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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碎粘补的自尊 她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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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的目光落在沈知予干裂起皮的唇瓣上,轻轻叹息一声。
取来备好的淡盐水与棉签,将棉签浸入微凉盐水中,待完全浸透、不滴水后,才极轻极慢地,一点点浸润她干裂的唇。
一下,又一下。
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与疼惜,耐心抚平每一道因燥热与缺水而起的干纹。
全程动作轻柔克制,小心翼翼,分寸尽是隐忍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端过微凉的解暑凉茶,坐在榻边的檀木椅上,静静守着昏沉的年轻的女子。
夜色沉沉落幕,醇厚的沉香静流于方寸书房,漫过桌椅、漫过软榻,缠裹着整夜无声的守候。
陆时衍端坐榻边檀木椅,身姿端挺如初,分毫未乱。
修长的指尖始终轻抵在她纤细腕间,彻夜未移,静静捕捉着她从紊乱渐趋平稳的脉搏,陪着她熬过整场昏沉虚弱的昏睡。
熹微天光顺着雕花窗棂细细渗落,浅浅碎金揉碎了深夜的沉郁,温柔覆上年轻女子苍白单薄的侧脸。
沈知予的长睫骤然轻轻颤栗,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沉疴执念在梦境里悄然松动。
下一秒,她终于睁开了眼。
铺天盖地的昏沉酸胀没有散去,伴随着中暑过后残留的眩晕,视线模糊氤氲,万物都笼着一层浅淡的雾色。
四肢百骸尽数是脱力般的酸软,像是被盛夏烈火灼尽了所有气力,连抬一抬指尖都分外艰难。
喉咙干裂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磨人的涩意。
四十九天郁结于心的沉疴,两小时烈日焚身的透支,尽数在此刻化作入骨的疲惫,牢牢困着她孱弱的躯体。
鼻尖最先苏醒,一缕清润绵长的沉香缓缓入息,温柔熨帖了肺腑深处残留的燥热滞闷,驱散了梦魇里无边的寒凉。
她缓缓眨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落定在身侧静坐的男人身上。
晨光浅浅落在陆时衍眉眼间,洗去了深夜的沉暗,却洗不散他眼底浓重的倦色。
素来清隽冷寂的面庞染着疲惫,眼尾一抹淡青黑格外清晰,是通宵达旦、寸步未离的证明。
他指尖依旧轻抵着她的腕脉,微凉温度沉稳克制,不逾分寸,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禁锢感,悄然稳住了她慌乱浮动的心神。
四目相触的瞬间,一室静谧死寂,连沉香流转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沈知予心口轻轻一颤,她这是被请进来了?
零碎的画面猛地撞回脑海——正午滚烫的日光、密不透风的院门、他淡漠疏离的回绝、她执拗伫立的身影,还有最后热浪翻涌、意识崩塌前,自己轰然坠落的瞬间。
她记得昏迷前心底那孤注一掷的笃定,那场以肉身搏来的胜利。
可此刻望着陆时衍的眼底那些沉沉叠叠、辨不清喜怒的情愫,心底那点偏执的雀跃,瞬间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沈知予静静看着他,眼底盛着未散的水汽,脆弱得不堪一击。
见她醒了,陆时衍垂眸看向沈知予。
四目相对,他看清了沈知予的心虚和雀跃。
咽下喉间的哑然和酸涩,缓缓收回抵在她腕间的指尖。
指节微不可察地绷紧,藏起整夜翻涌的心绪。
良久,他才启唇,嗓音是熬夜过后的低哑沉缓,清冷声线里压着极重的郁气:
“醒了。”
没有安抚,没有温声问询,依旧是他惯有的疏离冷淡。
可落在静谧晨光里,偏偏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与动容。
沈知予轻轻点头,声线细碎微弱,带着大病初愈的轻颤,疏离又恭谨:
“陆先生……”
规矩恭敬的称呼,隔着遥遥距离。
陆时衍眼底暗色再沉几分。
他半生习香静心,修的是波澜不惊、万事从容。
“沈知予,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语气清淡,字句平静,却是压了一整夜的问责,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隐忍的心疼。
沈知予轻轻垂落睫羽,密密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意。
她知道,四十九天的日夜郁结、寝食难安,心神早已透支殆尽,那两小时烈日伫立,本就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
可她从不后悔。
那场盛夏猝不及防的天人永隔,那句临终模糊的托付,那场无人知晓的遗憾亏欠,是困住她余生的枷锁,是她必须奔赴的归途。
所以哪怕身陨力竭,她也要换来一次近身的资格。
下一瞬,她抬眸,眼底水雾未散,执念却澄澈坚定,虚弱颤抖的声线里,藏着百折不挠的倔强:
“我想拜师。”
苏醒第一句,依旧是初心所向,分毫未改。
历经一场濒体透支的昏迷,熬过整夜沉疴梦魇,她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退让。
陆时衍静静凝着她澄澈又执拗的眼眸,心口莫名一窒。
昨夜她昏睡落泪的模样反复在脑海浮现,那滴无声坠落的清泪,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坚守二十余年的清冷壁垒。
“你不知道沉香别院的规矩?”
