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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镜蘅断钥送上门 那截断钥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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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断钥压在顾记欠单上,齿口沾着木鱼腹中的旧香灰。
送钥的人只留一句,酉初,东市旧茶棚,合锁坊掌柜只见顾琳琅。
顾琳琅把欠单折起,断钥夹在两层纸中,抬头看向沈蘅君。
“他假死一次,藏了这些天,如今忽然送上门。我若真去见,收回来的是活掌柜,还是一张给顾记备好的丧帖?”
东市将要收铺,门板合拢声沿街传来。沈蘅君坐在顾记后账房,伤掌搁在袖内,药布蹭过桌沿,疼意一下一下顶到腕上。
备用钥匙藏在柜后木鱼肚子里,这句话早在合锁坊封门时便露过头。如今木鱼腹中的断钥到了顾记,掌柜纵然未必可信,至少摸进过那只木鱼。
可他只见顾琳琅。
大理寺盯着,掌柜会跑。侯府出面,外头立刻能把私见写成串供。顾琳琅是商户,合锁坊欠顾记旧船箱锁的工钱与误工赔银,见面有现成名目。
对方挑的口子窄,却挑得准。
沈蘅君把断钥翻过来。钥匙柄背面划着三短两长,末尾又添了一道歪痕,刀口新,灰却旧。
“去。”
顾琳琅盯着她。
“沈姑娘,您答得这么痛快,我总疑心自己要被摆上供桌。”
“顾姑娘放心,供桌上的果子没你会算账。”
沈蘅君将欠单推回去。
“你见他,只谈银。”
“他若谈匣呢?”
“你让他先还钱。”
“他若谈人命呢?”
“人命不归顾记收账。”
顾琳琅用断钥敲了敲桌面。
“他肯露面,嘴里必定有东西。咱们一口不接,真把人吓跑,亏的是谁?”
沈蘅君抬手压住断钥。
“他怕的正是有人接。”
顾琳琅没出声。
“他若来告案,该寻大理寺。他若来换命,该先开价。如今点名见你,拿断钥作凭,说明他要找一条能露面、又不算投官的路。”
沈蘅君把合锁坊那张旧欠单从账册里抽出。上头记着顾记旧货船箱锁修缮,收笔前三点一横,末尾另添了掌柜私章。
“今日只谈欠银。案子由官府自己上门。”
顾琳琅听完,抓起算盘拨了两下。
“锁钱四两,封船损耗二十六两,顾记受牵连被压价,往少了算也得七十两。一个藏得连自己丧事都不敢去的人,拿什么还?”
“拿他自己。”
旧茶棚在东市西口,棚顶漏了两处,灶台早撤,只剩四张缺角木桌。傍晚风穿过破席,桌上浮灰打着转。
周伯挑着一副旧竹筐先到。他在棚外摆了几捆旧锁绳,坐到街角修伞,伞骨横在膝头,手边放着一碗凉茶。
沈蘅君从后巷进了隔壁废染坊,窗纸破了一角,正对茶棚后门。萧霁川坐在染缸后,官服罩在粗布外衣里,大理寺封牌扣在掌下。
他把一张薄纸递给沈蘅君。
纸上画着茶棚外三处记号,门柱黄蜡、墙根青线、对街檐下半块油纸。
“有人先到。”
沈蘅君看完,将纸压回染缸边。
“看见人了?”
“只见脚印。左脚落得实,右脚拖半寸。绕茶棚两圈,没进门。”
跛脚灰帽。
他在等掌柜露面。
沈蘅君透过窗纸破口往外看。茶棚旁拴着一头驴,驴尾不住扫动,墙角卖剩的两只破箩筐叠在一起。对街铺门已落板,檐下那块油纸被风吹得翻面,背后涂了桐油,正能照出茶棚门口的人影。
布眼的人很谨慎。他不必靠近,只要看见掌柜从哪条路走,后面自有法子截。
掌柜怕大理寺,灰帽线等着灭口。两边夹住,顾琳琅这场约若照常谈,谈完便要替人收尸。
萧霁川把封牌翻过来。
“我可先封街。”
“街一封,他便不来了。”
“等人进棚再拿?”
