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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砚问 天亮时白砚 ...

  •   天亮时白砚回来了。

      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翻墙。悬赏行后院的墙头上,她一身白衣沾了露水,银簪重新插回发髻里,簪头的猎头令在晨光里泛着铜色。殷不疑没跟在她身后——六扇门总捕天亮前必须回衙门点卯,否则就是擅离职守。点卯簿上,殷不疑的名字从来不缺。但昨晚她在悬赏行守了一夜的门,刀上沾了狗血。

      白砚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时踩碎了一片青苔。

      封非烟坐在天井里,面前摆着四样东西:三足鸟玉、铜耳环、木牌、银簪。

      “你是废帝的姐姐。”封非烟没抬头,“悬赏行第一任行主。摄政王沈度的妹妹——这个身份是你编的。”

      “不是编的。沈度确实有一个走失的妹妹,十年前在淮河渡口落水,尸首没找到。”白砚坐到她对面,把衣摆上的露水拧干,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我顶了她的名字,进了摄政王府。在沈度身边待了两年,摸清了他对悬赏行的全部计划。然后我离开王府,开了悬赏行。”

      “沈度为什么没拆穿你。”

      “因为他需要悬赏行存在。摄政王掌军权,不掌情报。悬赏行是全京城最灵通的消息来源。他只要安插自己的眼线进来——他以为他有眼线在悬赏行里,每个月给他送假情报。”

      “假情报。”

      “我写的。”白砚笑了一下,“他养了三个暗探在我身边。我全知道。但他们送出去的消息,都是我让他们看到的。沈度以为悬赏行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他不动手。他不动手,我就有时间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接手悬赏行的人。这个人必须符合三个条件——第一,她在悬赏行里待过至少两年,熟悉规矩。第二,她退过一单已经完成的任务——退单的原因必须和价钱无关。第三,”白砚伸手,从封非烟面前的四样东西里拿起那枚银簪,“她必须自己查到废太子的行踪,而不是被动接受任务。”

      封非烟看着白砚的手指。行主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没有墨——不像猎头。猎头的手总有痕迹:握刀的茧、翻卷宗的墨痕、挨过刀的疤。白砚的手什么都没有。因为她的手从来不沾活。

      她只沾棋。

      “三年前你自己就可以找废帝。”

      “可以。但我不能。”白砚把银簪放回原位,“悬赏行行主不能亲自接单,更不能亲自下场。行主一旦下场,悬赏行就从一个无主的交易平台,变成了行主手里的武器。我不让这件事发生——所以我不找萧昶。我只替他清场。”

      “清什么场。”

      “三年前,太子被废那天,萧昶从太子府里走出来之前,他烧了东宫所有的卷宗。不是怕被查——是东宫里的卷宗全是假的。真卷宗在六扇门档案库。”白砚站起来,走到悬赏行墙上的悬赏帖前。墙上只剩下金帖——三张金帖,钉在最高处,“萧昶把真卷宗藏进六扇门,是因为六扇门里有一个欠他命的人。殷不疑欠他一条命——三年不还。不是因为还不起。是因为萧昶不让她还。”

      “他让殷不疑等什么。”

      “等你。”白砚伸手把墙上最高处那张金帖揭下来。帖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是她三年前亲手钉上去的。帖上写的是——“寻人。废太子萧昶。生死不论。悬赏金一万两。发帖人:无。”“这张金帖在墙上挂了三年。猎头接了退、退了接,没人完成。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萧昶藏在一个国师府不敢动手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不是摄政王府。不是盐帮码头。”

      封非烟站起来。三足鸟玉里的纸条浮现在脑海里——宣州驿站,西三里,焦木下。然后是永昌第三队,死四人,活一人。天象阁东墙,第三排,第七块砖。最后是“持刀人”。纸条上四个信息,三个是陈三娘写的。最后一个——是萧昶在太子府里刻进玉里的。

      “他在天象阁。”

      白砚回过头。手里那张发了黄的金帖,在她指间抖了一下。

      “是。他三年前根本没离开京城。废太子失踪那天晚上,殷不疑把他带出太子府,送到了天象阁后墙。他自己翻墙进去了。天象阁是国师府的核心——也是灯下最黑的地方。晏辞找不到他,因为晏辞从没想过他胆敢藏在国师府的地牢里。”

