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73、67.深夜暗鬼·其二 “作为吸血

　　67.深夜暗鬼·其二/The Vampire in the Dark Ⅱ

　　4月11日，晚上九点。

　　站前旅社的四楼已经十分安静。滞留在这里的人无事可做，于是都睡得很早。从外面看去，一排小阳台上都黑漆漆的，只有边缘的那个房间有隐约的灯光透出来。

　　那是艾弗的435号房间。他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衣，趴在窄床上，支着下巴看书。床头点着一盏小灯，光照昏黄，显得书本上的油墨字都黏在一起似的。

　　滞留在这里的日子，艾弗的作息乱糟糟的。犯困了躺下就睡，也不管是几点钟，再度醒来常常是入夜时分；清醒的时候，哪怕三更半夜也不睡觉，反正点灯花的也是旅社的钱。

　　离开庄园的时候，他的行李箱根本塞不满，只有几身衣服，一本速写本，一些画笔与削笔用的小刀。为了填箱子，他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一本晦涩的大部头。他很庆幸这一点，现在这本书可以打发很久的时间。

　　今天下午，问询室已经布置好了，据说明天才会开始正式的问询。艾弗希望轮到自己的时候是在清醒而非犯困的时间，但他不打算为此调整作息。

　　哗啦一声，他翻了一页，转向左边的书页。在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只鸟轻轻地落在了阳台栏杆上。

　　艾弗回过头望了一眼，随即翻身坐起来，悄无声息地关了煤气灯。他凝望着阳台门，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月光压在磨砂玻璃上，似北地蔓延的寒霜。

　　叩、叩。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

　　艾弗起身，随手从桌上的餐盘上抄起餐刀。他赤脚走过去，餐刀随着手臂的摆动曳出一线银光。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科文优哉游哉地靠在宝瓶柱栏杆上，头发在夜风中吹乱，在剔透的月光下发尾近乎透明。他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好久不见，艾弗……”

　　话音未散，艾弗已经掷出手中的餐刀。

　　科文一惊，急忙偏过身子。短暂的一瞬疼痛掠过，血液姗姗来迟地从脸颊处爆出来。

　　他轻嘶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被狠狠一推，下一刻，艾弗站在栏杆上，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赤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哎呀……你这脾气。我明明只是来看望你的。”科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从人类的关系来说，你算是我的表亲？从吸血种的亲缘关系来说，你应该算是我的……”他皱了皱眉，“叔叔？”

　　艾弗没有回话，只是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科文款款道：“我是来谈交易的，再顺便祝你生日快乐——我记得，你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过生日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不友善。”领结勒得愈发地紧，科文呼吸不畅，额上青筋微微鼓起，连带着平稳的语气也越发地紧，“你……你想要杀掉利安德·卡斯特尔，是不是？”

　　他咧了咧嘴，还想故作从容地笑笑，却显得愈发面目狰狞，最后的声音几乎是从咽喉里挤出来的：“我们可以合作。我知道你很聪明……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政治谈判是我们的语言。”

　　下一瞬，他感到领口一松，顿时跌落在阳台的地面上。血液重新涌入大脑，令他短暂地头晕目眩。

　　科文捂住额头轻轻摇晃两下，低咳两声，狼狈地坐在阳台栏杆的夹角，缓缓抬起眼来：“呼……你都杀了莉迪亚了。她根本不可能自己掏出背后的镀银子弹……是你在铁路上杀了她。我没猜错吧？”

　　艾弗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中平静无波，只如平滑的猩红丝绒。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报复利安德么？”科文眼中泛红，说不清是刚刚缺氧所致，还是他眼睛的本色，“你藏在驱魔人背后杀掉了莉迪亚……这次，我们也可以藏在委员会后面，将有关吸血种的所有灾祸都引到利安德身上！

　　“我们揭露利安德的计划，让陛下去处理他……连布拉姆维尔那样的世交也不可能再支持他的作为！”科文压低声音，撑着栏杆缓缓起身，声音兴奋得有点打颤，“怎么样？利安德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艾弗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淡得近乎缥缈：“科文·卡斯特尔……你在委员会做任何行动，都不需要我的协助。你大可以说得明白一点。”

