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上台面的赌约 温叙白走后 ...
-
盛夏正午,暑气裹挟着滚烫热浪,沉沉压在沉香别院朱红大门之上。
梧桐枝叶被烈日晒得蔫垂,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白汽,连绕院而生的草木,都蔫蔫耷拉着叶片,躲不开灼人的日光。
连绵不绝的蝉鸣撕碎午后的静谧,聒噪得人脑仁发沉,混着热风里草木被晒焦的微苦气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燥热罗网。
沈知予一身素色棉麻长裙,静静立在石阶之下,单薄身影几乎要被漫天炽白日光吞没。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泛黄线装的香稿,纸张边角被指尖攥得发皱。
右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细碎抖动顺着小臂蔓延,连怀抱文稿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
距离那场吞噬掉温叙白性命的车祸,已经过去四十九天。
四十九个日夜,梦魇与愧疚轮番啃噬她的骨血。
曾经横扫各大摄影赛事、指尖可以精准定格千万光影的天才摄影师,彻底封死了自己的相机,将全套器材锁入木箱,蒙上厚厚的黑布。
那双引以为傲、承载过无数浪漫画面的手,如今只要情绪稍有波动,便会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再也握不住快门,握不住画笔,甚至握不稳一杯温水。
温叙白走了,替她挡下失控车辆,把仅剩的生机,硬生生塞到了她的手里。
恋人毕生的执念,是潜心研习古法制香。
这六年来,他一次次满怀希冀奔赴这座庭院,一次次落寞空手而归,却从未消减半分对陆时衍的仰慕,从未放下学香的执念。
温叙白穷尽数年整理的香方手稿,尽数留在这间他时常登门请教的沉香别院,留在闭门隐居的陆时衍手中。
这是沈知予活下去唯一的支点,也是她偿还罪孽唯一的途径。
她要留下来,拜师学香,替温叙白走完他没能走完的路,哪怕卑微乞求,哪怕受尽冷眼。
心底那点经年的别扭与酸涩,在烈日烘烤下愈发清晰滚烫。
她是温叙白深爱过的恋人,可她的爱人,毕生追逐的光从来不是她。
他给了沈知予朝夕陪伴的温柔与偏爱,却把人生最盛大、最纯粹的热忱与信仰,尽数给了屋内那个清冷绝尘的人。
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拧巴与不甘,时隔数年,早已沉淀成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执念。
她封了相机,弃了热爱半生的光影事业,葬送了自己本该璀璨坦荡的前路,只为替逝去的故人,圆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动容的旧梦。
抬手,指尖叩响冰冷铜环,三下轻叩,在死寂的暑日里,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侧门小门拉开一道缝隙,管家陆伯探出半个身子,看清门外之人,语气带着程式化的疏离客气:
“沈小姐,我家少爷闭门静养,许久不收门徒,也不见外客,还请您原路返回。”
沈知予喉间干涩得发疼,连日失眠憔悴,让她嗓音沙哑单薄,她微微低头,怀里的香稿抱得更紧:
“劳烦再通传一次,我叫沈知予,我来找陆时衍,我带着温叙白遗留的香稿,只求见他一面。”
提及温叙白三个字,管家陆伯神色微动,却依旧摇了摇头,态度没有半分松动:
“少爷一早便吩咐过,无论何人来访,一律谢绝入内。您就算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人出来接待,天太热,小心中暑,还是早些离开吧。”
话音落下,小门“咔嗒”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院内的光景,只留下厚重冰冷的朱门,将她所有希冀死死拦在门外。
热浪扑面而来,晒得裸露在外的脖颈泛起灼热刺痛。
沈知予缓缓抬眼,望着紧闭的大门,眼底漫开一层灰蒙蒙的落寞,可心底那股赎罪的执念,却半点没有退却。
她不能走,她不愿意走。
一旦转身离开,她就没了苟活于世的理由。
温叙白是那样耀眼温柔的一个人,却为了救自己倒在了滚烫的地面,被失控的汽车撞碎了灵活的生机。
车祸当夜漫天血色反复在脑海翻涌,刺耳的刹车声陡然回响在耳畔。
她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右手剧烈一颤,怀里的香稿险些散落一地。
她稳稳接住文稿,迈步踏上石阶,直直站定在大门正中央,完整暴露在毫无遮挡的烈日之下。
「叙白,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吗?」
脚下青石板被暴晒数个时辰,温度烫人,透过薄薄鞋底,灼烧着脚底肌肤。
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额前碎发,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将素色衣裙浸透大片湿痕。
周遭空无一人,只有滚烫热风一遍遍卷过,卷起地面滚烫气息,闷得人胸口发闷,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
过往零星记忆漫上心头。
高中三年,她与温叙白、陆时衍三人有过几次浅淡交集,彼时陆时衍尚且没有彻底归隐,偶尔入世研学,几人偶然相遇,算得上点头之交。
她从前骄矜耀眼,坐拥万众追捧,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落魄至此,放下所有傲骨,站在人家门前,卑微乞求一次见面的机会。
寄人篱下的惶恐、背负人命的愧疚、创伤带来的绝望,层层叠叠缠绕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酸涩。
沈知予索性挺直脊背,任由烈日一遍遍烘烤躯体,把这酷暑暴晒,当作自己理应承受的责罚。
是她害死了温叙白,皮肉受一点苦楚,根本不足以抵消万分之一的亏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个时辰过去,院内终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管家陆伯提着竹篮巡查庭院,无意间透过门缝,看见大门外一动不动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推开侧门快步走出。
沈知予浑身大汗淋漓,唇瓣干涸起皮。
脸色在烈日烘烤下,一半潮红滚烫,一半苍白失血,视线已经开始一阵阵涣散,唯有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别院大门之上。
“沈小姐,您怎么还守在这里?”