      “地牢里有什么。”

      “有真天象图。有被关起来的钦天监旧臣。有先皇后死前留给萧昶的最后一样东西。萧昶在里面藏了三年——不是不敢出来。是不敢让晏辞知道,他已经找到了那件东西。”

      封非烟把银簪拿起来,攥在手里。

      “什么东西。”

      “太后在三年前废太子那天的亲笔手诏。手诏上写了——‘荧惑不在心宿,在尾宿。太子无过,皇后失德。废后,留太子。’”白砚的字咬得极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份手诏被晏辞截在了国师府。太后以为晏辞会照旨宣诏——晏辞没有。他改了太后的旨意,把废后改成了废太子。然后他把手诏藏在了天象阁的最深处。萧昶花了三年,找到了。但他不能带着手诏出来——因为国师府外面,全是等着他的人。”

      “等他的人。”

      “谢危楼。沈度。姜月渡。”白砚把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说出口,像是在念一份悬赏帖上的名字,“他们都想拿到手诏。谢危楼想销毁——他是晏辞的人。沈度想利用——他是摄政王,手握军权,有了太后的手诏,他就能逼太后退位。姜月渡想交易——她是盐帮帮主,不站队,只看价。但她的价太高,萧昶付不起。”

      “他想怎么出来。”

      “他不想出来。”白砚转过身,把那张发黄的金帖放在封非烟手里,“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藏在天象阁里。不是偷着出来——是光明正大地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太后的手诏,身边站着一个谁都不敢动的猎头。这个猎头必须是悬赏行的人——不是猎头令上写着悬赏行三个字的那种。是悬赏行行主本人。因为只有行主,才能在游戏规则里,让所有人闭嘴。”

      封非烟攥紧了金帖。帖纸发脆,边角在她掌心里碎成粉末。

      “你怎么知道他等的是我。”

      “我不知道。”白砚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坦诚——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终于可以把底牌全亮出来的痛快,“我等了三年。等到了一张金帖——你接的那张。然后你退了一单铜帖。然后你自己查了宣州驿站。然后你带回了陈三娘。你每走一步,都是我要的。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直到刚才。”

      “刚才。”

      “刚才你坐在天井里,面前摆着四样东西。三足鸟玉是线索,铜耳环是托付,木牌是信物,银簪是位置。”白砚指向银簪,“你没有先问手诏,没有先问废帝,你先问的是——第二条规矩是什么。一个想知道规矩的人,才有资格定规矩。封非烟——悬赏行第一条规矩你知道了。第二条是:行主的命,不算价。”

      她站起来,抖了抖白衣上的露水。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进天井,照在悬赏墙上的金帖上。墙上只剩两张金帖。另一张被封非烟接了——那张找废帝的帖。最后一张,无人揭过。

      “最后那张是什么。”封非烟指向墙上孤零零悬着的那张帖。

      “那是一张死帖。三年前钉上去的,没有任务,没有悬赏金,没有发帖人。帖上只写了一个字。”白砚把银簪插回头上,走到悬赏行门口,推开大门。门外的街面上,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挑水的、赶集的——京城醒了过来。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封非烟最后一眼。

      “那个字是——‘昶’。萧昶钉上去的。他出价——整个大徴朝的规矩。悬赏金——他自己的命。”白砚跨出门槛,走进门外的晨光里,“封非烟,最后一张帖。归你了。”

      她走了。

      悬赏行的门在她身后敞开着。街上的声音涌进来——叫卖、车轮、马蹄、铜钱砸在秤盘上的脆响。封非烟一个人站在天井里,手里攥着两张金帖。一张找废帝。一张是废帝自己钉上去的。帖上只有一个字。昶。萧昶三年前就出好价了。他在等一个人来拿。她走到悬赏墙前面,伸手把最后那张死帖揭下来。帖纸的背面,被阳光穿透之后,显出了一行小字。不是三年前写的——墨迹是新的。桐油调墨,悬赏行的墨。她认得这个笔迹。是白砚的。

      悬赏行行主不接单。但可以替发帖人加注。白砚加的注是——“此人值不值,持刀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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