“也不成。拿得太快,外头会当他主动投案。盯梢的人一退,下一次未必肯露脚。”
萧霁川看向茶棚那碗未动的茶。
“你要让外面的人看见他被抓。”
“还得看见他因何被抓。”
顾琳琅从街东走来,身后没带伙计。她把账袋往桌上一放,挑了张背对破镜的位置坐下,开口先喊茶。
旧棚无人应。
她提起壶,给自己倒了半碗,闻过便放下。
“茶酸成这样还摆着,东市的苍蝇喝一口都得找掌柜退钱。”
隔壁染坊内,沈蘅君垂下眼。
顾琳琅嘴上骂茶,手指却在桌边敲了三下。
壶盖被人动过。
周伯仍低头修伞,伞骨往右挪了半寸。茶棚后窗下有窄沟,沟边一处湿泥新压过,脚印朝棚里,又退回去。
一名干瘦男人从后门进来。
他头戴旧毡帽,肩上披着短褐衣,右手缩在袖中。几日不见天日,颊边凹下去两块,胡茬盖住半张脸。走到桌前时,他先看顾琳琅身后,又看街口。
顾琳琅不请他坐。
“合锁坊掌柜?”
男人取出半截断钥,放到桌上。
两截断钥齿口对上,柄背三短两长也连成一处。新添那道歪痕恰好穿过断口,临时补出的验记。
顾琳琅把两截钥匙拨开。
“钥匙能对,人未必对。你家伙计在门前哭得肝肠寸断,白灯笼挂了两日。你这会儿活着坐下,他若看见,恐怕得先讨丧服钱。”
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唇。
“顾少东家,我只求一条活路。”
“顾记卖布,不卖活路。”
“你们在找第四匣。”
顾琳琅拉开账袋,抽出旧欠单,摊到他面前。
“合锁坊修顾记旧船箱锁,工钱已付。你家假丧坏了顾记商誉,封船、停货、同行压价,共计七十四两。今日你来,先说怎么还。”
掌柜盯着欠单,呼吸变得短促。
“我说的是第四匣。”
“我说的是七十四两。”
“那只匣里有赤金嵌槽。”
“七十四两,少一文也不成。”
掌柜按在桌边的手缩回袖中。他三次往街外看,檐下油纸正翻到亮面,茶棚门口每个动作都落在上头。
顾琳琅把算盘从账袋里取出,拨出七十四两。
“合锁坊掌柜假死,铺子封了,债主找不到人。顾记今日在东市撞见欠债的,拉你去见官合情合理。你若还钱,咱们坐着谈。你若不还,我喊人拿你。”
掌柜喉间挤出一句。
“你们拿我当饵。”
顾琳琅拨算盘的手停住。
“你把自己看贵了。鱼饵还能买鱼,你如今连锁铺都丢了,只剩一身欠账。”
掌柜的额上渗出汗。他又看了一眼对街檐下,抬手去拿断钥。
茶棚外忽然传来竹筐倒地声。
周伯手里的旧伞滚过门槛,撞在掌柜脚边。掌柜整条手臂收回,袖中落出一小包灰粉,纸角破开,粉末撒在地上。
周伯弯腰捡伞。
“这位掌柜,袖子里装的什么?防身药,还是给自己备的断气散?”
掌柜起身便要退。
顾琳琅先一步抓起欠单,扬声朝街口喊。
“合锁坊掌柜欠顾记七十四两,假死逃账,如今人赃俱在。东市各家都听清楚,顾记今日拿的是欠债人,谁敢说我私查高门案,先替他把银子还了!”
