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赠你明目,岁岁不见 丌斯年赌命 ...
-
纯白的长廊冷得像冰,消毒水的味道死死裹住每一个人。
丌斯年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医生,声音慵懒如常,是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调,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医生。”
“我可以配型。”
简单五个字,瞬间炸懵了所有人。
陆驰几乎是瞬间冲过来,一把揪住亓斯年的领口,眼底满是暴怒和恐慌,压低声音吼他,
“丌斯年!你疯了?!”
“你明知自己有先心病!这种手术的麻醉和创伤,你根本扛不住!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没有人比陆驰更清楚,亓斯年的身体有多脆弱。
他从小到大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过激、不能承受任何手术风险,这是他们所有人都默认的底线,是丌家严防死守的禁忌。
医生也立刻严肃劝阻:“同学,我必须郑重告诉你,你的心脏条件不符合手术标准。哪怕配型百分百成功,术中极有可能出现心脏骤停、心力衰竭,术后并发症风险极高,我们绝对不建议捐献。”
丌斯年微微抬眸,轻轻拨开陆驰攥着他领口的手,动作散漫又随意,像平时敷衍所有麻烦事一样。
唯独眼神,认真得吓人。
“我知道风险。”
“但我决定了。”
他侧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陆驰,又扫过红着眼眶的苏星眠和沉默的许知夏,嘴角勾了下,是惯有的、带点痞气的笑,梨涡浅浅浮现。
“帮我个忙。”
“配型、手术的所有事,烂在肚子里。”
“她醒了之后,就说是匿名捐献者。别让她知道是我。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行。”
陆驰眼眶通红,语气又急又痛:“丌斯年!值得吗?!你为了她赌命,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值啊。”
丌斯年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驰,我这辈子没认真过什么事,就想护她一次。”
说完,他不再理会几人的劝阻,转身径直走向检验科。
背影依旧松弛挺拔,带着他独有的放荡不羁,却一步一步,走向一场赌上性命的告别。
陆驰看着他的背影,死死咬着牙,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手。
他们都拦不住他。
从小到大,丌斯年看着随和好说话,骨子里偏执得要命。
游恋的舅舅游舟并没有听到这些事,他拜托几位小朋友先看着游恋,自己回去拿一些住院要用的东西。
所有人的心悬在半空,没人敢说话。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天里,丌斯年做完了所有筛查,配型完全成功。
医生拿着报告单,最后一次确认:“小伙子,你再考虑一次,真的要做?你的心脏,随时会出意外。”
丌斯年低头看着报告单,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轻笑一声:“不用考虑,手术照常。”
同一时间,普通病房里。
游恋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彻骨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没有光,没有轮廓,什么都看不见。
她瞬间慌了,手指慌乱地乱抓,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和恐惧:“灯!谁把灯关了?开灯啊!太黑了!”
游舟连忙坐到床边,握住她颤抖的手,嗓音温柔又酸涩:“恋恋,灯开着的,你只是暂时看不见,会好的。”
“暂时?”
游恋猛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舅舅,你骗我……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星眠蹲在床边,死死忍着眼泪,轻声安抚。
许知夏蹲在另一侧,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背,沉默地陪着,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游恋哭了很久,哭到浑身脱力,声音沙哑破碎,才慢慢冷静下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无助地靠着床头,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推门走进病房,打破了压抑的氛围,语气温和地开口,带着一丝慰藉,
“游恋同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眼角膜捐献者,是一位匿名爱心人士,配型完全吻合。”
“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为你安排眼角膜移植手术,术后好好休养,你很快就能重见光明。”
闻言,游恋死寂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哪怕依旧身处黑暗,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哽咽着轻声道谢:“谢谢……谢谢医生,谢谢那位好心人。”
她们都知道捐献者是谁,却只能死死瞒着。
下午两点,手术时间准时到。
医护人员推着两张手术床,分别走向两间手术室。
走廊交汇的瞬间,丌斯年躺在病床上,摘掉了所有配饰,眉眼苍白却依旧好看。
他偏过头,隔着玻璃门,看向隔壁病床虚弱躺着的游恋。
女孩闭着眼,眉头微蹙,满脸不安。
丌斯年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是少年最温柔、最坦荡的笑意。
没关系。
我天生心脏残缺,这辈子本就算不上圆满。
那就把我唯一完整的光明,全部送给你。
我看不见没关系。
你替我,去看山川湖海,看盛夏晚风,看岁岁年年。
替我,好好活下去。
手术门缓缓关上。
两个小时后。
手术顺利结束。
医生走出手术室,松了口气:“眼角膜移植非常成功,没有排异反应,患者休养一周左右,就能彻底恢复视力。”
所有人松了半口气,心底的沉重却分毫未减。
另一间手术室里,丌斯年术中多次出现心脏不稳的紧急状况,情况危急。
丌家父母连夜赶到医院,看着病危通知书,当场决定立刻带丌斯年出国,进顶级私立心脏医院接受长期治疗。
连夜,机票、手续、转诊全部办妥。
没有人来得及告别。
丌斯年昏迷前,唯一交代陆驰的话依旧是——别告诉她。永远别。
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
游恋缓缓睁开双眼。
模糊的光影慢慢聚焦,白色的天花板、明亮的灯光、窗边的绿植、眼前担忧的朋友们,一一清晰浮现。
她看得见了。
失而复得的光明让她瞬间红了眼,她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的欣喜:“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苏星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许知夏温柔笑着,眼底却一片湿润。
陆驰别过头,不敢看她纯粹开心的模样。
游恋环顾一圈病房,视线扫过空空荡荡的角落,心底骤然一空。
少了一个人。
那个总是散漫笑着、带着梨涡、永远会默默护着她的少年,不在。
她敛了笑意,轻声问:“亓斯年呢?”
空气瞬间死寂。
苏星眠的动作猛地一顿,嘴唇翕动,说不出一句话。
陆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他出国了。”
游恋愣住:“出国?什么时候?为什么?”
“家里突发急事,全家连夜移民国外了。”
陆驰避开她的目光,扯了个生硬的借口,
“走得特别急,来不及跟你告别。”
游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那他……还会回来吗?”
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温柔通透的许知夏,轻声说出了最残忍的一句话:
“恋恋,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游恋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熬过低谷,走出灰暗的原生家庭,拥有了温柔的舅舅、可爱的弟弟、真心的朋友。
她熬过高考,鼓起了十八年最大的勇气,打算跨过马路,告诉那个她暗恋了整整两年的少年——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她好不容易敢勇敢一次了。
可他走了。
悄无声息,不辞而别,从此山水不相逢。
所有积攒的勇气、所有未说出口的告白、所有双向奔赴的暗恋,全部烂在了盛夏的风里。
她终于看得见全世界的风景了。
可她这辈子,再也看不见那个满眼是她的丌斯年了。
朋友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开口安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光明,是他赠予她、永远不能言说的盛大告别。
游恋轻轻闭上眼,一滴眼泪无声滚落。
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落空:
“你们出去吧。”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身影。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明亮刺眼的阳光,和女孩一个人无尽的、再也无法圆满的青春遗憾。
窗外盛夏热烈,蝉鸣聒噪,岁岁年年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