下意识的反应,是陆时衍本能习惯性的拒绝。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耗尽她大半气力,话音微弱飘忽,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陆时衍不愿再多拉扯,周身寒意漫开,侧身抬步,决意就此抽身离开。
见他起身要走,沈知予慌了。
“等等……我……”
恐惧再度攫住心神,她全然忘了浑身酸软无力,猛然撑着床沿起身想要拦住陆时衍。
体虚脱力之下,重心彻底失衡,身子重重向前倾斜,硬生生摔下了床榻。
右手下意识撑地缓冲,旧伤淤处狠狠受力,一阵尖锐钝痛顺着骨缝窜遍全身,细密的痉挛再度席卷指尖。
“沈知予,你……”
陆时衍脚步猛地顿住,方才压下去的怒火骤然炸开。
可目光落在她狼狈趴伏在地、脸色瞬间惨白的模样,所有斥责尽数卡在喉间,只剩下浓烈的心疼与无奈。
他大步上前,俯身半蹲在地,克制着骤然翻涌的情绪。
伸手想要将人扶起,视线扫过她撑在地面、再度震颤不止的右手,暗沉淤紫被磕碰之后颜色愈发浓重,心头骤然一紧。
沈知予趴在冰冷地板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站不起来,昨日站了两小时的腿脚还泛着酸麻痛感。
再加上陡然摔下床的钝痛、手腕的刺痛、连日积攒的疲惫一同袭来。
眼眶迅速泛红,水汽不受控制漫上眼底。她不肯就此放弃,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地砖。
艰难仰头看向身前之人,她伸手拽住陆时衍的衣角,声音破碎哽咽,全然没了往日骄傲:
“陆时衍,求你……”
她用尽全部底气换来的靠近,眼看就要再次落空,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崩塌,彻彻底底,溃不成军。
这一场对峙,她从一开始,就早已落败。
陆时衍垂眸望着她狼狈颓败的模样,昨夜彻夜守候的心软、看见体检报告的揪心、目睹她暴晒自残的怒意交织缠绕。
他没想刺激沈知予,他只是想让她独处沉淀一下情绪,没想到反倒催化了极端。
沉默良久,他缓缓收回伸出的手,改为小心翼翼托住她腋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将她稳稳抱回软榻。
安置妥当之后,他指尖按压在她腕间,探查脉象,果不其然触到那浮动紊乱,情绪剧烈波动叠加外力磕碰,险些伤及脏腑。
“安分躺着。”
他声音依旧低沉冷硬,语气却少了刺骨寒意。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论别的。”
沈知予睫毛湿漉漉粘连眼睑,鼻尖泛红,仓促扯出两声生硬干涩的哈哈,笑意浮于表面,眼底一片荒芜,勉强收回一点残存的姿态:
“没关系的,我……撑得住。”
生硬的笑声听得陆时衍心口发闷,他敛下眉眼情绪,最终松口退让,是打破别院所有惯例的破例:
“先养好身子,等你痊愈,拜师一事,我给你答复。在此之前,留在别院静养,不准再肆意折腾身体。”
话音落下,沈知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虚脱感席卷全身,安静蜷缩在被褥之间。
卧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沉稳的推门动静,管家陆伯拎着一只小巧的米白色行李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生怕惊扰榻上虚弱的沈知予。
行李箱边角沾染风尘,明显是连夜外出专程取回。
陆时衍视线落在行李箱上,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从未下达过取行李的吩咐:
“陆伯,你……”
陆伯将行李箱放置在卧房角落,躬身行礼,目光带着了然通透,语气恭敬又暗含促狭:
“少爷,沈小姐孤身一人,晕倒在外无处可去。既然您松口准许她留下休养,老朽便自作主张,去往她暂住居所取来全部行李。”
顿了顿,陆伯微微抬眼,一语戳破当下局面:
“沈小姐如今这么虚弱,沉香别院养一个病人应是不打紧的。”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幽幽叹息一声。
“学香的事,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默许沈知予留下,他也有自己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