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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尾款谜 盐帮码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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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帮码头在京西护城河最宽的弯道上。天没亮,河面上浮着薄雾,雾里伸出几十根桅杆,桅杆顶上的旗全卷着一一江淮盐帮的浪花旗。
姜月渡在前面带路。铁桨搁在肩上,桨尾撞到码头栈桥的木桩,发出闷响。栈桥两边的船工全在干活,没人抬头看她——这是规矩。盐帮帮主巡码头,不抬头、不问安、不停工。
“你的码头比我想的大。”封非烟走在栈桥上,靴底踩着湿漉漉的木板。木板下面是河水,河水拍在桩基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漕运八百条船,两万私兵。京城河面上每三盏渔火就有一盏是盐帮的。”姜月渡把铁桨靠在栈桥栏杆上,转过身,“但白砚说——你手里那份卷宗,比我的两万私兵更值钱。”
“值多少钱。”
“不是钱。是命。”姜月渡抬手指向码头最深处的一艘大船。船头漆了黑漆,桅杆上挂的不是浪花旗,是悬赏行的铜色旗——一面铜帖猎头令的放大版,“那艘船是悬赏行包下的。白砚三个月前就把它泊在了我的码头上。船上装的不是盐——是悬赏行两百七十三个金帖猎头的档案。每一个猎头接过什么单、收过多少钱、退过什么单——全在里面。她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接过的第一单金帖。”
封非烟走下栈桥,踏上那艘黑漆大船的甲板。甲板上只有一盏油灯,灯下放了一口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猎头档案——每一份都用桐油纸包着,纸面被江风吹得发黄。最上面一份,盖着朱砂印。印文是“金帖·甲辰年·第三十七号”。
她打开档案。
封非烟。年二十五。金帖猎头。接单记录——三年前入行。第一单铜帖,找猫。第二单银帖,护镖。第三单金帖——
她停住了。
金帖任务:找一个人。任务描述:宣州人,十七岁,女,通文墨。任务发布者:白砚。
封非烟把档案翻到下一页。任务完成记录——已完成。交付方式:托殷不疑将人送至盐帮码头。
姜月渡靠在船舱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
“你找到陈三娘的时候,”封非烟抬起头,“不是路过。是接了悬赏行的单。”
“不是单。是白砚直接给我的命令。”姜月渡走进船舱,从木箱最底层抽出另一份档案,“三年前,白砚用自己的名义发了一张金帖——唯一一张她亲自发的帖。找到废太子保下来的所有活口,一个不落地接进盐帮码头。殷不疑负责从六扇门偷卷宗,我负责从国师府抢人。三年,我们找回了九个人。陈三娘是最后一个。但她不肯走——她说她要等一个猎头。这个猎头必须接到她爹发的铜帖,必须退单,必须自己查。她等了三个月——等来了你。”
封非烟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甲板上。白砚的金帖——找活口。她的铜帖——找陈三娘。两单看起来不相干的生意,在盐帮码头的船舱里对上了榫。
“灰衣男人发的铜帖——不是他发的。是白砚让他发的。”
“对。”姜月渡点头,“白砚从国师府旧人名单里找出陈三娘的爹——废帝的账房,潜入国师府的那个。让他用找女儿的名义发帖。帖必须从悬赏行发——因为只有悬赏行会吸引国师府的眼线。白砚的局,国师府只看到表面。”
“表面是什么。”
“表面是——一个账房花钱请猎头找女儿。国师府以为找到了陈三娘的下落,就会一路跟踪猎头。跟踪的结果是他们发现宣州驿站还有人活着,发现了驿站里的天象图线索,然后国师府分了一部分精力去追杀镖师和旧臣。他们没空管陈三娘。”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你每往宣州走一步,国师府就跟一步。你跟的不是真相。你跟的是国师府的暗探。而白砚用你当饵,钓出了国师府布在京城的所有眼线位置。”姜月渡把铁桨横放在甲板上,桨面上那三个字——姜月渡——在油灯下闪着湿光,“封非烟,你以为你在查案。你其实在替悬赏行清场。你每到一个地方,国师府就暴露一次人手。你退单,废帝的旧臣就安全一分。你接金帖,白砚就知道——她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封非烟把档案合上。
“第二步是什么。”
“废太子等的那个人——不是猎头。是悬赏行的新行主。”姜月渡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推开舱门。河面上的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光落在黑漆船头的铜色旗上,“白砚要退了。她守了悬赏行三年,把行主的规矩守到最后一条——行主不发帖。但她破了规矩。不是为自己破的——是为废太子。”
“废太子是什么人。”
“你应该问他是什么价。”姜月渡转过头,河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遮住了一只眼睛。那只被遮住的眼睛里映着码头上的渔火,“废太子萧昶——是悬赏行有史以来,出价最高的人。他出的价不是银子。是一整个大徴朝的规矩。”
封非烟站在甲板上,江风吹起她猎头令的穗子。穗子是白砚亲手编的——入行那天白砚对她说:猎头令上的穗子断了,猎头的规矩就破了。三年了,穗子没断过。
“白砚今晚在悬赏行替陈三娘守门。殷不疑也在。”姜月渡走下跳板,靴底踩在栈桥木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封非烟,“你不在——但国师府的暗探知道你不在。所以今晚来杀陈三娘的,不会走悬赏行的正门。会走你的后门。”
