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72、66.晚宴浅酌 如有罪责，

　　66.晚宴浅酌/A Light Drink over Dinner

　　科文·卡斯特尔转过一条街道，远远地看到那低调华美的招牌——白孔雀餐厅。

　　科文走近，门口衣着齐整的侍者便为他拉开门，撞得门口风铃叮当作响。侍者彬彬有礼地问道：“先生，晚上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科文说：“有一位布拉姆维尔先生预定了位置，我是他的同伴。”

　　“噢。布拉姆维尔先生已经在二楼的包间等候您了。请。”侍者向餐厅内伸手示意，另一名侍者便领着科文向二楼走去。

　　今天上午会议结束后，科文刚回到钟楼酒店，就收到了来自莫蒂默·布拉姆维尔的消息，请他晚上七点在白孔雀餐厅用餐。科文正打算找机会与他谈谈，自然不会拒绝。

　　莫蒂默当然不会挑选街边的廉价馆子，白孔雀餐厅虽然并没有金碧辉煌的豪奢，但装饰得优雅低调，颇有风情。到了二楼走廊，街道的喧嚷已经近乎完全隔绝，只有侍者推动餐车发出的清越声响低低地回荡。

　　侍者领着他走到一间包间前，打开门：“请进。”

　　科文礼貌地对他点点头，走了进去。这个房间不大，窗帘拉了一大半，只留一道窄缝透出外面的闪烁灯火。室内没有煤气灯，反而相当老派地点了很多蜂蜡蜡烛，火光氤氲，有淡淡的黏腻香气弥散。

　　科文声音轻快地问好：“晚上好，布拉姆维尔先生。”

　　里面的老人已经入座，他的随身侍从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的身侧。莫蒂默·布拉姆维尔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和善的微笑：“别这么见外，叫我‘莫蒂默’就可以了——快点坐下吧。”

　　科文轻笑一声，走到莫蒂默的对面。莫蒂默的视线追着他，缓缓道：“我这是第一次来艾恩代尔，不知道这里的餐厅怎么样。只向酒店前台打听了一下，便就近挑了这里。如果有不满意的，可别责怪我。”

　　侍者拉开了椅子，科文从容坐下，道：“您言重了。您请客的话，我怎么好意思挑剔呢？”

　　“现在什么时候了？”莫蒂默问侍者。

　　侍者掏出怀表，在安静的包厢里，连他推开表盖的声音都清脆可闻。他彬彬有礼地答道：“六点五十四。”

　　“菜品已经备好了吧？备好了就提前上吧。”莫蒂默说。

　　“是。”侍者应道，随即出门安排。

　　莫蒂默看着门被关上，回身对科文解释道：“我预定的时间是七点——就不等了，让他们提前上菜吧。都是我点的，如果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加上。”

　　“莫蒂默先生……”科文无奈地叹息，“我真的不挑剔。”

　　莫蒂默的眼睛被耷拉的眼皮盖住了一小半，眼神通常都显得冷漠凶厉。但他看着科文的眼神却相当温情，科文感到自己像是被当作孩子对待……真是难得的感受。

　　侍者的手脚很快，不一会便进来将前菜摆在桌上——一份冷盘拼盘与清汤，还有一小瓶苦艾酒。

　　“前菜在这里了，稍后送来主菜。”侍者说。

　　“出去吧，我们要说说话。”莫蒂默说。

　　侍者点点头：“是。”

　　在两人安静的视线下，侍者迅速布置完一切，轻轻合上了门离开。莫蒂默说：“我就不太多寒暄了……科文先生，您如此年轻，知晓布拉姆维尔家，却可能不太了解我——我是布拉姆维尔侯爵的弟弟。”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但见到您，还是头一遭。”科文说。

　　布拉姆维尔家与卡斯特尔家一直有着姻亲关系。虽然近两代都只是一些边缘旁系的婚姻，但两家关系一向不错。

　　“当初，我兄长曾经向卡斯特尔公爵提出，要将女儿嫁给你的堂兄埃斯蒙德·卡斯特尔，却被公爵拒绝了。”莫蒂默说，“后来没多久，你们宣布了埃斯蒙德与莉迪亚·塞勒斯的婚事。这实在是……令人意外。”

　　“……”科文听得出来，这是一句很委婉的抱怨。卡斯特尔家曾为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拒绝了来自布拉姆维尔的联姻请求。

