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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离的四十九日 沈知予固执 ...


  •   书房内,沉香袅袅,清凉静谧,与外头翻涌的燥热喧嚣,宛若两个割裂的天地。

      陆时衍端坐案前,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指尖执一柄细银香铲,正慢条斯理地糅合陈年沉水香与白檀。

      他眉目清隽冷淡,眸光沉静无波,长睫垂落,厚厚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周身裹着经年不变的疏离温润,仿佛屋外烈日灼人、少女死守门前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事实上,他自始至终立在书房雕花窗后,将沈知予在烈日之下,苦苦伫立两小时、自我责罚的每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数年以来,登门拜师求香之人络绎不绝,皆被他一一回绝。

      陆家香艺世代独传,他早已无心收徒,更不愿将毕生习香之道,授予心性浮躁、执念过深之人。
      更何况,今日站在门外的人,是沈知予。

      是那个本该手握相机、遍历山河,以光影为羽翼,翱翔于广阔天地间的天才摄影师。

      陆时衍指尖微微一顿,细腻的沉香粉末落在素白瓷碟之中。

      脑海不受控制地掠过数年前的画面:彼时少女眉眼明亮耀眼,举着相机立于风里。

      眸底盛满人间风月,指尖轻按快门,便能定格世间最动人的温柔光景。

      那是独属于她的鲜活坦荡,是旁人永远无法复刻的天赋与光芒。

      可如今,她亲手封存了一身锋芒光彩,困于沉香别院这一方小小天地,困在一场生死相隔的执念里,亲手荒废热爱,自我桎梏沉沦。

      这份偏执固执,落在他眼里,愚昧,又无比可惜。

      香铲再度缓缓起落,动作依旧平稳规整,可碾过香粉的力道,却不自觉重了几分,泄露出心底藏不住的波澜。

      四十九天。

      他已经安安静静,等了她整整四十九天。

      一切始于那场猝不及防的盛夏暴雨,始于马路对面,那场撕碎所有人生活的生死劫难。

      那日和今日一样,是烈日灼人的正午,柏油路白汽蒸腾,蝉鸣聒噪刺耳。

      他本是路过街边,习惯性驻足,却亲眼撞见失控货车直冲人行道。

      下一秒,温叙白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侧的沈知予,自己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滚烫粗糙的水泥路面上。

      刺耳刹车声炸开,人群瞬间围拢,喧嚣嘈杂铺天盖地。

      陆时衍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撑着一把黑伞,隔着往来人群,脚步僵在原地,半步未动。

      他看见沈知予摔倒,手腕狠狠磕在坚硬路牙石上。

      看见她不顾浑身伤痛,手脚并用地爬向血泊之中的恋人,颤抖着将浑身是血的温叙白紧紧抱入怀中,崩溃哽咽,哀求着他不要离开。

      而就在这一刻。

      躺在她怀里、气息奄奄的温叙白,忽然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他没有看怀里痛哭崩溃的爱人,没有看周遭慌乱拥挤的人群,甚至没有留恋世间最后一眼光景。

      他穿透层层叠叠的围观人群,越过挡在眼前的喧嚣人影,目光穿过滚烫热浪,精准、无比笃定地,落在了马路对面撑着黑伞、始终沉默伫立的陆时衍身上。

      六年无声较量,六年暗藏防备,六年明面上求师、暗地里设防的暗自较劲,在这濒死的一眼里,尽数落幕。

      温叙白眼底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戒备,没有了不肯退让的博弈,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一份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托付。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再也护不住沈知予。

      他防了陆时衍整整六年,明知对方心底藏着逾越界限的心意,一次次登门拜师,本就是想用师徒名分筑起壁垒,守住自己的恋人。

      可生死面前,所有较量、所有防备、所有不甘,全都毫无意义。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不断涌上腥甜,只能就这样静静望着陆时衍,用最后一眼,无声托付。

      「求你,别让她困在愧疚里,别让她毁掉自己。」

      这场无声的对视只有短短两秒,随后温叙白头颅一歪,彻底失去意识,瘫倒在沈知予怀中。

      陆时衍握着黑伞的指节骤然收紧,伞柄被攥得泛白,心底猛地掀起滔天风浪。

      他接住了这份临终托付,却依旧没能上前。

      很快,天降暴雨,冰冷雨水狠狠砸在滚烫路面,白雾蒸腾,救护车红蓝灯光划破雨幕,将昏迷的温叙白与崩溃失神的沈知予一并带走。

      他沉默跟上,隐匿在医院长廊的阴影之中,独自守在急救室门外。

      抢救室内仪器滴滴作响,除颤仪一次次运作,电击带来的剧痛,勉强将温叙白从鬼门关拉回片刻神智。

      虚弱至极的人缓缓睁开眼,隔着一扇厚重冰冷的急救室大门,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窗,再一次对上了门外陆时衍沉沉的眼眸。

