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万人迷]天下万斛》雨夜一直喂兔

14、第 14 章 隔得太远，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未及天亮，外头就不断传来走动的声音。陆鹰急匆匆地推开了我的房门，随手将我放在一边的外衣扔给我：“四皇女有令，让我们围了魏大人府邸。”
　　“哪位大人？”
　　月光冷冽，滑过陆鹰麦色的肌肤。我看到她眉头紧锁：“京兆尹。”
　　京兆尹魏明卓在位方两年，于此之前治任眉州，平定了当地豪强叛乱，因此升迁。其上任京兆尹后，不畏强权的性子也不曾更改，得京中交口称赞。我记忆甚少，却知道魏明卓的事迹，还是因为她与陆鹰打过几次交道，为人处世令陆鹰也啧啧称叹。然而今夜却要我们禁卫军去围其宅舍。观陆鹰的神色，只怕这魏明卓是凶多吉少。
　　我跟着火锋营星夜速速赶往魏宅，听从陆鹰调令，将宅舍前后都围了个水泄不通。陆鹰心烦意乱，自己镇守前院，又遣了几个兵同我前去看守后院魏家亲眷，其中便有兰珺。
　　第一次面对如此大事，身边多个熟悉人，也让我多少松了口气。
　　那后院之中，魏明卓的夫郎抱着个女婴抖如筛糠，抓着我们的裤腿一口一个叫冤。不过围府原由，我们这些小卒是无从知晓的。和我们说自然也是没有用处的，但他只能和我们说。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地里，一边捂着孩子的眼睛一边给我们磕头：“明卓她夙夜在公，忠君之意日月可鉴。纵然有愚鲁之处，也不及于此呀！”
　　我只能默默移开眼去。
　　陆鹰吩咐，我今夜的任务只是守好这后院，不能放走任何一人，也不得胡乱走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魏家夫郎磕了会头，磕得额角肿起，也没有任何人理睬。他呆愣愣地抬起头，意识到此夜结局已定。怀中婴孩哇哇大哭起来，在这寂静又混乱的夜晚里格外嘹亮。
　　这怪异的夜让每一个人的心都不太平静，现在这孩子吵闹的哭泣又如扯坏的弦，呕哑嘲哳还不能停歇。有个士卒踢了一脚那还跪在地上的魏夫：“别再让她哭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这自然是假话，我们哪有权力随意处置。但这恫吓是有效的。魏夫忙不迭地低头轻拍女儿的脊背，用哭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唱哄睡的歌。起不了什么效用，这不经事的小孩却能感知到周遭变化的一切，依旧奋力嚎啕着。魏夫更是慌乱地哄着孩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我们，并努力将孩子藏在身下，像是怕有冷不丁的一刀砍下。
　　我看向兰珺，我本以为兰珺会出言阻止。结果兰珺以为我是有些胆怯，安抚我道：“习惯就好。”
　　如何能够习惯？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出声反驳的冲动。我总觉得我不应该在此处，这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我以为上天给我一身习武的身骨，是为了让我惩恶扬善，而我现在只如鹰犬，挥刀却向更弱者。
　　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
　　正胡思乱想之际，前院突然传来乌糟糟的响动，一队穿着兵甲但缀有黄穗的士卒整齐围向后院。兰珺眼尖，识得这衣服，向我低声道：“北衙军？已经叫我们来了，又叫她们来做什么？”
　　北衙军是皇帝亲军，与我们同属禁军，只不过我们这一支被划给了皇女。都是来围魏家宅地，怎么会来了两拨人？
　　领头的人大概也没见过这阵仗，向我们苦笑道：“这是圣上的旨意。”
　　我算是听出了些眉目，这四皇女是绕过陛下，直接遣我们抄家。而皇帝现在也要对魏家动手？
　　“我去禀报军侯。”我旋即道。
　　“不必了。”陆鹰的声音忽然传来。我闻声望去，见陆鹰步履匆匆、神色冷峻。我还未说些什么，她便一下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后走。北衙军还想拦下我们，毕竟按道理我们今夜都不能随意走动。但陆鹰只是看了那士卒一眼，后者便悻悻地收回了手。
　　终于走至一角落处，陆鹰才松开拽我的手，她小声而急促道：“你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
