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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半方封口险杀人 赵祁口中塞 ...

  •   赵祁口中塞着半张药方。

      纸角贴住舌根,药粉随喘息往喉里钻。他仰在大理寺医房的窄榻上,胸口接连顶起,喉间却挤不出半点气。

      萧霁川踢开倒在门后的矮凳。

      “关窗,封门。”

      青黛转身扑向窗边,插上木闩。窗纸右下角破了半掌宽,夜风灌进来,吹得药柜标签乱摆。

      沈蘅君已经到了榻前。

      赵祁嘴角沾着白粉,齿间卡着湿纸。那纸被唾液泡开,墨字晕成乌团,再多拖一会儿,方子会烂在他嘴里,人也会跟着断气。

      萧霁川伸手要取。

      沈蘅君按住他手腕。

      “不能硬拽。纸贴着舌根,往外扯会把药粉全刮进喉中。”

      “再不取,他撑不过半刻。”

      “先把舌头拉出来。”

      赵先生扶着门框进屋,见到榻上的人,脚下磕到铜盆。盆沿滚过地砖,撞在柜脚,他却没回头。

      “阿祁!”

      赵祁听见这一声,喉结艰难滚动,指尖抓了两下床褥。胸口那点起伏越来越浅,右手中指缺去半截的旧伤露在灯下。

      赵先生扑到榻边。

      “阿祁,看着我,别闭眼。”

      赵祁没能转头。

      沈蘅君将一卷干净白绢塞到赵先生手里。

      “缠住他的舌尖,往前带,别碰方纸。”

      赵先生的手抖得抓不住绢角。

      “我怕伤他。”

      “您不动,他便没命。”

      沈蘅君盯着他。

      “赵先生,先保舌根。方子烂了还能拼,人断了气,账便永远对不上。”

      赵先生牙关合了合,将白绢绕过两指。他俯身捏住赵祁下颌,拇指压开齿关,另一手用绢布包住舌尖。

      赵祁受痛,身体抽动,纸角又往喉中滑了半寸。

      萧霁川托住他的后颈,沉声道:

      “拉。”

      赵先生手臂上的筋一根根顶起来,绢布绷紧,将赵祁的舌头往前带。湿纸终于离开舌根,边缘仍黏在口腔内侧,药粉化成白浆,顺着舌侧往里流。

      沈蘅君取过银夹。

      夹,方纸会碎。

      不夹,赵祁会死。

      对方将续命方涂成毒引,算准了他们舍不得毁证。守纸便丢人,救人便断线,连选择都替他们摆好了。

      这笔账做得真周到,阎王见了都该请那人去管生死簿。

      榻上的赵祁忽然没了挣动。

      赵先生嗓子发劈。

      “阿祁!”

      “别喊,舌头别松。”

      沈蘅君伸手摸向赵祁颈侧,皮肉下仍有细弱跳动。她抬头看萧霁川。

      “将他翻向左侧,胸口压低。”

      萧霁川没有追问。他一手托肩,一手扣住赵祁腰侧,将人侧过来。赵祁口中的药浆淌出少许,落在白布垫上,气息仍堵在喉间。

      门外传来王氏的声音。

      “蘅君,里头如何?”

      沈蘅君没回。

      医房狭窄,多进一人便多一双手碰证。母亲留在门外,也是在替她守住今夜最后一道门。

      王氏听不见回应,手掌按上门板。木门被她压出轻响,又稳稳合回原处。

      “青黛,去守廊口。”

      青黛站在窗边没动,泪堵在眼眶里,喉咙发干。

      “夫人,窗纸是从外头割开的......人会不会还在寺里?”

      “守门,别追。”

      王氏隔着门道:

      “今夜谁来,先报萧少卿。你一个姑娘追出去,只会多送一条命。”

      青黛用袖口抹过脸,抓起墙边木杠,站到廊下。她呼吸乱得厉害,木杠也跟着晃,双脚却钉在门边。

      屋内,赵祁的唇色正往灰里沉。

      沈蘅君看见案上那碗洗伤用的温水,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湿纸留不住,湿墨能留。

      她抓起一幅未用的细白绢,浸入温水,拧到不再滴水。

      萧霁川看见她的动作。

      “你要拓墨?”

