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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青褐小公公换匣 “换匣的是 ...

  •   “换匣的是个青褐衣小公公。”

      合锁坊掌柜刚说完,大理寺外墙那头便响起了腰牌碰砖的轻响。

      萧霁川抬手压住问录,墙外狭巷里,一名青褐衣小公公已随刘喜走到门前。

      掌柜坐在墙根矮凳上,身上还裹着昨夜救出时披的旧褥子。听见脚步,他两只脚往凳下缩,鞋底蹭过青砖,留下一道湿灰。

      沈蘅君站在檐下,伤掌藏在袖中。

      昨夜掌柜被从水边旧仓救回,今早才喝下半碗米汤。他供得断续,却把换匣那晚的门路说出了三处:司礼监传话巷、青褐衣、左袖沾黄蜡。

      三样单看都轻。

      合到一个内廷小公公身上,便重得没人敢伸手。

      刘喜停在巷口,没进大理寺外门。

      “萧少卿。”

      他今日没带拂尘,双手收在袖中,衣袍压得平平整整。

      “咱家听说寺里扣了合锁坊掌柜,还说有人假借内廷名号换匣。事关司礼监清誉,便把传话巷当值的人带来,让掌柜认一认。”

      他侧过半步。

      青褐衣小公公低头站着,面皮白净,腰间挂着内廷小牌。袖边收得很窄,青褐绦子绕过腕口,没露半点多余线头。

      萧霁川问掌柜。

      “抬头。”

      掌柜撑着膝盖,抬到一半,喉咙里挤出粗气。

      青褐衣小公公也抬了脸。

      两人隔着七八步。

      掌柜的手从旧褥子下探出,刚指到半途,刘喜已经转身。

      “混账东西。”

      他抬起手,手掌落在小公公脸侧,啪的一声传进外墙。

      小公公被打得偏过头,腰牌撞在衣带上。他没捂脸,当即跪下。

      “奴婢办差不谨,请干爹责罚。”

      刘喜俯视着他。

      “你前夜是不是走过司礼监传话巷?”

      “是。”

      “是不是替外廊送过一张回帖?”

      “是。”

      “回帖送到哪儿?”

      “送到巷口一辆青篷车上。来人不肯报名,只交了一枚旧锁舌,说是大理寺催验的东西。”

      刘喜抬脚踢在他膝边。

      “内廷什么时候准你替不报名的人传物了?”

      小公公伏下身。

      “奴婢贪了二钱跑腿银。”

      巷中寺役站在原处,腰间木牌被风吹得轻晃,没人迈步。

      沈蘅君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认错,认贪财,认传话。

      偏偏不认换匣。

      刘喜这顿训斥打得响亮,把一个内廷传话人当街打成了收钱跑腿的小奴才。待他把人领回宫,司礼监一句自行处置,大理寺连衣角都留不住。

      切得真利索。

      菜市口卖肉的师傅见了,多半要请刘公公过去教两刀。

      刘喜转向墙内。

      “萧少卿,人咱家带来了,差事也问了。一个贪钱的小奴婢,走过巷子,送过回帖,合锁坊掌柜若认得,便请认。”

      掌柜的手仍举在半空。

      青褐衣小公公跪着,右侧脸颊留了掌印。他抬头看向掌柜,嘴唇动了动。

      “老人家,奴婢可曾进过你的铺门?”

      掌柜胸口起伏加快。

      “你......”

      “你可曾看见奴婢碰匣?”

      小公公又问。

      “当时巷里几盏灯?你被蒙过眼,还是隔着车帘看人?青褐衣在内廷有几百件,你认衣裳,还是认奴婢这张脸?”

      三句话,掌柜举着的手落了下去。

      他看向萧霁川,又看向刘喜。巷口停着一辆司礼监青帷车,车门开着,车夫垂手等候。

      那扇车门只差一个人进去。

      人进去,供词便要追进宫墙。

      掌柜咽了几下,嗓子更哑。

      “小老儿......当夜吓糊涂了。”

      萧霁川的笔停在问录上。

      掌柜避开青褐衣小公公的脸。

      “巷子黑,小老儿隔着车帘,只看见青褐衣。许是......许是认错了。”

      刘喜抬手理正小公公被打歪的衣领。

      “萧少卿也听见了。”

      他语气里的客气还在。

      “衣色不能定人。一个受惊老匠的含混话,更不能拦内廷办差人。咱家回去自会罚他,跑腿银从哪儿来,也会问。”

      萧霁川道:

      “人暂留。”

      刘喜的手停在小公公领口。

      “凭什么?”

