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74、68.纸页纷飞 她不愿意将

　　68.纸页纷飞/Pages in the Wind

　　4月12日，对站前旅社的证人们的问询开始了。

　　头三天，所有人依次接受问询，在治安署职员的引导下把庄园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叙述。诺瓦、艾德里安与薇洛这三个驱魔人被问询得尤为细致，其他人大多只问了一个小时不到，他们却被问了小半天。

　　第四天倒是没有问询了，据说哈维在比对证词，查找矛盾与遗漏。第五天又开始针对这些矛盾进行第二轮问询——这一轮问询中，驱魔人被问询的时间降低到与其他人无异。这也就是说，他们的回答并没有太多漏洞需要填补。

　　就这样，三轮问询过去，每次问询的时间越来越少；再之后，连着两天治安署都没再来人。

　　一直到4月21日，诺瓦找米切尔打听。米切尔淡淡地说，据她所知，哈维·梅里克已经在撰写初步报告了，如无必要，不会再来问询。

　　诺瓦正在艾德里安的房间里把这个消息讲给艾德里安与薇洛，敲门声便突然响起。

　　靠在门边的薇洛刚打开门就拉下了脸。熟悉的散漫男声即刻传来：“有一段时间不见了，你们还好吗？——伍德，你这表情……看来你还真是讨厌我啊。”

　　贾尔斯站在门外，手指顶着帽子转来转去，笑盈盈的。卡拉站在他的身后，略略低垂着脸。她本应像影子一样缺乏存在感，但此刻她抱着一打报纸，宽大的纸页从她的臂弯处折下来，与她那身黑色的风衣拉出鲜明的对比。

　　薇洛没理他，直接进了房间。艾德里安坐在床边，对他们礼貌地问好：“你们好。”

　　贾尔斯倒不介意薇洛的冷淡，进了房间，直接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卡拉则站在他的身后。这样一来，这个房间愈发显得拥挤了。

　　诺瓦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衣架旁，早就注意到卡拉手中的报纸。她说：“萨莫斯小姐……带这么多报纸做什么？”

　　“当然是看报纸啦。”贾尔斯说，“你们的事情已经有报道了。”

　　诺瓦错愕地张了张嘴。她一直都希望自己不被人注意……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上报纸！

　　“别大惊小怪了……一些重要的委托上报纸是很常见的事。尤其是一些地方小报，什么都写。”贾尔斯笑道，“这个待会再说，我先来告诉你们委员会的决定。”

　　“好。”坐在床前的艾德里安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梅里克副署长已经向委员会提交了初步的调查报告，目前看来，与你们委托报告里写的没有显著矛盾。所有的漏洞，也都是你们早就坦率承认的漏洞。”贾尔斯说，“至少，他们没有抓到你们不诚实……当然，布拉姆维尔先生指责你们不敬业。”

　　“不敬业？”薇洛直皱眉头。

　　“嗯。”贾尔斯应了一声，“他说，对于这些漏洞，你们只想着脱身，放弃了深究……”

　　“他懂个屁。”薇洛说。

　　贾尔斯笑了笑：“他是一个典型的老贵族……擅长用原则与礼仪挑刺，好在我们委员会的人都不是很喜欢他！”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艾德里安问道。

　　贾尔斯说：“接下来，委员会的其他成员会来补充问询——这也是我现在能来见你们的原因。这个阶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估计就是这两天吧。之后，他们还可能去庄园调查外院，也可能去找拉尔夫·塞勒斯……不过我觉得庄园那边不会有什么变动啦。”

　　诺瓦稍稍沉下了紧绷的肩膀。看来，这些日子的问询结果并没有对他们不利。诺瓦问道：“这样的话，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应该不会太久。问话结束，只要没有问题，应该就会放你们走。”贾尔斯斜觑着她，“怎么，已经在这里闷坏了？”

　　“没有。”诺瓦硬邦邦地说——这倒是真的，她并不怎么需要社交与娱乐活动，她只是很想早点去洛塞尼亚安置好。但每次贾尔斯嬉皮笑脸地对她说话，她都想尽量保持一种不为所动的态度。

　　贾尔斯轻笑道：“这些事情，之后旅社管理人会正式通知你们，我就不细说了——萨莫斯小姐，把报纸给我吧。”

　　卡拉抬手，他便从卡拉手中取过一份报纸，略微凑前，在众人中心将这份报纸展开来。翻页时，诺瓦看到了一些显眼的标题，特大号的花体字用浓郁的深色油墨印刷，几乎要从纸张上跳出来。她低声道：“怎么感觉是花边小报……”

　　“就是花边小报。这一份，讲的是莉迪亚·塞勒斯与埃斯蒙德之间的爱情故事。”贾尔斯说。

　　“噫，什么玩意……”薇洛龇牙咧嘴的，“他们报道这个做什么？你给我们看这个又是做什么？”