　　“我想让你作为人证，去指认利安德做过的事情。”科文说。

　　艾弗轻嗤一声：“居然让我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冒着这样的风险，我能得到什么呢？”

　　“所有罪责都是利安德的……他一个人死掉就可以了。”科文已经站直，比艾弗更高，他重重地抚住心口，眼中野心勃勃，“这样，我拿回我的爵位……你也可以向利安德复仇！”

　　“你的爵位？”艾弗不无讥诮地道，“你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卡斯特尔家的爵位才会落到利安德手上吧？”他刻薄地眯了眯眼，“你后悔了？”

　　科文顿了一下，旋即轻舒一口气，微微颔首，神色倨傲：“父亲也有父亲的罪孽——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弟都该死。”他后退一步，靠在栏杆上，“我们可以合作。除了复仇，我还可以许诺给你卡斯特尔家正式的身份……你不再是一个籍籍无名之人，你将享受历史悠久的尊荣、权势，以及财富。”

　　他盯着艾弗，头发在夜风中飞扬，目光炯炯，如同浪漫主义油画上意气风发的英雄。

　　艾弗轻轻瞥了他一眼。科文捕捉到这一瞬的嫌恶，心中一紧——

　　艾弗陡然掐住他，将他抛掷出去。失去依托的那一瞬，他听见艾弗平静地说：“杀了你。”

　　科文的躯体从四楼的高空急坠而下。他的眼瞳猛然收缩，又顿时变红；他在空中调整姿态，跌在站前旅社后院的土地里翻滚，尘土飞扬间蹭出一道漫长的沟痕。

　　科文的外套已经破损，皮肤表面也蹭下了一块块血肉，徒留斑驳的伤痕。但他踉跄着起身，并没有受到致命伤。

　　不远处的马厩里，马匹似乎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发出几声嘶鸣与琐碎的踢踏声。

　　艾弗轻巧地落地，信步上前。

　　“喂……”科文咧了咧嘴，想要保持从容，可疼痛还是让他的眼角不停抽搐，以至于让他的笑容显得些许狰狞，“你不想让他们发现你吧？”

　　他看见艾弗身后的旅社，那一排黑洞洞的阳台上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

　　“有些睡眠浅的人怕是已经醒了吧？没多久，守卫也会来。”科文说。

　　艾弗漫不经心地向后瞥了一眼。趁此一刻，一束亮光向他抛来。

　　艾弗根本不躲。他一挥手臂，不知怎么的，已经抓住了科文掷过来的小刀。锋刃划破他的手掌，血液从指缝中溢出，热气在嘶嘶声响中蒸腾。

　　艾弗颔首，面无表情地说：“看来，利安德并不相信你啊。他连骨钉都不给你。”

　　他翻转手腕，姿态灵巧地把玩小刀，仿佛那只是一柄惯常使用的调色刀。猩红血液与黏稠的月光被搅在一起，一同从锋刃上滑落下来，沿着微微抬起的手臂流进他白色的衣袖里。

　　科文的眼角微微抽搐，旋即拔腿就跑。高等吸血种的速度极快，像是掠过城市上空的蝙蝠，将亮着灯火的街道与楼房都甩在后头，如同渡过一条发光的川河。

　　站前旅社不远处就是艾恩代尔火车站，前面的广场是整个艾恩代尔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既然艾弗不想暴露身份，他就必须去那样人潮涌动的地方！

　　艾恩代尔火车站已经很近很近，汽笛的鸣响撕开沉寂的黑夜——他正从屋顶上跃至另一个屋顶，呼啸的风从他耳边掠过，他却在空中被艾弗一把擒住了后颈。

　　科文一咬牙，动作顿时失去了平衡，只觉得身躯在夜晚凛冽的风中飘荡。艾弗毫不怜悯地将他按在最高处的屋顶上蹭过，曳起一排瓦片。

　　尘烟散去，科文优雅的侧脸抵着屋顶的瓦片剐过去，已经是鲜血淋漓。他皱着鼻子，回身一击，吸血种的利爪擦着艾弗的侧腰而过。

　　艾弗轻嗤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反手将他摔在屋顶上。一声巨响掩盖了科文的呜咽，屋顶尘烟滚起，引得楼下的人抬头仰望。

