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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处的眼睛 默默的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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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下午,谢超又去了城东。不是顺路,是专程去的。辉哥没放活,老马阿东早把那笔债抛到脑后了,可他心底总惦记着那片老楼,鬼使神差就骑上了老马那辆破电动车。从老街一路颠簸半个多小时,座椅硬得硌得屁股发麻。他把车停在老居民楼对面的巷子里熄火,跨在车上,低头点了根烟。三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划破街巷。没过多久,巷口涌出成群穿校服的学生。谢超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过,一眼就锁定那个瘦小身影。滕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外头套着一件明显偏大几号的旧棉袄,针脚歪扭,袖子一长一短。他独自走在队伍最后,书包沉甸甸压得他有些弓背,身边没人同行,也没人停下等他。谢超拧动车把,电动车放缓车速,跟在远处巷子里,不远不近地跟着。滕斌没有直接回家,拐进菜市场旁的一个窄巷,停在垃圾桶边,踮起脚尖往里望。谢超坐在车上,目光沉沉望着。看着他伸手翻出空饮料瓶,在校服衣角草草擦了擦,塞进书包侧兜;接着走向第二个、第三个垃圾桶,挨个翻捡。他攥紧车把。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想冲上去把人拽走,让他别再干这种难堪的事。可念头刚起,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拦?若是不靠捡废品,这孩子或许连一个热馒头都买不起。滕斌绕着菜市场后巷转了一圈,书包侧兜塞满五六个塑料瓶。又走到菜摊过道,低着头,眼神落在地面,来回慢慢踱步。谢超看了一会儿才看懂。他在捡摊位上掉落、还有些新鲜的菜叶子,小心翼翼拍掉尘土,收进随身塑料袋里。风呼呼的刮着,水龙头旁,滕斌蹲在地上,一片片清洗菜叶。凉水冻得他指尖通红,泛着青白。路过包子铺时,蒸笼腾起白雾,猪肉大葱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胃里发空。滕斌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掌心攥紧一枚硬币,犹豫许久,才递出去,只买了一个馒头。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仔细包好收进书包,另一半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啃着,一看就舍不得大口下咽。谢超远远望着单薄背影,心头堵得发闷。这一刻,他像看到了当年十三岁的自己。等收摊买最便宜的吃的,熬着没人管的日子。后来一时糊涂闯了辉哥的地盘,没挨揍,反倒得了一碗热面。那是他那段时间第一顿正经热乎饭。滕斌拐进居民楼楼道,身影消失不见,谢超依旧停在巷口没动。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彻底黑透,他才拧动油门往回走。来时半小时,回程硬生生骑了近四十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盘旋着辉哥那句话——这条街上混,心软的人,死得最快。他不是没吃过心软的亏,曾经一时心软,被罚在寒夜里跪了半宿。从那以后,他一直逼着自己冷硬、淡漠,凡事不往心里去。可今天,看着一个十二岁孩子挣扎求生的模样,那层刻意裹起来的硬壳,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三天后的下午,谢超再一次往城东去。这天滕斌没往废品站走,拐进另一个老旧小区,二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装着几个已经发皱、被人挑剩的小苹果。他在小区花坛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在校服上擦了擦,低头小口啃着。谢超这时才看清,男孩右眼角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青紫交叠,衬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眉峰一蹙,掐灭烟头,下车径直走了过去。滕斌正低头啃苹果,察觉有人靠近,猛然抬头。对上谢超视线的瞬间,身子瞬间僵住,手里的苹果险些就掉了,下意识往后缩。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惶恐——他认出来了,是上门讨债的那个人。谢超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眼角:“你脸上怎么?” 滕斌慌忙抬手捂住淤青,轻轻摇头,声音发怯:“没、没什么。” “我问你,怎么弄的。”语气沉了几分,不带凶气,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滕斌垂着眼睫,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放学被同学推的。他们抢我书包,说我爸是赌鬼欠钱不还,我是老赖的儿子。我不肯给,他们就动手推我。” “几个人?” “三个。” “怎么不还手?”滕斌有些生气。 “为什么不打回去?” 男孩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无力:“打不过。而且打架会被叫家长……我爸不在,没人能来。” 一句话堵得谢超心口发闷。他缓缓蹲下,视线和滕斌平齐。 “你记着。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只管打回去。打不过也要打,打到他们不敢再招惹你为止。最坏不过开除,也比每天受欺负强。” 滕斌怔怔看着他,眼里褪去大半恐惧,多了意外、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信赖。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谢超被问得一怔。是啊,为什么?明明只是不相干的小孩,明明该冷眼旁观,偏偏一次次专程跑来,放不下心。 “没为什么。”他站起身,语气重新绷回生硬,“就是看你太怂,被人欺负只会忍,看着不顺眼。” 滕斌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掐着苹果表皮,微微用力。谢超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他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对折好几道,又抽出一张写着自己号码的纸条,一起递过去。 “拿着。不是白给。你爸要是回来,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他压低声音,叮嘱一句,“别让旁人知道。” 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借口。滕斌低头看着掌心的钱和纸条,沉默许久,小心折好,放进校服内侧口袋。抬头看向谢超,认认真真应声:“好。” 谢超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停下,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苹果记得洗干净再吃。” 滕斌坐在花坛边,望着他拐进巷口的背影,久久没动。指尖隔着布料,摸着口袋里那张五十块,纸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边角硌着掌心,硬实又踏实。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很久没人这样待他了。不是施舍怜悯,不是欺凌冷眼,是那种嘴硬别扭、藏在凶语气里的关心。他吃完苹果,连核边一点果肉都啃得干干净净。路过包子铺,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十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照旧买了一个馒头。那五十块,他一分没动。夹进课本,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像是一种隐秘的念想——原来这世间,还有人会留意他、在意他。哪怕那个人,本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