      “掌柜先供青褐衣,他便到了。供词尚未录完。”

      “掌柜已经改口。”

      “改口也要录。”

      刘喜转过身,鞋底压住巷中一道旧水痕。

      “录口供,录的是掌柜。内廷人愿来对一面,已给足大理寺体面。少卿若要以一句认错衣色扣人,咱家只能请司礼监出正式文书,问大理寺为何私拘宫人。”

      寺役腰间的牌不再晃了。

      墙头落下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问录旁。萧霁川把叶子拨开,没有动门前那道拦人的木栅。

      沈蘅君看着掌柜。

      他改口不算意外。

      昨夜刚从对方手里捡回命,今日便让他隔着一道墙认内廷人,这份胆量不能拿忠义二字硬逼。人趋利避害,何况他连自己还能活几日都拿不准。

      衣色走不通。

      脸也走不通。

      换一件东西认。

      沈蘅君开口。

      “掌柜,衣裳看错便算了。”

      掌柜抬头,额上汗沿着鬓角滑进衣领。

      “沈姑娘,小老儿......”

      “我不问人。”

      沈蘅君从案边取过一只封袋,封袋外写着小福母亲药包封蜡副样。

      她没有拆封,只把袋子贴到外墙验物的小窗前。

      “你看这个。”

      小窗只有半尺宽,封袋隔着木栏露出正面。黄蜡压出的半圆横记留在白纸上,横线收得短,圆口边沾着半点青褐线屑。

      青褐衣小公公已经起身。

      他朝司礼监青帷车走了两步。

      封袋被推到小窗前时,他第三步没落下,鞋尖停在砖缝边。

      仅半拍。

      刘喜已经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挨一巴掌,连路也不会走了?”

      小公公低头。

      “奴婢腿麻。”

      沈蘅君没看他,仍问掌柜。

      “见过这个记号吗?”

      掌柜盯着黄蜡半圆横记,嘴唇张开,喉咙里先冒出两声干咳。他抓住旧褥子边,粗布被揪出几道皱。

      刘喜开口。

      “沈姑娘拿药包问锁匠,案子绕得够远。”

      沈蘅君道:

      “锁匠也会生病。”

      “宫人也会腿麻。”

      “那便各问各的。”

      沈蘅君把封袋再往前送了半寸。

      “掌柜,只认蜡记。别的一个字都不必说。”

      掌柜看了许久,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圆。

      “换匣那夜,那人给过小老儿一包药。”

      刘喜扶着小公公的手收了回去。

      掌柜的声音发干,每句话都要喘一口气。

      “他说掌柜的若老实,药能保命。若敢喊人,药就送给我家里人吃。”

      萧霁川重新落笔。

      “药包封口什么样?”

      “黄蜡,半个圆,底下一道横。”

      掌柜指向小窗。

      “就是这个。”

      刘喜道:

      “京中药铺封蜡,多的是圆记横记。”

      掌柜缩了一下肩。

      沈蘅君没有催。

      刘喜这句话有理。只凭一个记号,仍压不住内廷身份。

      她把封袋翻到背面。

      背面封着小福木片证词的副抄,只有两行:药包从巷口青褐衣人手中来,母药作押。

      沈蘅君问掌柜。

      “换匣人给你药包时,说了什么?”

      掌柜两只手撑住膝盖,喘了几下。

      “他说......家里人吃的药,和奴才主子的命,都经同一扇门。”

      小公公的鞋尖从砖缝边收回,转向青帷车。

      萧霁川开口。

      “站住。”

      小公公没再走。

      刘喜侧身挡在他与大理寺外门之间。

      “萧少卿,掌柜认的是药包,不是人。”

      “药包案已有证词,传药人出没司礼监传话巷。掌柜今日补供,换匣人持同记药包,以家人用药胁迫。”

      萧霁川合上问录。

      “此人走过传话巷,接过外人锁舌,时辰与换匣口供相合。大理寺不以青褐衣拘他,按药包胁迫案传他留问。”

      刘喜脸上的和气褪了下去。

      “宫人入不入大理寺,要司礼监点头。”

      “可留外墙问。”

      “咱家若带他回去呢?”