      “纸取出便碎,先压字。”

      “多耽搁一息,他便多吞一口药。”

      “赵先生拉住舌根,您托住下颌,我只压一次。”

      萧霁川扫过赵祁颈侧。

      “你只有一次。”

      沈蘅君把湿绢铺在掌中。

      “够了。”

      她将银夹探进口中,夹住药方最外侧。纸被泡得发胀,银夹刚合,边角便掉下一小团湿絮。

      赵先生额上的汗滴到榻沿。

      “姑娘,快。”

      “再稳三息。”

      “他等不起三息!”

      “他也等不起再吃十年哑巴亏。”

      赵先生的嘴张了张,包住舌尖的白绢没松半分。

      沈蘅君将湿绢贴上方纸露出的正面,两指从纸背托住,只压一下。黑墨透过湿纸,落进细密绢纹。几个残缺药名被压成倒字,边缘晕开,却还留着横竖。

      她立刻揭绢。

      方纸承不住这点力,断成三截。最里头一截贴着口腔,外头两截落在赵祁舌面。

      萧霁川道:

      “证已留,取纸。”

      沈蘅君用银夹夹出第一截。

      第二截碎在齿间。

      她换了一柄薄竹匙,将湿絮刮到一处,连同白浆托出。纸屑落进白瓷盘时,墨已经散去大半。

      最里头那截仍卡在舌根旁。

      赵祁喉头抽了一下,药浆往深处滑。

      沈蘅君丢开竹匙。

      “萧少卿,压背。”

      萧霁川抬掌,朝赵祁肩胛下方连压三次。

      赵祁胸腔顶起,喉中迸出短促气声。那截湿纸被气流推到舌侧,沈蘅君探入银夹,将它整块夹了出来。

      纸一离口,赵祁仍未喘上气。

      赵先生急得语无伦次。

      “纸取了,怎么还......他怎么还不喘?”

      “药粉黏喉。”

      沈蘅君取来细竹管,蘸水后贴到赵祁舌侧,只送几滴。

      萧霁川扣住她手腕。

      “灌水会呛肺。”

      “不是灌。润开舌侧的药浆,让他吐。”

      她将竹管往前移了半寸。

      赵祁喉中传出一声闷咳,身体朝榻边弓起。萧霁川将他上身压低,赵先生仍用白绢牵着舌尖。

      第二声咳出来时,白色药浆落进铜盆。

      第三声带出了细碎纸渣。

      赵祁趴在榻沿,喉咙里总算灌进一口气。那口气粗短,刮过受伤的嗓子,发出破漏般的响动。他接连喘了几次,胸口起伏一点点续上。

      赵先生膝盖撞到床脚,整个人跪坐下去。他仍抓着那块白绢,直到萧霁川开口,才松开赵祁的舌头。

      “人活着。”

      赵先生低下头,额头抵住榻沿。肩膀一下一下抽动,没哭出声。

      门外的王氏听见咳声,按在门板上的手才放下。她掌心留下四道深红月痕,其中一处破了皮,血珠蹭到门漆上。

      青黛背对着门,木杠抵在胸前。听见屋内传出喘息,她张开嘴,仍哭不出声,只把脸埋进袖口重重擦了一下。

      萧霁川把赵祁放平,手掌停在他颈侧。

      “气息未稳,今夜不能问供。”

      赵先生抬起脸。

      “他的嗓子......”

      赵祁试着张口,喉间只挤出干哑的气。他疼得眉骨压低,手抓向自己的脖子。

      沈蘅君按住他的手。

      “别出声。”

      赵祁还想挣。

      “方子保住了,人也保住了。”

      沈蘅君俯身看他。

      “你若还想把十年前的账写完,就先把这口气养住。”

      赵祁的手落回榻上,呼吸仍乱,挣动却停了。

      萧霁川取来两只封盘,一只收湿纸,一只收赵祁吐出的药浆与纸渣。他将窗纸裂口、倒下的矮凳、床脚药粉分别记入小册,门闩仍好,窗外檐沟留有半枚湿鞋印。

      他没追出去。

      来人把半方塞进赵祁口中,走的便是窗。此时追,廊外能留下的多半只剩一件故意丢出的青褐布,或一枚等着他们认领的黄蜡。

      对方今夜求的也不是逃。

      是让赵祁死在大理寺医房,让续命方烂在他的喉咙里。

      王氏在门外问:

      “能进了吗?”