　　艾弗淡淡地瞥了一眼楼下传来骚动的方向，即刻拖曳着他绕开广场，掠至车站尽头，将他狠狠摔在铁路线上。

　　“呃！”科文眼前一白，脊背撞到铁轨上，几近断裂。

　　艾弗对科文的哀嚎置若罔闻，抬眼瞥过远处闪着光的月台——夜晚的车次更少，月台上也不见工作人员，应该没人会发现他们。

　　数条铁路并排铺陈在他们所站立的大地上，如同鼓动的血管。艾弗在科文的身边来回走了两步，犹如虎步蛇行。在他冷冽的目光下，科文狼狈地伏在铁轨上，吐出一口鲜血。

　　“作为吸血种，暴力才是我们的语言。”艾弗甩手将银色小刀掷出，直直地扎进科文的心脏。动作那么轻巧，科文像是一条被拖上岸的鱼一样抖动了一下。

　　“反正我们都不太容易死，不是吗？”艾弗低声说。

　　“嘶……”科文目眦欲裂，咬牙握住小刀狠狠拔出，却又瞬间脱力，手中银光摔落在堆积的道砟上。

　　“我本来要杀你的。但陛下下令组建了委员会，你是其中的成员，你死在这里，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艾弗垂眼看着他，语调如冬季河流中沉浮的冰，“所以，感谢陛下吧。”

　　摔在一边的小刀是银色的，高悬天际的月亮是银色的，在铁轨上淌流的月光也是银色的。科文就像一只黏在银餐盘上的苍蝇。

　　艾弗无言地看着他，目光却凝结在不可及的远方。

　　————

　　艾弗回到站前旅社的时候，后院还是空荡荡的。刚刚这里尘沙扬起，一片混乱，但此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旅社的值夜人听见骚动出来检查，没见到人影，就离开了。

　　艾弗用通灵确认了周边的环境，确认无人观望，才从阳台翻过去，回到435号房间。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了。

　　他先是换上干净的衬衣，蹲在盥洗室的水龙头前清洗了身上的脏污。从盥洗室出来，他拉开灯，看着门口的脏衣篮，相当头疼地叹了口气，如临大敌般地蹲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捻着衬衫肩部提起来，目光从上至下检查一遍，龇牙咧嘴地说：“噫……”

　　袖口与衣襟都已经沾了血。袖口处的血是握住科文的小刀时沾上的；衣襟上的血是揍科文的时候溅上去的。血迹都已经半干，绝对清理不干净，也不能给旅社洗，只能扔掉。

　　之前在庄园里，已经因为类似的原因丢过好几件衬衣了！比起成为卡斯特尔杀手，他先成为了衬衣杀手。

　　在风栖庄园还有温泉庄园生活的日子里，他的吃穿用度都不错——但这只是因为卡斯特尔家不会让日常来往的仆从雇员穿得破破烂烂，并不意味着他很有钱。他连一百个索林都没有——这些钱还是以前特纳偶然施舍几个子儿，慢慢攒起来的。

　　艾弗穷得叮当响。现在他离开了卡斯特尔家，这些衣物丢一件少一件，还是很心疼的。他想到之后还要去维拉多尔，又想着自己干瘪的钱包，愈发愁眉苦脸。

　　怕不是要厚着脸皮找马洛先生资助一下了……不对，刚刚应该打劫科文的。

　　他郁闷地吐了一口气，又拎着衬衣从阳台出去扔掉。回来后，他再次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脏污，扑倒在了床上。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回想着科文那自以为是的嘴脸，愈发觉得卡斯特尔家的所有人都很讨厌，他一点都不打算和他们合作。

　　只是……科文说，过生日。

　　艾弗当然不是想让科文为他庆祝生日。但他想到今天刚在米切尔拿来的表格上填了生日——他还是最先填的那几个人，写在表格的最上头。

　　后续其他人填表格，也许会看到吧……？然后在那天祝他生日快乐。

　　“唔……”他抓了抓头发，哼哼唧唧；随即闭了眼，往前一蹭，把脑袋塞到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看着枕头与床铺间的一线亮光，小声嘀咕：“最近都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