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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才陨落的境遇 放弃掉所有 ...


  •   陆伯躬身行礼过后,脚步轻缓退出客房。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合上,一声轻浅的落门声,隔绝了门外长廊残留的晚风,屋内再度归于一片安静的死寂。

      就在门缝彻底闭合的一瞬,一缕极淡却穿透力极强的气息,悄无声息漫进房间。

      不是燃尽的静心沉香那般温润平和,这股气息清冽冷寂。

      是寒雪松裹挟着沉水香的冷调,敛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又藏着一丝压在骨血里的温柔克制。

      霸道内敛,不动声色,明明无声无息,却牢牢裹住了整间屋子。

      沈知予垂眸坐在床边,没有刻意去分辨气息的主人,只是心口骤然一松。

      连日紧绷到发僵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平缓了几分。

      她早已失去赖以生存的镜头光影,再也举不起相机,再也捕捉不到世间分毫光亮,眼底长久荒芜,一片黯淡。

      可此刻茫然抬眼的刹那,她眼底凭空浮起一层极浅、虚无缥缈的朦胧柔光。

      不是窗外洒落的晴日天光,不是灯火折射的实影,是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包裹住她周身的无形光影。

      无迹可寻,无物可依。

      她不知这束凭空而生的微光从何而来,不懂为何死寂灰暗的心底,会突然被这样一缕安静的暖意填满。

      鼻尖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身体比理智更诚实。

      她下意识微微偏过头,朝着气息涌来的方向凑近半寸。

      紧绷许久的肩线不自觉松弛,连心底翻涌的愧疚与荒芜,都被这缕清冷香气抚平了些许棱角。

      是本能的贪恋,是绝境里不由自主的靠近,她贪恋这份突如其来、无需言语的安稳。

      可仅仅一秒,沈知予便猛然地回过了神。

      脊背瞬间重新绷紧,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视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薄薄的肩背抵上冰冷的床头木板。

      她用力屏住呼吸,刻意错开气息流动的方向,硬生生隔绝这份让她心安的味道。

      心底生出尖锐的警醒。

      她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贪恋任何陌生的暖意。

      她身负逝者的枷锁,本就该独自沉沦,不配拥有片刻的安稳与救赎。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光影,这份莫名心安的气息,于她而言,都是不该触碰的奢望。

      沈知予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强行驱散周身那层朦胧无形的微光,收回纷乱心绪,落在床边矮几温热的小米粥上。

      空腹许久,唇间撕裂的伤口持续传来钝钝的刺痛,她缓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右手,想要端起瓷碗进食。

      指尖刚贴上微凉的碗沿,熟悉的震颤毫无预兆席卷整条右臂。

      腕骨发麻,指节不受控制地细碎发抖,平稳的粥面瞬间漾开一圈又一圈凌乱涟漪,瓷碗摇摇欲坠,下一秒便要彻底打翻。

      她心头一紧,本能抬起左手,稳稳扣住碗壁外侧,勉强稳住失控的右手。

      一只手彻底失控,一只手艰难支撑,不过是端一碗热粥这般最简单的小事。

      于从前稳如磐石、对焦快门从无分毫偏差的天才摄影师而言,如今已是万分艰难。

      她沉默垂首,小口吞咽软糯米粥,刻意避开唇角破损的伤口,食不知味。

      草草吃完早餐,她拿起一旁柔软的素色绢帕,轻轻擦拭唇角残留的粥渍。

      帕面轻轻蹭过伤口,昨夜裂开的创面再度渗出血丝,一点嫣红染白绢,刺眼又狼狈。

      放下绢帕,她目光落在托盘侧边一只圆润光滑的哑光白药膏圆盒上。

      盒身没有棱角,触感温润,大小刚好贴合掌心,设计得格外贴心柔和。

      沈知予无从知晓,这款适配唇周娇嫩黏膜、温和无刺激的修复药膏,连同这款不伤手的圆形盒身,全都是陆时衍对照她唇部伤口,提前逐一挑选、亲自备好。

      她只当是别院管家常规准备的伤药,毫无察觉这份细致入微的偏爱。

      左手旋开圆盒盖子,清透草本质地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下意识依旧抬起右手,想要沾取药膏涂抹伤口。

      可顽疾从来不会心软。

      指尖刚触碰膏体,右手猛地一阵剧烈颤抖,一大块厚重药膏直接被带起,黏在失控的指尖之上。

      她拿起小巧随身铜镜,试图对着镜面小心上药。

      可手腕彻底不听使唤,力道全然失控,厚厚的药膏没能精准覆盖细小伤口,反而糊满了半边唇角,一圈突兀的白色药膏斑驳难看,狼狈至极。

      反复尝试数次,结果始终一模一样。

      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沈知予指尖一松,将小铜镜轻轻搁置在矮几之上,彻底放弃挣扎。

