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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人踪 陈三娘把悬 ...

  •   陈三娘把悬赏行后厅的长桌清空了。桌上铺了六张纸,每张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职务、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时间和地点。

      她在国师府当了三年誊抄女史。天象阁里的每一份文书都经过她的手——钦天监的星图、国师府的奏章、太后的懿旨底稿。还有一份东西,晏辞以为没人会记住——国师府所有旧人的名录。不是官吏。是奴婢、侍从、账房、守门人。三年前太子被废那天,曾在太子府和国师府之间往来过的所有人。

      “一共九个人。”陈三娘的手指按在第一张纸上,“两个太子府的管事,三个国师府的账房,两个天象阁的守门人,一个钦天监退下来的老画师——还有一个,我。”

      封非烟站在桌子对面。猎头令挂在衣襟上,铜色的令牌在晨光里泛着暗金。

      “九个人里,死了几个。”

      “我确认死了的——三个。太子府的管事之一,被六扇门抓进大牢,三个月后死在牢里。两个国师府账房,一个在宣州驿站——你见到了尸体。另一个在淮河渡口落水,尸首没找到。”陈三娘的手指向第四张纸,“天象阁守门人——其中一个在去年冬天失踪。六扇门的案卷记录:酒后失足,跌进护城河,冻死了。”

      “死的是哪一个。”

      “看东墙的。天象阁东墙——第三排,第七块砖。”

      封非烟的拇指停在刀柄上。东墙的守门人死了。萧昶藏在东墙后面,活到现在。守门人不是失足死的——是被人杀了之后扔进护城河的。但他到死都没说出萧昶在哪。

      “活着的还剩几个。”

      “我确认活着的——三个。一个管事、一个守门人、一个画师。加上我自己,四个。但我不确定这三个月来还有没有人死。”陈三娘从怀里摸出第六张纸,放在桌上最右边。这张纸不是名单——是一封信。信纸上印着国师府的朱砂三足鸟,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这是三个月前送到悬赏行的。收信人是你。但信被悬赏行的伙计截了——藏在了账本里。昨晚伙计交代之后,白砚从账本里抽出来给我的。”

      封非烟拿起信。

      信上的字迹是灰衣男人的笔迹——那个假扮陈三娘父亲的废帝账房。信上写了一句话。

      “晏辞已找到萧昶。七日内必动手。带陈三娘离开京城。不必找我。”

      封非烟把信放在名单旁边。灰衣男人三个月前就写好了这封信,托人送到悬赏行。但悬赏行的伙计是国师府安插的眼线——信被截了。灰衣男人还在客房里等了三天,等不到回信,就在悬赏行发布假任务。他把自己当饵,钓国师府的眼线离开陈三娘。然后封非烟接了单,退单,查到宣州。他等到了。

      “你爹现在在哪。”

      “他不是我爹。”陈三娘的声音没有裂——和她说天象图时不一样。天象图她背得像被人换了一副嗓子。说到这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平,像把一件叠了三年终于可以摊开的旧衣服,“他是我伯父。我爹才是钦天监那个退下来的老画师。三年前画了真天象图。现在被关在天象阁的地牢里——和萧昶在一起。”

      陈三娘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纸的背面,画了天象阁的地图——东墙、西墙、天井、角楼、地牢入口。地牢入口标在东墙第三排第七块砖的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活着。

      “你伯父三个月前在客栈给你画了这张图。他让你走。你不走。”

      “我走不了。天象阁地牢里关着的不止我爹和萧昶。还有另外两个钦天监旧臣。四个人被分开关着,但萧昶找到了他们——他在地牢的墙壁上凿了洞,四个人可以通过墙洞说话。他把天象图篡改的证据、太后的手诏、国师府篡改圣旨的流程——全记在了脑子里。但他背不出来。”陈三娘的手指移到地图最深处——一个画了圆圈的位置,“他需要一个能背图的人,把真天象图带到宫里去。那个人必须能进太后寝殿,能把图摆在太后面前,能让她亲口承认——她当年被晏辞骗了。”

      “谁能进太后寝殿。”

      “白砚。”陈三娘抬头,看着封非烟,“废帝的姐姐,太后的亲外孙女。白砚不是被废的公主——她是昭宁帝还没册封的公主。她母妃是先皇后。太后亲手把她从公主府赶出去,送进摄政王府当养女。她恨太后,但她能进太后寝殿。因为太后不敢不见她。”

      封非烟把银簪从腰带夹层里抽出来,放在地图上。簪子压在“东墙”两个字上,挡住了萧昶藏身的位置。

      “白砚昨晚把银簪给了我。她不当行主了。”

      “我知道。她要进宫。”陈三娘的声音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不是害怕,是急,“她不当行主,是因为行主不能接单。她要接最后一张单——以她自己的命当悬赏金。她要把手诏和天象图一起带进太后寝殿。但她进去之后,不一定能出来。”

      封非烟把银簪收回腰带。

      “太后不见她——会怎样。”

      “不会不见。太后欠她一条命。白砚的母妃——先皇后——是在冷宫里被毒死的。太后知道毒是谁下的。她没管。因为她怕晏辞。”陈三娘把桌上的六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成一小沓,塞进封非烟手里,“你把这些名单带在身上。活着的三个旧人——一个管事藏在盐帮码头,一个守门人藏在馄饨摊——昨晚馄饨摊的老头被杀了,但守门人不在摊上,他逃了。最后一个画师在天象阁地牢里。你要抢在国师府前头找到那个逃掉的守门人。”

      “他手里有什么。”

