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乐长安》收桑与

3、舅父 日落时

　　日落时分，崔芸剪好最后一个花样，伸伸懒腰向老尚宫告别后，带着拓跋觚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路过东郭，东郭是长安城最大的集市，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商贩讨价还价声交织一片。沿着修好的石板路一路走去，有胡商牵着驼马售卖香料珠宝；食摊上胡饼焦香、羊羹热气袅袅。崔芸牵着拓跋觚坐在摊位前，要了两碗胡麻羹，一大一小埋头吃了起来。

　　到家时天色已晚，拓跋珪兄弟俩正在厨房研究吃食。他们从未做过粗活，正在为烧灶绞尽脑汁，切的歪七扭八的萝卜躺在案板上。

　　拓跋觚一脚踏进去，乖乖叫了一声哥哥。拓跋珪见到崔芸回来，脸上竟浮了一丝羞色。崔芸忽的弯眼笑开，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的两个髓饼递给拓跋珪。

　　拓跋珪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得有些发傻，眸光直愣愣的，耳根悄悄泛红。

　　“怎么了，快接住啊。”

　　“欧欧。”拓跋珪慌忙接住。

　　崔芸带着拓跋觚在院里玩耍，拓跋珪吃完饭便带着拓跋仪拎着水桶去打水，很快两个大水缸就满了。

　　崔芸进厨房的时候留意到，橱柜里塞了一大把油菜，还有芋头，她转头看向拓跋珪，拓跋珪朝她点点头。

　　“那以后你们负责买菜，我来做饭。”

　　崔芸丝毫没有因为多做几个人的饭烦恼，自她8岁被掳，弟弟不知所踪，她一个人在这个院子孤独寂寞的生活了两年，拓跋珪一家的出现让她感受到了很久未感受的温暖。

　　贺夫人直到戌时才归，拓跋珪正盘腿坐在毡毯上，看着崔芸教拓跋觚汉字，有时还会纠正崔芸的读音。崔芸出生在建康，即使已被掳来长安两年，依旧带了不少南方口音。令崔芸惊喜的是拓跋珪，他竟然对汉字古籍颇有了解。

　　“哗啦”一声，院门被人用力推开，拓跋珪嗖地起身。一位头戴垂裙帽，身着夹领窄袖袍的中年男子阔步走了进来，这人生得面若刀削，双目炯炯有神，鬓间微染霜色，却更衬的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贺夫人此时也跟着走了进来，拓跋珪往崔芸和拓跋觚身前一挡，盯着那名男子。男子朗声一笑，“你就是拓跋珪吧。”

　　不待拓跋珪张口，贺夫人出声：“阿珪，快见过舅父。”

　　拓跋珪听得舅父，顿时明白过来。“见过舅父。”

　　此人便是慕容垂，大燕开国皇帝慕容皝之子，因击败晋大司马桓温之功被燕太后迫害，举家投奔秦，被苻坚赐爵宾都侯。代王拓跋什翼健娶了慕容皝的女儿为皇后，如此，慕容垂便是拓跋珪的舅辈。

　　拓跋珪与贺夫人一起将慕容垂引到大堂，崔芸领着拓跋珪继续在毡毯上坐下。

　　“孩儿初到长安，未及时拜访舅父，反而让舅父亲自上门，外甥在此赔礼了。”拓跋珪说罢便跪在慕容垂面前。

　　“王子不必多礼，如今你我舅甥俱是寄人篱下，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罢了。”

　　拓跋珪眼珠微动，似乎颇有动容。

　　“大王有南伐之意，南伐之前必要安定边境，我会找机会建议他放你归国承继王位。”慕容垂突然低声向拓跋珪耳语。

　　春天的长安夜里有些凉意，崔芸把小小的拓跋觚抱的更紧了，小孩子总是火力足，抱在怀里跟个小炭炉一样。她怔怔地望着天上清冷的月亮。2年前她的父亲任梁州刺史别驾，天王苻坚派征南大将军符丕围攻襄阳，梁州刺史朱序决意与襄阳共存亡。她父亲为表死守决心，将她和弟弟接来，交给朱序的母亲韩夫人暂养。

　　韩夫人通晓军事，谋略不输男子，朱序忙于襄阳军务，韩夫人便每日登城巡视。她看出襄阳城西北角防御薄弱，亲自率领家婢和城中妇女筑成了一道内城。崔芸当时虽然只有八岁，每日也跟着婢女去筑墙，筑墙需要和泥，大的水桶提不了，她便提着自制的小水桶跟着运水。

　　后来符丕果然从汉江西北角发起进攻，外城很快攻破，军民便依据内墙拼死抵抗。襄阳死守了近一年，终因李伯护叛变而被攻陷。崔芸跟弟弟随韩夫人一同被掳至长安。到了长安之后，与她一同被掳的姐妹被符丕赏给了襄阳之战各个有功的将领，崔芸年纪还小，被安置在这间院子里，弟弟却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