      沈知予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不停微微震颤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冰凉黏腻的药膏,狼狈又无力。

      窗外晴空万里,天光透亮,世间光影盛大如常。

      可她永远失去了追逐光影的资格。

      而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清醒又残忍地认清现实。

      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热爱,废掉了赖以生存的右手。

      时至今日,她连自己一处小小的伤口都处理不好,连最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到。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屋内那缕清冷克制的香气依旧萦绕,那束无形无声的微光还在悄悄包裹着她。

      可她亲手封闭心门,拼命躲开这份无声的救赎,固执地选择独自困在黑暗里。

      她困在自我救赎的牢笼里,一步都走不出去。

      而门外之人,守着自己冰冷的规则,亦一步不敢靠近。

      两人同处一方别院,同陷自我救赎的绝境,隔着一扇门,隔着心防与规则,遥遥相望,互不触碰。

      沈知予只能颓然躺下,侧身看着搁置在枕边的手机,她伸出左手拿在手里,解锁翻看着……

      通讯录可联系的人屈指可数,社交软件里也没有交心的倾述对象,除了……温叙白……

      她盯着屏幕上的壁纸看了很久,那是她和温叙白的自拍。

      最终,她在手机上操作了一阵,注销掉所有的社交账号,开始彻底淡出外界的关注。

      沈知予刚刚确认注销全部社交账号,指尖还贴着冰凉的屏幕,枕边手机骤然震动,来电人是失联整整五十多天未曾回复的院长。

      弃赛申请方才递交后台,参赛名单还没有对外公示,外界没有半点风声扩散。

      院长无从知晓她的变故,打来电话,一半是牵挂五十多天杳无音讯的她,一半是邀约赛前公益活动。

      她强撑着力气,用颤抖的右手划开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院长带着挂念的嗓音,裹挟着一丝浅浅担忧:

      “知予,整整五十多天,你一条消息、一通电话都没有回,院里所有人都放心不下。眼看国际赛事开赛在即,想着邀你回来带孩子们体验摄影,大家都等着看你的风采。”

      温柔的期许扑面而来,沈知予喉间哽咽发紧,唇瓣不自觉用力咬合,昨夜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丝,铁锈味漫开。

      右手剧烈震颤,整条手臂发软,她只能压低沙哑破碎的声线,勉强搪塞借口:

      “院长,抱歉……这五十多天我身体一直不舒服,精神状态很差,这次活动,我实在抽不开身,没办法回去。”

      她语气颓靡、气息虚弱,隔着听筒都能清晰察觉情绪低落、状态反常。

      院长敏锐察觉到她不对劲,心里暗自揣度或许是赛前筹备压力过载、身心疲惫,不忍心再三追问施压,不愿加重她的负担。

      没有刨根问底,没有执意要上门探望,只是放缓语调,轻声叮嘱:

      “原来是身体不舒服,那便好好休养,赛事筹备本就耗费心神,千万不要硬撑。活动的事情不急,等你什么时候状态好转,我们再另行安排。照顾好自己,有空记得报一声平安。”

      话音落下,院长主动结束通话,轻轻挂断了电话。

      听筒内归于死寂,屏幕缓缓暗下。

      对方体贴包容、满心温柔,没有一丝苛责,可这份善意,成了压垮沈知予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十多天刻意失联逃避,辜负养育与期盼,如今一身狼狈,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

      她猛地松开手,手机滑落枕边,蜷缩在被褥之间,压抑的呜咽再也克制不住,细碎的哭声顺着门缝穿过长廊,清晰传入近旁的密室。

      密室之中,陆时衍执笔记录第三日疗愈手记,铃声、对话、骤然落下的忙音尽数落入耳中。

      听见客房压抑的哭声,心头涌起浓烈的心疼,脚步下意识想要迈向房门。

      一年前善意被曲解反噬的过往、亲手定下绝不主动介入的规则死死桎梏着身形,他最终驻足原地,没有踏出密室半步。

      指尖握紧钢笔,冷静地在纸面新增观测内容:

      外部来电刺激,因长达五十余天失联产生重度愧疚情绪。

      唇部创面二次撕裂,右手震颤症状全面复发,外部善意体谅进一步加剧自我否定,心理防线濒临崩塌。

      恪守边界的约定,等待当事人主动求助。

      窗外天光浩荡,人间光影遍地,门内两人,一人困于满心亏欠,一人困于过往伤痕,一道木门,两处囚笼,无人愿意率先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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