　　陆鹰的话来得突然，即便我应当服从命令，也忍不住问出口。
　　“二皇女与四皇女都来了。”
　　“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还是一头雾水。
　　陆鹰不再解释，只敦促着我快走。然而我就算想走，也不可能在今夜走掉。此处两支军队围得密不透风，就算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又有谁敢放我走？
　　我能想到这些，陆鹰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她动作极快，在我的注视下点起一根火折子，迅速踢到邻院堆起的柴草。火星甫一舔舐到那些枯柴就噼啪连烧起来，熊熊烈火映亮了陆鹰的脸庞，明灭不定。
　　“你疯了吗？！”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她更是推搡了我一把：“快走！”
　　火势渐旺，热浪扑面，我无法再和陆鹰多说，依从着她的意思一面大喊“走水”，一面在人群间装作慌忙无措地四处乱奔。
　　事实上我也确实摸不清魏宅的布局，跌跌撞撞，从常理应有的后门方向奔去。随着大火，原本井然有序的禁军们也乱了队伍，我愈加辨别不清方向，听到很多人叠声喊着“护驾”，便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
　　隔得太远，我不过隐隐看见两个正面对立而站着的女人，她们皆着锦缎，墨发上簪着的珠翠被明火映得晃眼。烟熏火燎间，我竟然还闻到了一阵淡淡的紫莲花香。
　　我滞了一瞬，便往反方向跑去。
　　这下路便对了。因前厅有两位皇女，很多人都在先回护皇女，后院也只剩几位看守。又因我穿着火锋营的衣服，旁人只当我是去找帮手来救火的。离开魏宅之事顺利得不可思议。
　　待我回到主路之上，宵禁方才刚刚结束。天光朦胧黯淡，尚未有多少人起身，街巷一片静谧，偶有几声犬吠传来。这安宁静好的景象，与方才那动乱不堪、火光冲天的魏宅，简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我并没有逃过一劫的心情。
　　我不知道陆鹰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是火锋营皆认可的军侯，难道她会害自己的部下？更何况她自己也在院中，我相信她能保火锋营平安。可是，为什么单单把我逐出？
　　眼下的情形，我也不宜一个人回兵营去，只能揣着这许许多多的困惑，独自走在大道之上。今夜的画面一幕幕闪在我的脑海里，无法驱走。也不知道那被囚的魏夫，以及怀抱着的女婴，在这大火里有没有人管顾。
　　也许是因为想着这些，道路上一个颤颤巍巍怀抱孩童的老妇陡然引起了我的注意。这道路上还没有什么人，而这老妇却行色匆忙，直往城门方向奔去。擦肩而过时，我注意到她花白的头发上有些黑色的碎屑，一股子焦味儿扑过来。
　　来不及多想，我立即拽过那老妇：“魏明卓的人？”
　　她这模样，分明也是从那大火中逃窜出来。因我还穿着软甲，老妇一见到我便吓得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但还是尽力抱着孩子：“这位娘子，您行行好。我不认识什么人，只是带孩子去看病，她烧得厉害。您放过我吧，孩子等不及了……”她口中念佛，向我连连哀求。那襁褓里的孩子不声不响，真像是病极。
　　闻得此言，我犹豫了一下，随后趁其不备猛然掀开那掩住孩子面庞的花布——果然是魏明卓的女儿！因在火灾里熏了嗓子，这下倒终于不再哭泣。
　　老妇大骇，连忙努力挣脱我拽着她臂膀的手，不知从哪爆发出这么大力气，我死死才能摁住。老妇见逃脱不得，颤着声音道：“魏大人何其无辜啊，忠臣良子却遭陷害，甚至这孩童……”她一番话说得我心中微动。明明我们都心知肚明魏明卓无罪，却要因王令，让这个刚刚出世的孩子也随之处死吗？更何况，如果不是我在这里，这孩子本就能逃过一劫。
　　可是，这也是我的职责。
　　这般想着，我的指节却微微松开。老妇顺势挣开我的桎梏，拼命往前跑。没想到的是，一个一身暗衣的人忽然从檐瓦一跃而下，从那老妇手里抢走了孩子。
　　这人的身手明显比我更好，动作极快，就像是一眨眼的事。我也终于反应过来：就算我有心要保下魏明卓的孩子，也不应该在此时将其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妇。我为什么不自己偷偷藏住，日后询问陆鹰？
　　念及此处，我迅速追赶起那暗衣者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