声音穿过半条街。
对街落板的铺内有人碰翻木凳,响了一下,很快收住。檐下油纸被人扯走,木钉却卡在梁上,桐油纸撕下一角,飘到街心。
掌柜冲向后门。
染坊侧门在此时打开,萧霁川穿过窄巷,官服从粗布外衣下露出半幅。他走进茶棚,将大理寺封牌压在茶盏旁。
掌柜刚摸回断钥,手便停在半空。
萧霁川开口。
“合锁坊掌柜假报身故,伪造终账封纸,妨碍大理寺查验。按案拿人。”
掌柜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投案。”
“没人说你投案。”
萧霁川收起桌上两截断钥。
“顾记索债,大理寺拿逃验人,各办各的。”
顾琳琅抱起算盘,朝掌柜摊手。
“七十四两记在账上。你若死在路上,这账我找谁讨?萧少卿,人既由大理寺拿走,烦请留活。”
掌柜看着茶盏旁的封牌,又看街外被撕掉的油纸。喉头上下滚了两回,整个人坐回长凳,手掌撑着膝盖才没滑到地上。
棚外传来短促的哨声。
周伯抬头时,只看见街角灰影收进巷内,地上留了半块沾油的鞋跟布。右侧泥痕拖出半寸,到石板处便断了。
萧霁川没派人追。
“走密路。”
大理寺密审处在后院夹墙内,门窄,窗上钉着木条。掌柜进门先被验过袖中药粉,又换了水与干饼。那包粉只够迷人片刻,未混毒药。
他吃得急,饼屑粘在胡茬上。顾琳琅坐在桌边拨算盘,每拨一颗珠子,他肩头便抽一下。
萧霁川将断钥封入袋中。
“姓名。”
掌柜报了名,又按下手印。
“假死封纸,谁让你挂?”
“年轻伙计只听我的。我收到一张无印红签,叫我挂白灯,封账,往水边走。”
“谁送的?”
“没见人。红签压在木鱼肚子里,和备用钥匙放在一处。”
周伯把灯罩往前推了推。
“你拿断钥见顾记,想换什么?”
“寺中保命。单独看守,不同罗账房关一处,也不让司礼监的人来问。”
萧霁川道:
“你没有挑条件的本钱。”
掌柜抬起头,嗓子发干。
“我做过一件挑心。”
屋内算盘珠停在梁上。
沈蘅君坐在灯影外,伤掌压在膝头。
“什么挑心?”
“赤金样,云纹,尾下三道短横,背后刻蘅字。客人说旧物磨损,要补一件压匣验槽。”
掌柜拿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蘅”。字是反的,横竖都朝镜中翻。
“订单上写镜蘅。那字要反刻,嵌进槽里,拓出来才是正字。”
沈蘅君的药布下渗出热意。
镜蘅假挑心。
第四匣槽内有赤金粉,熟牌照旧四字也刻在内侧。若假挑心曾经试嵌,槽底金粉便有了来处。
萧霁川问:
“谁下单?”
“罗姓账房转的手。他来过两次,拿无印红签,不报主家。我只见他签押,后来在大理寺堂外才认出那张脸。”
“定金多少?”
掌柜从贴身衣襟内拆开一层缝线,取出半片黄旧票纸。票角沾着汗渍,印文只剩两列,最下方压着江南盐运使司的旧记。
顾琳琅把算盘推开,没伸手碰。
“拿盐引旧票角付定金?这人买首饰的路子,绕得比盐船还远。”
萧霁川用铜夹取票角,摊到白纸上。
“银钱数目?”
“三十两折价。对方说票角只作凭,成货后另结银。”
“结了吗?”
“没结。”
掌柜吞下半碗水。
“镜蘅挑心做成后,罗账房带来第四匣。我当面试过槽,严丝合缝。隔日要交货时,匣还在,挑心被换了。”
沈蘅君抬头。
“换成什么?”
“另一件赤金挑心。分量相近,背纹却少半道云口,蘅字也不是镜刻。我不肯交,对方把我关在后屋,说多看一眼,就让合锁坊全铺闭嘴。”
周伯问:
“换货的人,你见过?”
掌柜的手捧着碗,水面晃出细纹。
“只见背影。罗账房把人送到门外,自己没进后屋。那人拿着镜蘅假挑心走,袖口压得低。”
萧霁川将盐引票角封入袋中。
“衣着。”
掌柜盯着灯下封泥,喉咙里干咽了一下。
“青褐衣。”
他停了片刻,手指落到第四匣的拓样边。
“镜蘅假挑心本该嵌入第四匣。那人换走它时,护腕边露出半截白鹤翅,翅末打着倒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