封非烟跃过船舷,靴底落在栈桥上,溅起水花。
“后门我设了机关。花盆压头发丝——有人推门,头发丝会断。”
“如果推门的人知道你的机关呢。”
封非烟跑起来了。穿过码头的栈桥,穿过盐帮船工人群,穿过护城河边的早市。卖鱼的刚摆开摊,鱼在地上扑腾,她踩过一条活鱼,鱼的鳞片碎在靴底。
悬赏行的后巷里,花盆碎在地上。碎片边上是那根头发丝。断了。
后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客房里的灯光。不是油灯——是蜡烛。她走之前没点蜡烛。陈三娘有夜盲,晚上只靠触觉,不用眼睛。蜡烛不是她点的。
封非烟推开门。客房里,陈三娘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根蜡烛,火苗在她脸上没表情地跳。她脚边躺着一个人——灰衣短褐,袖口收进护腕,靴底裹布。国师府暗探。暗探的脖子上勒着一根头发丝——不是封非烟用来压花盆的那根。是陈三娘从自己头上扯下来的,拧成一股,套在暗探脖子上。
“他说要带我回天象阁。我说天象阁是空的——我知道。然后他用刀抵着我的脖子,”陈三娘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冷,“我问他——你杀我之前,谁给你开的悬赏行后门。”
暗探的喉咙发出一声呜咽。
“他没说。但我替他回答——开你后门的人,在悬赏行里。你的机关他全知道。因为花盆压头发——是你教他的。”
封非烟转过身。客房门外,天井里站着一个人。
悬赏行的伙计。
柜上的伙计。那个一直在翻账本的、一直压着声音说话、一直往柜台底下藏旧账的年轻伙计。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茶。茶是给谢危楼泡的。谢危楼来悬赏行那天,他泡了茶,谢危楼没喝。茶凉了——他没倒掉。他端到现在。
“封猎头。”伙计的声音变了——不是压低了半寸,是完全没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的平静,“你进悬赏行三年。我帮你结了十七次尾款。每一次雇主欠账——都是白砚让我补的。但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要觉得自己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凭本事,才会继续当猎头。你一旦知道自己被人养着——你会走。”
他放下茶碗。茶碗磕在石板上,发出瓷器和青砖碰撞的脆响。
“但你不是被养着的。你是被等的。悬赏行等了三年——不是等一个猎头。是等一个退过单、查过真相、敢把猎头令拍在桌子上的猎头——当行主。白砚是前朝公主。她不姓沈——姓萧。她是废帝的姐姐。她把悬赏行开在摄政王府的眼皮底下,守了三年。等你来。”
他把账本从柜台底下抽出来,翻开。
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笔三年的账。
支出:十七次尾款。存入:无。结余——一条命。白砚的命。
天井里传来脚步声。白砚从正门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素衣,发髻上插了一支银簪,簪头雕的不是三足鸟——是悬赏行的铜色猎头令。殷不疑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那把窄刀,刀尖还在滴血——不是人血,是狗血。她昨晚挡在悬赏行正门口,国师府放了一条疯狗试探,狗冲进来,她一刀毙命。
“封非烟。”白砚站在天井中央,月光落在她身上最后一片白色衣角,“悬赏行第一条规矩——行主永远不接自己的单。因为行主自己,就是最后一张单。”
她把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递给封非烟。
簪子背面刻了一行字。
持刀人,你出价。悬赏行——不许免费。
“拿着。从今天起——悬赏行的规矩,你定。”
封非烟接过银簪。簪尾沾着白砚头发里的温度,一息之后就凉了。
“第二条规矩——你还没告诉我。”
“第二条——”白砚笑了。她笑得跟殷不疑不一样,跟谢危楼更不一样。她的笑是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单,被人出价一块铜板买回来的那种,又酸,又值,“行主破了自己的规矩,就不用当行主了。”
她转过身,往悬赏行门外走。殷不疑跟着她。走到门槛,白砚回头看了一眼封非烟。
“我姓萧——没错。我是废帝的姐姐,也没错。但我不姓萧、不姓沈——我只姓白。悬赏行第一任行主叫白砚。最后一任——叫封非烟。”她跨出门槛,走入夜色里。殷不疑跟着她,窄刀入鞘,靴底的铁掌敲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殷不疑追了废帝三年,每一回都差一点。她不是在追——她是在等。等白砚交出银簪。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她身后,再也不用说“差一点”。
封非烟把银簪插进腰带夹层。和三足鸟玉、铜耳环、木牌——四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悬赏行的新行主,站在天井里。天快亮了。她手里还握着猎头令——铜色令牌在晨光里泛起金帖的暗光。陈三娘走到她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根蜡烛。蜡烛烧到了尾,蜡油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她看着封非烟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废太子离开太子府那天晚上一样——不回头,不犹豫。但手里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