      “天象阁地牢的全部机关图。天象阁是晏辞造的——但他忘了守门人是他从工部借来的。工部造地牢的人,永远给自己留后门。”

      悬赏行的大门被敲了三下。不是叩门——是刀柄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殷不疑的信号。

      封非烟拉开大门。殷不疑站在门外,身上的公服换成了便装——灰色短褐,袖口收进护腕,和昨晚死掉的国师府暗探穿得一模一样。她手里提着那颗死掉的狗头。狗嘴被人撬开了——不是殷不疑撬的。狗牙缝里塞了一张纸。

      殷不疑把纸抽出来。纸上写的是一份杀人排班表。国师府暗探的排班——昨晚是第一个,目标是悬赏行后门。今晚是第二个,目标是悬赏行正门。明晚——明晚的排班表上只写了一个字。火。

      “晏辞等不下去了。萧昶在天象阁藏了三年,晏辞一直不敢动手——因为天象阁的地牢只有守门人知道怎么进。他不敢杀最后一个守门人,所以只杀了东墙那个,留下西墙那个活口。但昨晚,西墙的守门人逃了。晏辞现在没有能打开地牢的人。所以他不再找。他要烧。”殷不疑把手里的排班表拍在门框上,血迹从狗牙印里渗出来,沾在木纹上,“三天后——大徴朝要祭天。昭宁帝和太后在圜丘祭天。晏辞在圜丘周围布了乾柴。祭天时一把火——烧死太后,嫁祸废帝。废帝刺杀太后的罪名一旦坐实,悬赏行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全得死。”

      封非烟把排班表叠好,收进腰带。和名单放在一起。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象图全文。陈三娘背的是三年前的真图和假图。但天象图每年一画——今年的天象图,晏辞在圜丘上要献给太后的那一幅——上面画的是什么。”

      殷不疑从袖子里抽出她最后一卷六扇门密报。

      “荧惑守心。太微犯紫微。和假图一模一样。他要再演一次三年前——当着太后的面,说天象示警,废帝该死。唯一能揭穿他的是真天象图。真图在萧昶手里。萧昶在三年前带着它翻进天象阁,再没出来过。”殷不疑把密报塞进封非烟手里,“封非烟,你必须把他带出来。”

      封非烟攥着密报,站在悬赏行门槛上。早市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衣襟上挂的猎头令——铜色令牌在晨光里反光,三年来每一笔生意都刻在她的牌子上。

      “白砚昨晚说——她不能亲自下场。但今天她把银簪给了我。她不当行主了。”

      殷不疑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要进宫。”

      “是。行主不能接单。但她现在不是行主了。所以她可以接最后一张帖——死帖。”

      封非烟把墙上揭下来的那张只有“昶”字的金帖,从怀里抽出来,拍在殷不疑的掌心里。帖纸的背面是白砚的加注。殷不疑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

      “她写了什么。”

      “‘此人值不值,持刀人说了算。’”封非烟跨出门槛,走进早市的阳光里,“值——她进宫。不值——我替她进宫。”

      殷不疑追上去,把死帖塞回封非烟手里。

      “她进宫,我挡在宫门口。”殷不疑把窄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刀锋上映着她自己的眼睛,“我欠废帝一条命。也欠白砚一条。两条命——够守一扇门了。”

      她转身走进人群,灰色短褐很快被早市的颜色吞没了。封非烟站在悬赏行门口,手里攥着死帖,腰带里塞着名单、排班表、密报、三足鸟玉、铜耳环、木牌和银簪。悬赏行里,陈三娘还在后厅整理旧人名单。她听到封非烟的脚步声重新走进来。

      “你现在去哪。”

      “去盐帮码头。姜月渡欠我一次——该还了。”封非烟走进后厅,把桌上的天象阁地图卷起来,插进腰带,“她的盐帮码头泊了白砚的船。那艘船上有悬赏行全部猎头的档案——姜月渡不是替白砚保管档案。是替她自己攒筹码。她要用手诏把太后逼退,沈度上位——盐帮就能拿到漕运的官牌。”

      “你去找她谈什么。”

      “谈价。她的价太高,萧昶付不起。”封非烟把猎头令从衣襟上摘下来,放在桌上,“但我不是萧昶。我是持刀人。”

      陈三娘拿起猎头令。铜色令牌上刻着封非烟的名字和入行日期——三年前。日期旁边有一道旧刀痕,是被孙迟那次抢单时划的。刀痕很浅,但横穿了封非烟的名字。

      “封猎头——你入行三年,从没丢过猎头令。”

      “今晚可能会丢。”封非烟把刀挂在腰间,刀鞘的尾端蹭过后厅的门槛,“但悬赏行不会丢。”

      她推开后门,后巷的青苔地上还留着暗探被头发丝勒过的痕迹。花盆的碎片被扫到墙角,碎片上溅了血,血已经干了。她走到巷口。一个小孩蹲在巷口墙根下,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装了三枚铜钱。小孩抬头看封非烟,把碗往她面前递了递。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封非烟看着碗里的铜钱。三枚。不是官铸——是私铸。淮河私钱,盐帮的铜钱。

      “谁。”

      “姓姜的。她说你来找她之前,先把这三文钱收了。收了她再谈。”小孩把碗塞进封非烟手里,撒腿跑了。破碗边沿缺了一个角,缺口上沾着河泥。封非烟把碗翻过来。碗底刻了一个字——姜。她把铜钱倒在手心里。三枚铜钱,每一枚的背面都印了一个字,拼起来是——

      你。
      出。
      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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