      “请公公签具领回。”

      萧霁川将一张空白具结纸推到小窗前。

      “写明此人随传即到,经手药包、回帖、锁舌、纸物不得损毁。若少一样,由具领人答。”

      巷里的风穿过车帘,青布一下下拍着车门。

      刘喜看着那张具结纸。

      签了,他便把一个小内侍的经手物全揽到自己名下。不签,人回不了宫。萧霁川没碰内廷体面,只把一根细绳套在了领人二字上。

      沈蘅君垂着袖,伤掌贴在药布里,汗水渗进创口,疼得整条手臂发麻。

      今日抓不了刘喜。

      也不该抓。

      抓执行链,才能让上头的人舍不得切得太快。小公公活着留问,他经手过的药包、锁舌、回帖便都有了落处。

      沈蘅君看向刘喜。

      “公公若信他只是贪二钱跑腿银,签一张纸也不难。”

      刘喜转过脸。

      “沈姑娘拿民案拴宫人,胆子长得快。”

      “宫墙高,药包却会从墙缝里出来。”

      “你真当大理寺这道墙护得住谁?”

      刘喜朝前走了一步,衣摆扫过青砖上的枯叶。

      “今日留他,明日司礼监便会重验大理寺所有女眷旁证。侯府东库的封、顾记的账、春织阁的纸,一样都别想绕过去。”

      沈蘅君的指尖抵着袖中药布。

      刘喜终于不再说替侯府省事,也不再拿清名作软绳。他把刀摆到了墙下,连刀鞘都懒得留。

      她抬起头。

      “公公尽管验。”

      刘喜盯着她。

      沈蘅君把具结纸往小窗外推。

      “药包从内廷门路出来,便先走民案。谁想拿身份压过去,谁就把名字签在药包上。”

      刘喜没接纸。

      片刻后,他看向青褐衣小公公。

      “留在这里,好好答。”

      小公公跪下磕头。

      “干爹......”

      “别叫咱家。”

      刘喜抬脚跨上青帷车。

      “司礼监没教过拿家人药包逼锁匠的奴才。你的二钱银,自己向大理寺说去。”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没多久便转出传话巷。

      青褐衣小公公仍跪在墙外。

      他低着头,右手藏在袖内,手臂贴着腰侧。寺役搬来一张矮案,摆在他面前,又把外墙木栅落下。

      萧霁川道:

      “取出随身纸物,逐样登记。”

      小公公抬起手。

      “奴婢有内廷传话札,不可外看。”

      “封存,不看内文。”

      “还有私方。”

      “封存。”

      小公公右手在袖中摸了几下,先取出腰牌、两张回帖、一截裹锁舌的旧纸。到最后,他的手仍压着袖底。

      萧霁川看着他。

      “还有。”

      “没了。”

      “左袖抬起。”

      小公公没有动。

      掌柜坐在墙根,看见他这副姿势,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他那晚也这么藏东西。”

      小公公抬头。

      “你已经认错衣色。”

      掌柜胸口喘得厉害,手却指向他的左袖。

      “他换走旧匣锁舌时,袖里就压着半张纸。纸上有药名,他不让我看。”

      小公公起身便往巷口退。

      木栅挡住去路,寺役仍未碰他,只把两头巷门合上。

      萧霁川道:

      “自己取。”

      小公公站了片刻,终于从左袖夹层抽出一张折纸。

      纸只有半掌宽,撕口歪斜,上头写着几味药,末行断在“续断二钱,北......”几个字上。纸角沾着黄蜡,背面压着一个短横半圆记。

      沈蘅君隔着小窗看去。

      周伯验过赵祁压症药渣,续命方缺两味。这半页未必是真方,也可能又是一张领人追错路的饵。

      先封,不能先信。

      萧霁川用竹夹接过折纸,压入封袋。

      墙内钉墙忽然响了三下。

      一短,两长。

      外墙投信口滚进来一只细竹筒,撞到砖边才停。萧霁川拆开竹筒,里面的急纸被药汁浸湿半角,字写得歪斜。

      他看完第一行,手停在纸边。

      沈蘅君问:

      “城北废观?”

      萧霁川把急纸展开。

      “赵祁醒后抽搐,喉中堵物。守人从他口中抠出半张药方,晚半刻便要噎死。”

      青褐衣小公公跪在墙外,抬起的脸还没来得及低下去。

      急纸末尾另添了一句。

      “口中半方撕口朝左,黄蜡半圆横记,缺页朝右。”

      案上封袋里的半张方,撕口正朝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青褐小公公换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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