　　贾尔斯指向那篇文章对应的段落：“你们看……这一篇，开头在讲侯爵夫人之死，然后展开到他们的爱情故事。写得很老套，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孩，单纯善良，遇上了腼腆的公爵继承人，两人相爱，越过地位差异，最终结婚了。”

　　“是好老套！”薇洛大声认同道，“侯爵夫人也算出身平凡吗？好歹算是贵族吧！”

　　“感觉……在故意构建读者喜欢的那种故事。”艾德里安略微蹙着眉，“那种灰姑娘遇上王子的故事，大众喜欢这种。”

　　“你的直觉没错。”贾尔斯说，“在文章的最后，用比较惋惜的语气说侯爵夫人被你们杀了。你们破坏了这种童话般的美好故事，看起来就像是不近人情的凶手。”

　　薇洛撇了撇嘴：“可她是吸血种啊。真的会有人听信这种说法吗？信的都是蠢货吧！”

　　“这世上蠢货确实不少；就算是聪明人，看花边小报的时候也不会想太多啦……”贾尔斯将报纸递给她，“从这文章本身来说，侯爵夫人的吸血种身份只在开头讲了；等到讲完她的爱情故事，吸血种的印象在读者心中就已经淡化了。”

　　薇洛重重地从贾尔斯手中扯过报纸，报纸哗啦作响地到了她手中。她凑近阅读，眉头越皱越深，嘀咕着说：“这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没有胡说八道哦。”贾尔斯耸肩，“全部都是真的。”

　　一旁的诺瓦斟酌道：“我可以这么理解吗？这些报纸，在为侯爵夫人争取同情。”

　　“我想是的。”贾尔斯从卡拉手中取过更多报纸，“而且，不止这一篇，还有其他的……像这一篇，讲侯爵夫人和她的家庭教师艾琳·博蒙特的故事；还有这一篇，讲侯爵夫人和她年幼的孩子……”

　　他将这些报纸在众人面前翻开，由于低着头，眼镜沿着鼻梁略略滑下去，露出他干净的眉骨线条。但诺瓦瞧着，只觉得他一直推眼镜有点好笑。

　　贾尔斯慢悠悠地吐了口气，道：“……真的很多，而且都没有说假话。”

　　“混蛋。”薇洛骂道，“怎么把我们说得像是恶人一样！”

　　“为了避免得罪卡斯特尔家，报纸应该会谨慎报道他们的私事吧……”艾德里安说，“为什么有这么多花边小报都在写？”

　　卡拉已经沉默了许久，在几乎所有人都快忘记她的存在的时刻，她说话了：“我已经核对过了。这些报纸，很多与布拉姆维尔家有关，有的是他们自己的报纸，有的是他们亲近的势力的报纸。”

　　“布拉姆维尔家与卡斯特尔家可以算是世交。”贾尔斯说，“我不太清楚这里有没有卡斯特尔家的应允……但如果布拉姆维尔家主动提出要为莉迪亚·卡斯特尔发声，卡斯特尔家应该不会拒绝。”

　　“我……还是不太理解。”诺瓦说，“这些舆论不至于影响委员会的决定吧？归根结底，应该靠权力、法律决定吧……比如我们的特别执法权是否适用之类的……报纸上怎么写，又有什么相干呢。”

　　“不哦。”贾尔斯抬起头来，又一次将下滑的眼镜推回去，“特别执法权本来就是烂账……”

　　诺瓦不解：“烂账？”

　　“这一点，伍德和温特应该也没有那么了解吧？”贾尔斯问道，“你们只是被教导过特别执法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的由来。”

　　艾德里安与薇洛对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贾尔斯将报纸收好，温和的声线穿插在哗啦啦的报纸声响中：“权力不是不变的，它会在一次次冲突中重新划界。先皇将先灵会纳入了帝国的官方机构，也给先灵会许多重要的任务。而先灵会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与其他人起了冲突，于是先皇一次次站在先灵会这边裁决，承认了先灵会的作为，特别执法权才这样慢慢地固定下来。”

　　“先皇有这么好？”薇洛不以为然。

　　“哈哈，我想，先皇重视先灵会，也有自己的目的吧。”贾尔斯将报纸放在身后的桌上，回过身来，“侯爵夫人之死的争议，恰恰在于先灵会特别执法权与贵族司法特权之间冲突了。这次事情的结果可能会导致特别执法权与司法特权被重新定义。

　　“也就是说，是我们裁决权力的边界，而不是权力来裁决我们哦？”贾尔斯说。

　　一旁听着的诺瓦微怔一瞬，她知道这句话正是那天傍晚在阳台上说的——不是如何应对世界的影响，而是如何影响这个世界。

　　“呃……能不能说得直白一点！”薇洛不爽地瞥了贾尔斯一眼，“这些舆论会对我们不利吗？我们也可以用报纸发一点东西吧。”

　　“虽然这些舆论不至于决定最终的走向，但对你们肯定是不利的。”贾尔斯轻轻摇头，“而且，从你们的角度，很难发布类似的文章……”