　　科文垂下眼，苦笑道：“我也猜不准叔叔的心思啊。”

　　餐厅的侍者已经被遣了出去，莫蒂默的随身侍从便接管了这里的一切。侍从先为莫蒂默倒酒，在杯中落下清亮的声响。

　　莫蒂默用沙哑的声音道：“我记得，他们结婚的时候，还有报纸宣扬他们的爱情……净讲一些无聊故事。”他略有嫌弃地皱了皱眉，“现在总有一些人——尤其是年轻人，追捧这些不可靠的东西……都是胡闹！婚姻最重要的是家世相当，彼此扶持。什么爱情不爱情……遵循传统，过着有道德的生活，时间久了，自然就有真挚的感情。”

　　科文听莫蒂默说着老套的言辞，礼貌地微笑着，不置可否。这时，侍者又要为科文倒酒，科文见状截下酒瓶：“还是我来吧。”

　　科文倒酒的姿态很平稳，酒液缓缓注入高脚杯中，连一滴都没有挂在杯壁上。

　　莫蒂默继续说下去：“莉迪亚从洛塞尼亚的塞勒斯家来，那么远，你们看不住；本来也没有多少好的声名，自然也不会爱惜羽毛。正因如此，才会成为吸血种……”

　　科文倒完了酒，坐回位置上。他静静地看着絮絮叨叨的莫蒂默——看得出来，莫蒂默虽然为莉迪亚的贵族司法特权发声，但那只是出于贵族立场的作为；对于莉迪亚本人，莫蒂默显然毫无同情。

　　莫蒂默沉沉地叹息，随即问道：“你们对于她成为吸血种的事情，知道多少呢？”

　　科文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我可说不准……我平日里不在风栖庄园长住。”

　　莫蒂默警觉地说：“埃斯蒙德知道吗？他毕竟是莉迪亚的丈夫……埃斯蒙德应该不会包庇她吧？”他眯了眯眼，自言自语地推测着，“公爵应该不会知道……”

　　他当然知道。科文在心底不无讥诮地说。

　　“如果只是莉迪亚成为了吸血种，那倒还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错而已。”莫蒂默忧心忡忡的，“可如果埃斯蒙德在包庇她，那对你们卡斯特尔家才是真正的丑闻啊。”

　　莫蒂默关切地看着科文，忽然察觉自己说了太多的话，于是赶忙举起杯子，与科文轻轻碰杯。

　　科文抿了口酒，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叔叔为什么会同意埃斯蒙德和莉迪亚的婚事……这确实很反常。您也知道，我叔叔并不是浪漫爱情故事的追捧者。”他轻轻摇晃酒杯，优雅精致的脸倒映在酒液中，但那颗细小的眼下痣却消失在杯中层叠错落的光流里，“不过，我倒不反感莉迪亚……”

　　莫蒂默怔了怔，目光一紧：“为什么？”

　　“其实我也没有和她很熟啦。”科文无奈地笑笑，“我只是偶尔去看望他们一家，感觉她的脾气还不错，说话温声细语的。我没理由讨厌一个态度还不错的人。”

　　“她这样的出身，讨好你们也是正常的。”莫蒂默说。

　　“也许吧。”科文微微耸肩，无意为莉迪亚辩解。

　　莫蒂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不，不对。我们已经说远了。”他提醒道，“这与你们私下的关系已经无关了……不管她与你们私下里的关系怎么样，已经出了这样的事，她就是你们必须甩掉的麻烦。”

　　科文低声说：“我明白……”

　　这时，敲门声响起。侍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被厚重的门滤得又沉又闷：“布拉姆维尔先生，您的主菜到了。”

　　“送进来吧。”莫蒂默朗声道。

　　餐厅的侍者再度进来送菜。他将餐盘一道道摆上桌，只有两个人用餐，菜品却摆了满桌。

　　侍者摆完餐食，再度出去了。莫蒂默对科文伸手示意，随即开始用餐，于是他就不再过多说话了。科文并不强求这样的餐桌礼仪，但莫蒂默喜欢，他会配合。

　　用餐的时候，他们不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侍从在一边切分桌上那只烤鸭，将大块的骨头提前剔去，一块大小近似的肉块平整地排在餐盘里。

