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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年人的不体面 陆时衍破防 ...


  •   陆伯僵在廊下,看着自家少爷骤然踏出院门,伸手稳稳揽住轰然倾倒的沈知予,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迟疑又忐忑:

      “少爷,这……”

      话音还未落尽,陆时衍全然没有应声,手臂收紧,干脆利落将浑身滚烫软塌的沈知予打横抱起。

      他身姿挺拔端正,一身月白长衫被正午热风掀起边角。

      平日里用沉香木簪牢牢绾住的及腰墨发,仓促间松脱大半,几缕乌丝顺着下颌垂落,衬得眉眼冷冽紧绷。

      方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心疼尽数凝在眼底,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让陆伯到了嘴边的劝解尽数咽回腹中。

      怀抱里的人体温灼烫,单薄的身躯轻得近乎易碎。

      隔着浸透汗水的衣料,滚烫温度直直熨烫着他的小臂。

      沈知予意识沉沦黑暗,唯有下意识蹙紧眉头,右手依旧残存细碎的痉挛,无意识往怀里蜷缩,像一只遍体鳞伤、走投无路的孤鸟。

      陆时衍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眸色沉沉。

      他步履平稳沉稳,抱着人转身踏入沉香别院,径直朝着内院卧房走去,全程没有分给陆伯半个眼神。

      青石庭院被烈日烤得燥热难耐,院中栽植的香木绿植蔫垂枝叶,热风裹挟散落的泛黄香稿,在青石地面缓缓翻卷。

      他目不斜视,怀抱始终稳当克制,恪守着分寸,掌心只稳妥托住她的肩背与膝弯。

      没有半分逾矩触碰,可收紧的手臂,早已暴露心底翻涌的情绪。

      陆伯连忙快步跟上,心头百感交集。

      他追随陆时衍多年,太清楚自家主人的性子。

      隐居沉香别院之后,陆时衍素来寡淡疏离,不喜外人闯入居所,更遑论将一个外人抱入内寝。

      今日沈知予烈日苦守两小时,以自残式的方式执拗等候,终究还是撕破了他长久筑起的壁垒。

      踏入阴凉卧房,室内萦绕着沉静温润的冷香,恰好隔绝屋外灼人的暑气。

      陆时衍俯身,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沈知予轻轻安置在凉榻之上。

      指尖触碰到她脖颈处被日光灼伤的泛红肌肤,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戾气又添几分。

      “陆伯,去取冰水、退热药膏,再备好一套安神通络的银针。”

      他侧头,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尚未平复的冷意,语速极快。

      “顺便将院外散落的香稿尽数收好,妥善整理。”

      “是,老朽这就去。”

      陆伯不敢耽搁,应声转身快步退出门外,贴心带上房门,将一方空间留给二人。

      室内终于归于安静,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热风,吹动纱帘轻轻晃动。

      榻边矮几上,常年备好清暑凉汤与安神汤剂,是他长久以来习惯性留存的物资。

      陆时衍立在榻边,垂眸凝视榻上人事不省的沈知予。

      沈知予的脸色红白交错,唇瓣干裂起皮,额间碎发被汗水牢牢黏贴。

      哪怕陷入昏厥,眉心依旧死死拧起,唇角无意识抿出落寞苦涩的弧度,断断续续溢出细碎模糊的呓语:

      “叙白……对不起……”

      一声声呢喃,字字句句,都落在陆时衍耳中,刺得他心口闷涩发堵。

      他缓步俯身,指尖悬在她震颤不止的右手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高中三年同校的画面在脑海翻涌,那时的沈知予耀眼张扬,手握镜头,眼里盛满风月与星光。

      她身边有温叙白的笑意温柔,他便只能默默藏起心底萌生的情愫,此后闭门研学岐黄、深耕香道,一藏便是八年。

      他清清楚楚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她站在毒日之下,一点点耗尽体力,用皮肉苦楚偿还心底愧疚。

