手下意识地抬了抬,又猛地垂了下去。
曾经,她会举起相机,捕捉这转瞬即逝的美好。
可现在,她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制香室的门突然开了。
陆时衍端着一个青瓷香炉走出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予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时衍的脚步也顿住了,握着香炉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说话,没有问候,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持续超过一秒。
沈知予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快步走回客房,反手关上了房门。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木门,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将香炉放在桌上,点燃里面的安神香。
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带着雪松和沉香的冷冽气息,慢慢弥漫整个庭院。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回制香室,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
两人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瞬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这种互相回避的默契,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傍晚时分,陆伯将晚餐放在客房门口。
沈知予开门拿托盘时,发现托盘上除了饭菜,还多了一小碟草莓味的软糖。
糖纸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牌子。
她捏着一颗软糖,指尖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喜欢吃这种软糖。
连温叙白都不知道。
沈知予抬起头,看向制香室的方向。
窗户上映出陆时衍伏案的剪影,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
她知道是他放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留下纸条,没有敲门询问,只是默默地将糖放在托盘上,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知予将软糖放回碟子里,没有吃。
她不敢吃。
她怕这一点点的甜,会让她沉溺其中,会让她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枷锁,会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个给她带来温暖的人。
她将托盘端进房间,关上房门,将那碟软糖放在床头柜上,再也没有看一眼。
制香室内,陆时衍放下手中的钢笔,看向客房的方向。
他能闻到空气中草莓软糖的甜香,也能闻到她气息里的犹豫和抗拒。
指尖在日记本上轻轻划过,写下一行字:
第四日,患者状态平稳,依旧回避所有接触。
放置草莓软糖,未食用但未丢弃。
心理防线仍未松动,继续维持边界。
调整香方,增加少量薰衣草以缓解夜间失眠。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起身走到香炉旁,添了一块新的香材。
淡青色的烟雾再次升起,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夜色渐深,整个别院都安静了下来。
沈知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安神香气息,能听到制香室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
她知道他还没有睡。
他就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隔着一道庭院,几堵墙壁。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们都困在原地,踏步不前。
她困在挚爱离世的愧疚里,困在右手残废的绝望里,不敢接受任何善意,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他困在过往被伤害的阴影里,困在自己定下的规则里,不敢主动靠近,不敢打破边界。
两人像两颗互相吸引却又带着同种电荷的星球,明明渴望靠近,却又在接触的前一秒,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互相守护,却又互相伤害。
沈知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床头柜上的草莓软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糖纸,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而制香室的灯,也会一直亮到天明。
住进沉香别院的第五天夜里,沈知予心慌地睡不着。
急促的呼吸间,她鬼使神差地看向自己放在床边角落的行李箱。
换洗的衣服已经拿出来,放在了客房的衣柜里悬挂着。
箱子里是那个黑色的盒子,挫败和无力的情绪裹挟着她起身下床,走到行李箱跟前蹲着。
伸出颤抖的右手,笨拙又缓慢的打开了行李箱。
依旧是稳定的左手占据维系平衡的主力,沈知予捧起盒子。
但是下一秒,一声沉重的「咯嗒」击碎了夜的平静。
“沈知予,你还好吗?”
沈知予还在惊讶的怔愣中,门外陆时衍的声音偕同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传递了进来。
“……”
“陆先生,我没事,只是盒子掉了。”
沈知予觉得自己很矛盾,她一面希望陆时衍进来,又一边担忧他真的进来看见自己的狼狈。
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沉香别院的檐角。
她蹲在行李箱前,指尖还沾着黑色盒子冰凉的质感,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外那道清冽低沉的嗓音,裹着雪松沉水的冷香,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进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真的……不需要……我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没有半分强迫,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在哭喊着“要”,想要他推门进来,想要一个拥抱,想要有人能接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崩溃。
另一个声音却在尖锐地警告,不能,不可以,你不配拥有任何人的救赎,你只会把他也拖进深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哽咽都咽回喉咙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
门外没有再传来声音,也没有推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