　　这里隔音很好，包间陷入寂静中，餐具碰撞发出的脆响间歇跃起。

　　蜡烛渐渐燃烧，蜡泪垂落下来，堆积在烛台上。既然只是纯粹的进食，即便细嚼慢咽，也不需要多长的时间。莫蒂默又是老人，缺乏胃口，没多久就将刀叉放下，用餐巾擦拭。

　　科文见状，也不管自己只是半饱，停了下来。

　　莫蒂默看着科文放下勺子，道：“今天上午的会议，我以为你会配合我的，但是你没有。”

　　“那是因为……先灵会其实并没有犯什么错误。”科文面色沉重，“与吸血种作战非常危险，他们也就没有余力去考虑莉迪亚的司法特权了。我其实……多少理解他们。”

　　他笑着摇摇头，似是对无法配合这位老人的好意而感到抱歉。

　　莫蒂默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既然莉迪亚是吸血种，就已经不能将她当作单纯的受害人看待。”他偏了偏脸，叹息道，“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有很多人想要剥掉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不能给他们提供任何由头。即便在情感上理解先灵会的作为，也决不影响我们要在温泉庄园案上反对他们。”

　　莫蒂默关怀地望着科文，他说：“你有恻隐之心，这是很好的事，但更要保持理性。即便想要慷慨施舍，也先要保住自己的财富，不是吗？”

　　“……多谢您的忠告。”科文说，“那么，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等梅里克副署长完成第一轮审讯再说吧。在这里，梅里克才是最有实权的人，我们不得不跟着他的步调走。”莫蒂默说，“不过，我想找一些报纸来发布一些消息，多讲一点莉迪亚的故事，更温情、更生活化的那种……”他迟疑片刻，“比如她和埃斯蒙德的故事……”

　　科文感慨：“您明明不喜欢他们的爱情故事……”

　　“没有办法，很多看报纸的人喜欢。”莫蒂默苦笑，“我们需要唤醒公众对莉迪亚的同情心。”

　　科文顺从地点点头，以示认可。

　　莫蒂默举杯，科文心领神会地与他碰杯。他们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么，今天我们的见面就到此结束了？”莫蒂默道，“之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交流，以免像今天一样不一致。”

　　“好，我愿意尽量配合您。”科文点点头。

　　两人各自起身，椅子在地毯上划出沉闷的响声。此时桌上餐食残余大半，莫蒂默只是随性地抓住放在一边的鹰头手杖，并不多看一眼。

　　就在莫蒂默要出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过身来，对科文说：“你还没有结婚吧？”

　　这话问得突然，科文怔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我记得，你今年……”莫蒂默回想着，“是二十六岁还是二十七岁？”

　　科文答道：“二十七岁。”

　　“已经很晚了。卡斯特尔公爵没有关注过吗？他应该帮你的。”莫蒂默说。

　　“没有……”

　　莫蒂默皱了皱眉：“埃斯蒙德的婚姻已经很失败了，公爵该对你多上点心。你的父亲死得早，作为你的叔叔，他也应该帮你。”

　　科文失笑道：“我并不急着结婚啦……我还有很多其他想做的事情。”

　　“这怎么行。”莫蒂默戴上帽子，“你应该去认识一些出身体面的小姐，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介绍。”

　　科文微笑着，没有反对，也没有应下。

　　二人就此离开了白孔雀餐厅。莫蒂默没有顺应安排住在钟楼酒店，于是科文一直送他，直到他坐上马车。

　　老人从车窗里对他温和地挥手告别。寂寂夜色中，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科文那几乎是嵌在脸上的微笑也渐渐地淡去。

　　莫蒂默显然是那种传统的老派贵族，科文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传统守旧，有时近乎刻板，但并非不可预测。

　　即便布拉姆维尔家与卡斯特尔家在联姻上曾有龃龉，但只要同为贵族，他们就很有交涉的耐心。在这顿饭里，科文就轻易地争取到了莫蒂默的些微同情。想必对卡斯特尔家的其他人，莫蒂默也会如此吧。

　　但是，如果莫蒂默知道卡斯特尔公爵才是主导吸血种转化的人，莉迪亚只是一个被控制的可怜虫，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科文不禁兴奋起来，但他微微屏息，告诫自己冷静一点……如有罪责，只能是利安德一个人的，不能是卡斯特尔家的。

　　街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了他。八点钟的钟声还未敲响，现在还早，他的头脑也足够清醒，也许，他该去见见自己的熟人……见见自己的“血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