陆伯快步上前,心底满是不忍。
“正午日头毒辣,露天站着极易中暑晕厥,老朽做主,先请您进院内廊檐下歇息片刻,喝一口凉水降温,我再帮您进去通报,好不好?”
陆伯跟随陆时衍多年,性子温和心软,昨夜自家少爷彻夜心绪难平,他隐约猜到,主人分明知晓门外有人等候,只是刻意不愿相见。
可眼前少女单薄孱弱,浑身被汗水浸透,摇摇欲坠,实在让人无法冷眼旁观。
沈知予缓缓摇头,喉头滚动,气息微弱:
“不必廊下避暑,陆伯,我要在这里等。不见到陆时衍,我不会进去,也不会离开。”
“您这又是何苦?”
陆伯叹了口气,试图劝说。
“少爷心意已定,刻意闭门,您这般折磨自己,只会伤及身体,于事无补。”
“我别无选择。”
沈知予垂眸看向不停震颤的右手,眼底漫开浓重自嘲。
“他不肯见我,我便站在这里,直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说完,她重新站直身体,主动后退一步,彻底退回烈日直射的位置,拒绝所有阴凉庇护,执意接受烈日的惩罚。
「叙白救下了我,我就不能死。至少,不能轻易的死。」
陆伯看着她执拗决绝的模样,无可奈何,只能长叹一声,转身折返院内。
却并没有向书房通报,只是取来清水、蒲扇,守在门廊边缘,时刻留意她的状态,做好随时上前搀扶的准备。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沈知予始终伫立在原地,半步未挪。
滚烫日光无休止地倾泻而下,脱水与高温不断侵蚀她的身体,连日梦魇失眠、创伤损耗的躯体,早已不堪重负。
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扭曲重叠,耳边嗡嗡鸣响,四肢酸软无力,双腿僵硬发麻,如同灌下沉重铅块,每一次支撑,都耗尽全身仅剩力气。
右手的震颤愈发剧烈,连怀抱香稿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脑海里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
四十九日前的盛夏正午,和今日一模一样的滚烫日光,扭曲的白汽,刺耳的刹车声。
温叙白扑过来的力道,手腕磕在路牙石的剧痛,相机快门无意识的咔嚓声。
滚烫的血顺着粗糙的水泥人行道蔓延,在滚烫的路面上晕开暗褐色的痕,被烈日蒸发出淡淡的腥气。
人群的推搡,踩在手腕上的鞋底,骨头咯吱的轻响。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浑身是血的人抱在怀里,抬头茫然看着围观的人群,最终只能哀求温叙白。
「叙白……不要死……」
毫无预兆的暴雨,砸在滚烫地面腾起的白雾。
救护车红蓝交替的灯光,划破灰暗的雨幕。
护士和医生将她抱在怀里的温叙白拽出去,抬上了担架,连同沈知予一起送往医院。
救护车行驶中,她怔怔看着护士给温叙白用除颤仪激活心跳。
兵荒马乱的奔跑里,沈知予站在门外,看着温叙白进了急救室。
一门之隔,便定了生与死。
强烈的情绪冲击叠加生理上的极致透支,眼前骤然一白,沈知予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她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怀中香稿散落一地,薄薄纸页被热风卷起,四散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