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微光》泡泡虎的小说

6、扛债 粗糙的关心

　　进入十二月，天气真正的开始冷了。下午去棋牌室的时候，辉哥又提起了城东那笔债。麻将桌上四个人正哗啦啦地搓牌，辉哥坐在角落的长沙发上，一边码牌一边说："城东那笔五万的，快两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阿东说前两天去敲过门，还是没人应。那孙子是不是彻底跑了？"谢超在旁边抽烟，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一紧。"应该是。"老马接话，"我让人去打听过，有人在隔壁县城见过他，好像在工地上干活。""跨县了？"辉哥皱起眉头，"那这债不好要了。跨县追债成本太高，不划算。"阿东凑过来："那就不追了？五万块呢辉哥，不能白扔了啊。"辉哥想了想，看向谢超："谢超，你上次去他家，说有个小孩？那小孩还在那儿住吗？""……不知道。"谢超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墙角的麻将机上。"有空再去看看。那小孩总得联系他爸吧？盯着小孩，总能找到滕国良。"辉哥码好牌，顺手打出一张，"年后要是还追不回来，就报给上面的人了。上面的人手段可比咱狠多了，堵锁眼、泼油漆、半夜砸窗户。到时候那孩子怕是要遭罪。"谢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辉哥。"他抬起头，"那笔债，我来扛。"麻将声停了。老马和阿东同时看向他。辉哥的手悬在半空中，麻将牌还没落下去。"什么意思？""就是，就是，别再让人去城东找那孩子的麻烦。滕国良欠的钱，我来还。"谢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攒了差不多两千三，先还这些。剩下的每个月还两千，两年内还清。"阿东瞪大眼睛："你疯了？五万块！你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扛五万？""我没疯。"谢超看了阿东一眼，目光很淡，"那孩子家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连块肉都没有。你派人去堵锁眼泼油漆，榨不出油水，还落个欺负小孩的名声。不如我来还。"辉哥把麻将牌扣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谢超看了很久。"谢超，你跟了我很多年了吧？这些年里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要求。这是第一次，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孩子。"他点了根烟，"那孩子跟你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你替他爸还钱？"辉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他妈是不是傻？"谢超没说话。他确实不认识滕国良。但他认识滕斌，那个翻垃圾桶捡塑料瓶的男孩，那个只买得起一个馒头的男孩，那个被同学推倒却不敢还手的男孩，那个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说"你其实人挺好的"男孩。他认识他。"辉哥。"谢超抬起头，这是他为数不多直视辉哥眼睛的时刻，"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那笔债我扛了，你别再让人去城东找麻烦。行不行？"棋牌室里的空气凝了几秒。麻将桌上的人都停下了动作，老马手里的烟忘了抽，阿东张着嘴。辉哥看着谢超，慢慢吐出一口烟。"行。但有个条件，你以后别去讨债了。你这性子，讨债讨不出名堂来，心太软。"辉哥弹了弹烟灰，"建材市场那边有个仓库缺个看门的，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比讨债少挣点，但安稳。你去那边干。"谢超愣了一下。这是辉哥在帮他。嘴上说得难听，但实际上是在给他一条退路。"辉哥，""别婆婆妈妈的。去吧。这笔钱我先收着，剩下的你慢慢还。利息我不要你的。"辉哥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麻将牌，"赶紧滚。"谢超站起来，鞠了一躬。出了棋牌室，他站在老街的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冷风灌进领口里，但他不觉得冷。老马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超，你真想好了？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慢慢还。反正我也不急着用钱。"谢超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街对面老五烧烤门口的红蓝塑料凳，"马哥，你说，人这辈子，能做几件对的事。"老马看了他一眼，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能。你现在就在做。"谢超把铁盒子里的两千三百块交给了辉哥。钱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在奶奶的照片上停了一下，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他小时候最喜欢蹲在奶奶旁边帮她剥蒜。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子。辉哥收了钱，写了张收据，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今收到谢超还款2300元，余款47700元。"谢超把收据折好，放进了铁盒子里，跟奶奶的照片和滕斌的纸条放在一起。从那天起，谢超开启了省吃俭用模式。早饭还是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但午饭和晚饭从盒饭变成了馒头，街角那家"老面馒头"铺子的，一块钱两个，他一次买四个，中午两个晚上两个，就着白开水往下咽。馒头铺老板都认识他了，有一次多给了一个，"今天剩的，不要钱。"谢超说了句谢了，接过来揣兜里。偶尔老马看不过去，拉他去吃碗面，他就点最便宜的素面，呼噜呼噜吃完就走。有一回老马实在忍不住了，把一碗红烧牛肉面推到他面前："你他妈给我吃！再啃馒头我给你塞嘴里！"谢超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面。吃完之后说了句"谢了"，然后继续啃馒头。但每次去城东的时候，他从来不省。永远是面包、牛奶、火腿肠，有时候还有水果摊上挑的处理水果。他把东西放在401门口，敲两下门就走。等跑到楼下回头的时候，总能看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瘦小的手伸出来，把东西拿进去。滕斌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用馒头换来的。谢超不打算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