　　“为什么？你之前也找过达维尔家帮忙发消息。”薇洛说。

　　“这些和侯爵夫人有关的文章都写得很生活化……简单易懂，富有情绪。”贾尔斯耷拉着眉毛，“可换我们来讲，难道要来论述杀死侯爵夫人在技术上多么合理吗？我们没有故事，只有说明决策原因的技术报告……谁会爱看啊。难道你们也有类似的故事吗？”

　　薇洛退了一步，郁闷地靠在墙上。

　　其实真要说起来，旧十四执行队的故事也可以讲得很感人。但她并不愿意说出来，不只是因为这意味着与瑟斯顿摊牌，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将自己的过往剥下来，供人观赏、供人怜悯。不是谁都愿意腆着脸博取同情的。

　　见他们都不说话，贾尔斯双手交错，缓缓道：“这些日子，外界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艾德里安迟疑片刻，问道：“瑟斯顿对于这个委员会，是什么看法？”

　　“唔，我没有去打听，但如果要我来推测的话……”贾尔斯摸着下巴，语速很慢，“侯爵夫人之死发生在他的辖区内，他与卡斯特尔家之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委员会深入调查下去，也许会把他的事情给抖落出来……所以，他应该不想让调查深入的吧？”

　　说到这里，贾尔斯看着艾德里安，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是么……”艾德里安垂着眼应了一声。

　　在先灵会内部，瑟斯顿与总会有冲突；但同为驱魔人，瑟斯顿同样拥有特别执法权，在侯爵夫人的事情上，他不可能与布拉姆维尔站在一边，反而可能支持贾尔斯。

　　贾尔斯也想到这点，忽而笑道：“哎呀，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对我出手了！毕竟我在陛下批准的名单上，如果我死了，场面会很难看。”

　　诺瓦怔怔地望着他，听得脑子有点乱。这也就是说，在委员会调查期间……瑟斯顿反而可能会协助他们？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后说：“温泉庄园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按理来说，我们第十四执行队应该去向瑟斯顿汇报。”

　　“……是这样。”贾尔斯说，“你会去吗？还是打算推掉？”

　　“没有办法不去吧。”艾德里安半阖着眼，“即便去了洛塞尼亚事务处，我们依旧挂在艾恩代尔分会名下。也许，离正式与瑟斯顿公开决裂的时间……还有很久。”

　　贾尔斯的指尖点着扶手，不置可否。

　　这时，外面忽然吵闹了起来。众人齐齐望向门外，诺瓦说着“我去看看”，便出了门。不一会，她回来道：“莫蒂默·布拉姆维尔来了，正在和旅社管理人说话。”

　　“哎。”贾尔斯烦闷地叹了口气。

　　薇洛哂笑道：“你很怕他？”

　　“当然，他专门给我挑刺。”贾尔斯很是不忿，“他这次过来，想必又要大张旗鼓地问询一遍了。”见诺瓦又一次绷紧的神色，他温声道，“不过不用太担心，他其实不太搞得清状况，也不像哈维·梅里克那样专业。不管问什么，你们按原先的说就好了。”

　　诺瓦知道这是对自己说的，悻悻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委员会里，谁比较危险？”薇洛眯了眯眼。

　　贾尔斯不假思索地回答：“科文·卡斯特尔。”

　　“卡斯特尔公爵的那个侄子？”艾德里安很快想起这个人。先前，诺瓦已经将米切尔的介绍转述给他了。

　　“对，他私下里找我聊过一次。怎么说呢……他的立场似乎有点奇怪。”贾尔斯回想着，“我问他，卡斯特尔家对侯爵夫人是吸血种，是否知情……他只说自己不在风栖庄园长住，说不准。”

　　“这么回答，就像是在说‘我不清楚，但你可以怀疑他们’……”诺瓦说。

　　“真是多余的精准啊。”薇洛低声感慨。

　　“好啦。既然布拉姆维尔来了，我就先走了。”贾尔斯站起身，唉声叹气的，“他可讨厌我了，我一点都不想被他抓住讲一些没用的废话。”

　　卡拉见状，回头要将桌上的报纸收好。贾尔斯轻声道：“报纸就留在这里吧。”他对留在这里的三位驱魔人笑笑，“就当给你们打发时间。不然，滞留在这里的日子可真的很难熬啊。”

　　他从容地挥了挥手，与卡拉一同离开了。

　　“谁要看那些夸大其词的故事……”薇洛在他身后小声说。

　　贾尔斯出了门，见到正在楼梯间附近与旅社管理人谈话的莫蒂默·布拉姆维尔。这个古板的贵族老人还是那样齐整华贵的衣着，身后还站着一名侍从。见了贾尔斯，他眯了眯眼，神色冰冷如昨。

　　贾尔斯礼貌地对他点头致礼，不等他回应便走下了楼。刚到一楼，就撞上冷着脸走进来的科文。

　　科文怔了一瞬，转而微笑，便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