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微光》泡泡虎的小说

7、黄毛 意外总是不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谢超去城东送东西，撞上了事。他把装着面包牛奶的塑料袋放在401门口，敲了敲门，转身就跑。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楼下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沉重杂乱，夹杂着粗俗的骂声和哄笑。谢超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四个年轻人正从楼道口进来，勾肩搭背，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这栋楼的住户。那四个人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超退回三楼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四楼。他们在敲401的门。"开门！滕国良！老子知道你回来了！"谢超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是讨债的，不是辉哥的人，是其他债主的人。门没开，那几个人开始踹门，铁皮防盗门被踹得哐哐响。"姓滕的！欠钱不还你还有理了？开门！再不开老子把门焊死，让你出不来！"谢超听到门里传来滕斌的声音，很细，在发抖："我爸不在，你们别踹了，""不在？"领头的那个人嗤笑一声，"不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小崽子，把门打开。""不行，你们不能进来，""嘿，这小崽子还挺横。"谢超从三楼拐角走出来，开始往楼上走。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铁管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楼道里回荡。四楼的人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走廊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声控灯，照在谢超棱角分明的脸上，把他眉眼间那股狠戾照得清清楚楚。四个人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领头的那个大概二十五六岁，染了一头黄毛，穿着皮夹克，脖子上纹了一条蛇。剩下三个年纪小一些，看着像是跟班。"你谁啊？"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谢超没回答，目光越过他们看了一眼401紧闭的门。门上有好几个新鲜的脚印，铁皮被踹得凹进去了一块。"这家的债，归我管。"谢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是哪路的？"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管？你算老几？""城北辉哥的人。"谢超报了个名号。在城东城北这一片，辉哥的名号多少有点分量，一般的小混混不敢轻易招惹。黄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辉哥的人又怎样？这家人欠的是我们老大的钱，先来后到懂不懂？""先来后到？"谢超冷笑一声，"这家的债我半年前就来过了。要说先来后到，也是我在先。"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实际上辉哥的债才过了不到三个月。但黄毛不知道。"半年前？"黄毛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没把债要回去？""要回去了还轮得到你们来踹门？"谢超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高比黄毛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滕国良跑了，家里就一个小孩。你们踹门有什么用？踹开了也拿不到钱，还落个私闯民宅。你们老大没教过你们？"黄毛被他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那你说怎么办？""等。滕国良总会回来。他儿子在这儿，他不可能一辈子不露面。""等？"黄毛旁边一个瘦子不服气，"等多久？我们老大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谢超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离黄毛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微微低头，目光从下往上盯着黄毛的眼睛，那眼神冷而锐利，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我再说一遍。这家的债，我盯着。你们想插队，去跟辉哥说。"黄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大概在心里衡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比他高、比他壮，眼神里那股狠劲不是装出来的，而且背后还有个辉哥。硬碰硬他们四个人未必占得到便宜，就算打赢了，得罪了辉哥也不划算。"行。"黄毛最终往后退了一步，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正好吐在墙角那堆废纸箱旁边。"给你面子。但我告诉你，要是下个月这笔债还没动静，我们老大亲自来，到时候辉哥的面子也不好使。"谢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挥了挥手，带着三个跟班骂骂咧咧地下了楼。谢超站在四楼的走廊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他转过身，看着401紧闭的门。门上的脚印还在，铁皮凹了一块。他把刚才放在门口的塑料袋挪了挪位置，放得更显眼一些。"他们走了。没事了。"他对着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门里没有回应。但谢超能听到那个细微的呼吸声，急促，压抑。"门口有吃的。记得拿进去。"说完他转身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链条锁被摘下来，咔哒一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谢超没回头，加快脚步下了楼。他骑上电动车，在冷风里坐了五分钟，手才不抖了。在楼道里跟那四个人对峙的时候他不是不怕，对方四个人，他一个，真动起手来他占不了什么便宜。但他不能退。退了，那扇门就会被踹开。门后面那个孩子，就会变成砧板上的肉。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滕斌家的号码。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喂？"是滕斌的声音，带着鼻音。"是我。刚才那些人，""是你把他们赶走的。"滕斌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看到了。从门缝里看到的。"谢超沉默了两秒。"东西拿进去了吗？""拿了。面包、牛奶、火腿肠……谢谢。""别老说谢。"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滕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谢超听得很清楚。"我记住你了。"谢超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用力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载着他冲进了城东夜晚的冷风里。他骑得很快，冷风把他的眼睛吹出了泪花。他告诉自己那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