      萧霁川开门,只让出半人宽。

      “夫人可进。青黛仍守门。”

      王氏进屋先看赵祁,确认他胸口还在动,转身便抓过沈蘅君的手。旧伤被她一碰,沈蘅君倒抽半口气。

      王氏低头,见女儿药布又被水与墨浸透,脸色沉下去。

      “你拿伤手压的方纸?”

      “未伤的手压绢,伤手托纸。”

      “倒分得很明白。”

      王氏将她按到椅上,从医房柜中取来新药布。

      “再这么分两回,你两只手都能一起供上药案。”

      沈蘅君看着母亲掌心破开的月痕。

      “母亲也没好到哪儿去。”

      王氏低头看了一眼,取帕子随手包住。

      “我这点伤不用写进大理寺卷。”

      萧霁川正在封盘,闻言回了一句:

      “医房门上有血,需记。”

      王氏抬头看他。

      “萧少卿连这个也记?”

      “门外血痕可证夫人未入房触物。”

      王氏沉了片刻,将手递给赵先生。

      “那便请赵先生看一眼,免得明日又有人说侯府女眷拿血改墨。”

      赵先生从地上起身,腿还在发软。他看过王氏掌伤,又看门板血痕,在萧霁川的小册旁签了名字。

      “血痕四道,一处破皮。夫人入房前已留。”

      王氏收回手。

      “这才叫账。谁来挑,先把时辰挑准。”

      沈蘅君低头由母亲换药,唇边压住一句话。母亲如今进大理寺,连手破了都先想着封证。侯府内宅这本账,真被刘喜逼出了獠牙。

      案上,湿绢已经摊开。

      黑墨印在绢纹中,字迹全是反的。赵先生拿起赵祁衣中先前封存的另一半方,隔着油纸与湿绢对照。

      “左边这半写服次,右边这半写药量。”

      萧霁川将铜灯移近。

      “能拼多少?”

      赵先生用竹尺压住绢角,一字一字抄正。抄到第三行时,他停下,指腹悬在一处墨团上。

      “这味药,前半方只留了一个藤字。”

      沈蘅君看过去。

      湿绢倒印上,藤字前还压着一个残缺青字。纸断处吃掉半边,尾笔仍连着下一行的香字。

      赵先生将三字写到白纸上。

      青藤香。

      王氏正在给沈蘅君缠药布,动作停在收口处。

      “此香我在王家旧账里见过。宫中熏旧衣箱用,民间香铺拿不到整料。”

      萧霁川问:

      “药用多少?”

      赵先生继续辨墨。

      “续命方里只用一钱。压症方里另加两分,同安神散同服。加少了,人会醒;加重了,人认得旧物,认不全人。”

      赵祁躺在榻上,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那只缺去半截中指的手沿床褥摸索,碰到赵先生衣袖后,抓住了一角。

      赵先生俯身。

      “阿祁?”

      赵祁张口,嗓中传出漏气声。

      萧霁川递来纸笔。

      “不能说便写。”

      赵先生把小木板垫到弟弟手下。赵祁手腕软得抬不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沈蘅君坐到榻边,用未伤的手托住木板。

      “先写谁塞的方。”

      赵祁摇头。

      “写药从哪儿来。”

      赵祁仍摇头。

      他手里的笔挪向湿绢,笔杆抖得厉害。第一画歪出纸格,第二画断在半途。赵先生伸手想扶,被他避开。

      四下只剩笔尖刮纸的沙响。

      挑。

      赵祁停了很久,喘过两口气,又写下第二个字。

      心。

      沈蘅君看着“挑心”二字,胸口那根绷了整夜的线重新拉直。

      第四匣、镜蘅假挑心、反刻蘅字、赤金嵌槽,都绕着这件旧物走。她们一直拿它当验牌暗记,拿它查谁进过东库,谁动过旧匣。

      赵祁的笔再次落下。

      他先写了一个“不”字,墨落得重,纸被戳破一处。

      后面几个字越写越轻,末笔拖在纸边。

      挑心不是牌,是钥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半方封口险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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