      这是第二次无声对视。

      比起街头仓促绝望的一眼,此刻更为郑重,也更为决绝。

      一门之隔,两个暗自较量了六年的男人,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开口。

      温叙白轻轻眨了一下眼,彻底放下所有输赢与芥蒂,将自己此生最珍视的两样东西——沈知予,以及自己穷尽六年心血整理的全部香稿,全权交付。

      陆时衍脊背紧绷,沉默良久。

      漫长死寂的抢救过后,急救室刺眼的红灯骤然熄灭,一室寒凉漫开。

      医护推门而出,带来抢救失败的噩耗,闻讯匆匆赶来的温家父母瞬间崩溃,凄厉的哭嚎响彻整条走廊。

      沈知予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不等任何人开口,直直双膝跪地,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沉浸丧子之痛的温家人瞬间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

      巨大的悲痛无从消解,所有悲恸化作迁怒的恨意,尽数迁怒到跪在身前的少女身上。

      温母红着眼冲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沈知予脸颊,力道凶狠,声响刺耳。

      「你自己无亲无缘,也要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怒骂、哭喊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恨意汹涌而至,护士与保安急忙上前拉扯阻拦,可沉浸悲愤里的人全然不受控制,推搡撕扯接踵而至。

      沈知予垂着头,任由巴掌落在脸上,不躲、不辩解、不反抗,心底早已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温叙白,所有苛责,她理应全盘承受。

      混乱之中交警匆匆抵达,上前隔开人群护住沈知予,将二人带去事故处置中心。

      完整调取监控、核查路况之后,事故认定书清晰落笔:肇事车辆失控为本次事故全部诱因,沈知予全程无任何过错,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白纸黑字的定论,洗去了法理层面所有罪责,却洗不掉沈知予心底扎根的负罪感。

      何其可笑,一纸文书能界定世俗罪责,却判不下心底根深蒂固的罪孽。

      暗处角落的陆时衍,将这一幕幕尽数收入眼底。

      他隐在长廊阴影中,指节死死攥紧,终究还是原地伫立,半步未上前。

      亲眼看着她下跪受辱,看着她被恨意裹挟,看着官方文书还给她清白,她却依旧深陷自我审判。

      心底翻涌的心疼与酸涩几乎冲破克制,可他终究还是压下了迈步的念头。

      此刻贸然现身,只会让沈知予意识到,恋人临终前将她托付旁人,只会加剧她的自责与难堪,也会让温家抓住新的由头再起争端。

      他只能选择隐忍止步。

      他笃定她终会循着温叙白的遗愿踏上门前,心底却又自私期盼,她可以放下枷锁,重新拾起热爱,好好活下去。

      廊下一声惊慌的惊呼骤然划破满室沉香:“沈小姐!”

      素来万事不惊、情绪内敛的陆时衍,在听见这声惊呼的刹那,周身平稳沉静的气息骤然大乱。

      指尖的银香铲猝然滑落,“嗒”一声轻响落在瓷碟之上,清脆声响撕碎了书房所有静谧。

      长久以来刻意伪装的淡然、疏离、冷漠、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慌乱裹挟愧疚猛地攫住心口,一股窒息感席卷全身。

      隐忍多年的底线,终究在少女轰然倒下的一瞬间,彻底崩塌。

      不等陆伯推门禀报,他骤然起身,月白长衫卷起一室冷香,步履仓促,破天荒冲出书房。

      预想之中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并未接住她下坠的身躯,一只有力微凉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绵软无力的腰腹,稳稳将摇摇欲坠、彻底脱力的少女牢牢托住。

      熟悉清冽的沉香混着淡淡的草木药香,裹挟而来,闯入沈知予混沌的鼻腔。

      这是她死守了两个时辰,拼尽一切想要见到的人。

      沈知予费力掀开沉重黏涩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涣散,只能勉强看清眼前人紧绷冷冽的眉眼。

      平日里被沉香木簪一丝不苟绾起的墨发,因为方才仓促奔跑松脱大半,几缕乌丝垂落在下颌边,衬得他脸色冷硬至极,眼底情绪翻涌难辨。

      温热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灼人的肌肤,陆时衍指尖猛地僵住。

      掌心之下,少女浑身温度高得吓人,暑热彻底侵入脏腑,再晚片刻,便会留下终身难以根治的顽疾。

      沈知予半靠在他坚实的怀里,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唇角牵起一抹偏执又苍白的笑意,气息细碎微弱,一字一顿,哑声开口:

      “陆时衍,我……赢了。”

      她耗到他主动走出闭门不出的别院,耗到他打破所有冷漠底线,这场僵持,她赢了。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瞬间点燃陆时衍压抑了四十九天的心疼、怒火、愧疚与万般无奈。

      他眉峰狠狠拧紧,墨色眼眸里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情绪,下颌线绷得锋利冷硬,薄唇紧抿,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克制不住的戾气,低声低吼:

      “沈知予,你……疯了。”

      他侧眸,目光扫过院地上被热风卷得四散翻飞的香稿纸页——那是温叙白随身携带、留给沈知予的手抄残稿,而真正全套完整的香稿原稿,还安安稳稳放在他的书房之中。

      从今往后,故人遗愿,连同托付之人,都再也无法从他身边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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