      方才那句带着偏执笑意的“我赢了”,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他隐忍多年的心口。

      沈知予以为自己赌赢了一时心软,却不知,陆时衍从一开始,就从来舍不得让她输。

      整整四十九天,他一直在等候。

      就在陆时衍近乎认定沈知予不会踏入院门之际,她来了。

      他很气,莫名的生气。

      这份怒意缠绕着八年隐忍的情愫、四十九个日夜悬而不落的牵挂,堵在心口,无处排解。

      他气她偏执愚钝,把鲜活的躯体当做赎罪祭品,顶着烈日肆意透支身体,全然不顾创伤缠身的本就孱弱的身子。

      气她沉溺愧疚泥潭,眼里只装着逝去的恋人,从头到尾,从未留意过暗处始终注视她的目光。

      气自己苦心筑起的冷漠壁垒,在她倒下的瞬间轰然崩塌,终究还是败给埋藏多年的软肋。

      更气这四十九天里,他打探到她夜夜梦魇缠身、封闭自我、毁掉赖以生存的镜头,却只能紧闭院门,佯装冷眼旁观,连上前过问的身份都找不到。

      指尖缓缓落下,轻贴在她滚烫紊乱的腕脉之上,浮躁郁结的脉象触之惊心,暑热侵体叠加情志崩溃,再拖延片刻,便会灼伤脏腑,留下终身顽疾。

      松脱的墨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清冷眉眼之间,怒意与心疼反复拉扯。

      他早就预判过她登门的可能,预想过哀求、预想过狼狈,唯独没有料到,她会以暴晒自罚的方式,赌他的底线与心软。

      “沈知予,是你自己找来的。”

      他抬手取过一旁备好的棉布,蘸上冰水,细致轻柔擦拭她灼伤的脖颈与面颊。

      医者本能让他动作稳妥克制,可指腹触碰到滚烫肌肤的一瞬,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房门再度传来轻叩声,陆伯端着托盘缓步走入,冰水、外敷药膏、成套银针整齐摆放,散落的香稿也尽数压平整理,完好无损。

      “少爷,所需物品已经备妥,香稿全部整理完毕,无破损缺页。”

      陆伯放轻脚步,看着榻上昏睡的少女,又望向神色沉郁的陆时衍,安静伫立等候吩咐。

      陆时衍收回手,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覆上一层疏离淡漠,只剩下医者的冷静审慎:

      “外敷药膏降温,准备施针,疏通经络,安神定惊,驱散淤积的心结暑气,着重调理右手。”

      话音落下,他捏起银针的修长手指稳如磐石。

      他小心托起那只昏睡中依旧不停细碎抽动的右手,沈知予的腕骨盘踞着一片暗沉发紫的陈旧淤痕。

      表皮裸露在外,没有绷带缠绕,也没有半点膏药敷贴的痕迹。

      当日猛磕路牙、又遭人群慌乱踩踏挤压留下的伤势,整整四十九天未曾得到妥善护理。

      长期心绪郁结、气血滞涩,淤血牢牢淤堵在筋膜之下,皮肉僵硬紧绷,稍稍触碰便带着酸胀钝痛。

      莹白银针精准落于合谷、内关两处穴位,缓缓捻转刺入。

      针尖侵入的轻微刺痛,让沈知予眉心骤然蹙起,手指本能向内蜷缩,持续不停的震颤,随着针气循经络游走,缓缓平复放缓。

      陆时衍指节那道打理香材留下的浅淡擦伤,轻轻贴着她布满伤痕、无人照料的手腕。

      莹白银针稳稳扎根穴位,一稳一颤形成强烈反差,冷静专业的诊疗动作之下,藏着压抑多年、无处安放的心疼。

      待施针动作落下,一直静立在房内角落等候的陆伯,方才收到门外小厮递送进来的文件。

      此刻他缓步上前,手中额外捧着一叠盖有医院公章、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神色恭敬又凝重。

      “少爷,您前些日子安排的事故复检全套全身体检报告,刚由下人送到院里。”

      陆时衍捏着银针的指尖骤然停顿,抬手接过整套体检报告,指尖无意识攥紧纸张边角,目光快速扫过各项诊断结果。

      报告囊括骨科、内科、血象、心理测评等全身所有项目,清晰记录下腕部骨膜挫伤、大面积挤压陈旧伤、营养不良、长期重度失眠、创伤后躯体化障碍等一系列问题。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下她四十九天自我放逐、刻意摧残身心的全部状态。

      榻上昏睡的沈知予似隐约听见对话,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右手穴位下的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没能睁开双眼。

      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怒火与心疼瞬间翻涌,周身气压低沉凛冽。

      他私下安排全身心体检,本意是悄悄摸清她全身状况,寻一个合适时机出面医治。

      却万万没有料到,她执拗地抗拒所有外界干预,任由身心创口不断恶化。

      这份完整报告,往后便是留她在此调养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待心绪稍稍平复,风透过窗纱漫入,吹动他垂落的发丝。

      陆时衍指尖缓缓松开银针,指节用力收紧,目光沉沉落在沈知予苍白憔悴的面庞上,眉峰死死拧起,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怅然。

      隐忍守候了整整八年,倘若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别离,他大概会永远止步于远处,或是慢慢收回满心情愫。

      可沈知予带着赴死的决心来寻求帮助,以遍体鳞伤的身体作注,撕开了成年人的体面,只赌取他陆时衍的于心不忍。

      实在是,太讽刺了。

      她紧闭的眼角浸出一滴泪,陆时衍鬼使神差的伸手,用带有浅浅擦伤的指尖,轻轻碰触。

      他终究是舍不得,让她输,亦不愿,放任沈知予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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