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棉被 无微不至的 ...
- 十二月初，天气冷得不像话。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塑料布哗啦啦响。谢超在出租屋里翻出了一件旧棉袄，去年冬天买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油渍。他套在身上，拉了拉拉链，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该买件新棉袄了。他想着，然后又想到滕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那校服看着就不厚。十二月的风一吹，那孩子受得了吗？谢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想滕斌，跟犯了什么病似的。明明只见过几面，连正经话都没说上几句，可那个瘦小的影子就像刻在了他脑子里，随时随地都能冒出来。下午他去了城东。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塑料袋不是面包牛奶，是一床棉被。在老街那家杂货铺买的，六十块，最便宜的那种，被面是大红牡丹花的图案，土得掉渣但厚实。杂货铺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问"你这是给谁买的"，谢超没搭理。骑车到老居民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把棉被放在401门口，敲了敲门，然后飞快地跑下楼，躲在三楼的拐角处听着。门开了。滕斌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谁？"然后是一阵沉默。"……棉被？"滕斌的声音带着困惑，"谁放的？"谢超靠在墙上，屏住呼吸。他听到滕斌把棉被抱进去了大概是挺沉的，脚步声有点踉跄。门关上了，链条锁咔哒一声挂上。谢超从拐角处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骑上电动车走了。冷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街头混混，半夜三更跑十几公里，就为了给人送一床棉被。送完还不敢露面，跟做贼似的。但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第二天下午，谢超正在棋牌室里跟辉哥汇报昨天收的保护费，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走到外面接了。"喂？""……是我。"电话那头是滕斌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棉被是你放的吧。"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谢超靠在棋牌室门口的墙上，沉默了两秒。"嗯。""你为什么要给我送棉被？"滕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认真，"你明明是来讨债的。"谢超握着手机，看着街对面老五烧烤门口的红蓝塑料凳。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踢球，一只流浪狗趴在墙角晒太阳。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香巷口那个烤红薯摊的老大爷正在翻炉子。"不为什么。天冷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上次给的那五十块钱，我没花。"滕斌说，"我放在枕头底下。你想要回去吗？""不要。给你就是你的。""可是""没可是。"谢超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棉被暖和吗？""……暖和。很厚。昨晚睡得特别好。"谢超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就行。""那个"滕斌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急，像是怕谢超挂电话，"你叫什么名字？上次你说了，但我没记住，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谢超。谢谢的谢，超生的超。"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正正的笑。虽然短，虽然轻，但谢超听到了。"不是超生的超。"滕斌说，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笑意，"是超级好的超。"谢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心跳快了好几拍。他想说"别瞎说"，想说"谁是好人"，想说"我就是顺手"。但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他清了清嗓子，"最近还有人欺负你吗？""没有了。上次你跟我说了之后，我走大路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不敢。""嗯。放学别走小巷。回家就锁门。""好。门口的那些面包牛奶，谢谢。"谢超没有回应。"以后不用放了。"滕斌说，"我能吃饱。你留着自己吃。""我不缺吃的。""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也啃过馒头"谢超愣住了。他想起上次跟踪滕斌的时候，自己确实在巷口啃了半个馒头，可滕斌是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谢超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荒唐明明是他跟踪滕斌在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滕斌笑了。这次不是轻轻的笑，是真正的、压不住的笑，虽然还是很短，但谢超听到了。"没有。我猜的。谢超的脸一下子烫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聪明。"……行了。挂了。电话费贵。""等等棉被。谢谢。真的。"谢超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的耳朵发红，但他没动。棋牌室里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声响和辉哥的大嗓门，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这天晚上，谢超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滕斌那句"不是超生的超，是超级好的超"。最后他坐起来，开了灯，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奶奶的照片，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还有那叠钱。两千三百块。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钱放回去，盖上盖子。他想到了滕斌。那孩子今晚盖着他送的棉被，应该睡得很暖和。那孩子说他是超级好的超。谢超把铁盒子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他在黑暗里盯着那道裂缝，很久没有眨眼。他不是好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他讨过债，打过架，收过保护费，跟着辉哥干了不少灰色地带的事。但那个十二岁的男孩说他是好人。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还说他是"超级好的超"。谢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操。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也许他可以试着当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棉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