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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江湖就是 ...

  •   这暗衣人身姿轻巧,几度腾挪辗转,便如一抹墨色融进了幽深的巷弄之中,像只狡黠的黑猫。我自知难以企及,但我胜在随身负了弓箭。来不及多想,我挽弓搭箭,一枝箭矢旋即发出,竟真的钉住她的衣角。
      她身形骤然一顿,被迫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立即扯断衣袍迅速往前逃去。这一番耽搁虽不过眨眼的工夫,却为我挣得了几分追赶的间隙。我再次一边跟上前一边努力瞄准她的肩头,恰如陆鹰教我的骑射一般,屏息凝神,松指放弦。这次虽未射中,但擦过了她的面颊。箭簇割开她覆面的绳结。这也好,我倒要看看这贼子的面容,方便缉捕。
      那贼人大概也如此作想,一手急急拢住将坠未坠的面罩,一手还要揽住怀中的襁褓,动作之间不免束手束脚,渐渐显出慌乱之态,终于给了我可乘之机。我再次一箭射去,终于扎进她的肉里。
      此际已将她逼至巷子角落,我快步追上,便要从她手里夺过婴孩。然而这人虽中箭,但身手依然矫健。几个回合下来,我依旧不占上风。不过,我心下清楚,此人生怕身份暴露,不敢在此久留,而我只需要再拖住她一段时间,等待巡视的官兵发现此处动静,她自然逃脱不得。
      她亦知晓此理,动作愈急,招招狠戾。正缠斗间,我突然听见后方传来急促而熟悉的一声:“万斛!”
      好机会!我不曾回头,只趁此人瞬息之间的分神,猛地探臂而出,一把将婴孩从她怀中抢了过来。她见我来了帮手,目光骤沉,不再恋战,忽然从腰间旋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直直朝我怀中刺来——抢夺孩子不得,她竟要直接杀死这婴孩!
      千钧一发之际,我顾不得自身,以手臂挡过她的刀刃。于是那一刺没有伤到孩子,反而将我的小臂捅进一寸深。鲜血瞬时涌出,浸透了半截袖子。那人犹不甘心,手腕一拧便要补上第二刀,却又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我身后的方向,终究还是忌惮援兵将至,走脱不得,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我眼前。
      我忍着痛,也看过去。因刚刚那番情况紧急,这人并没有再护住面罩。匆匆一瞥间,我看到面具下是一张格外俊朗的脸,眉骨高挺,轮廓分明,竟是个男子。
      他向我投来的那一眼平静深邃,眼底有一点苍蓝,像星夜落海。
      手臂上的剧烈疼痛终于盖过我的思绪。那人已去,巷中复归寂静。我瘫坐在地上,无力地靠着墙根。魏明卓的女儿还在襁褓里摆着手闹腾,可哑掉的嗓子已发不出哭泣声。方才唤我的人此时终于匆匆奔至我身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衣袍为我暂时包扎。我抬起头,原来是荀琬。
      “你怎么在这里?”
      “我知道火锋营出了事,担心你,便一路寻找过来……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荀琬一边答话,一边干练地处理着我的伤口。看着他沉稳而专注的模样,我心下顿觉安然,索性将一切都交托于他,歪过身子靠在他肩头休息。
      荀琬的身上有清雅的冷香,靠着他时,身上都沾染了他的香味,就像被他拥抱一般。想起昨夜种种,我的心绪总算有了倾诉之地。我缓缓躺下,枕在他的腿上,一丝委屈忽然漫上我的心头,不禁道:“有记忆以来,我的日子总是不安宁。”
      这也不过是赌气的话语,我也不曾指望荀琬能够开解我。只是我没想到,他包扎好了我的手臂,轻抚着我的发尾,仅是淡淡向我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江湖。”
      “是吗?”
      江湖就是如此吗?我以为的纵马山河、快意恩仇,不过是些刀光血刃,欺侮与奔逃吗?
      我又想起那个梦。在梦里,我的小君握着我的手教我舞剑,他说要和我乘最快的马,看春华秋叶,到天涯海角去。他说我们也许会一路奔走,路见不平便仗义执言;也许会择一处山林归隐,做那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无论如何,我们都从心而活。
      可是现在他就这里,告诉我这就是我要的江湖。
      我垂下眼,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了。
      沉默片刻,我终于直起身来,正色道:“我得把这个孩子交给陆鹰。”
      “这是魏明卓的孩子?”荀琬聪慧,一下就猜出了来龙去脉,“我来的路上听说了魏家孩子丢失,官府要挨家挨户搜查。你贸然把她交给陆鹰,岂不是害了军侯?”
      荀琬一语点醒了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看向那个女婴,迟疑道:“要不我现在就将她带出城外?”
      荀琬还是摇头,按住我,道:“不如……放在我那里。我在京中有一间僻静的小屋,平日里只有几个家仆守着,且推说是那家仆的孩子。婴孩的长相都差异不大。纵然她们怀疑,还有我的名声做担保。这些小卒哪敢查到我头上来。”
      “可是……”我不敢让荀琬担这个风险。他拍拍我,温声安抚道:“别担心,我也不只是为了你。明眼人都知道魏大人冤枉,也不知道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我作为臣子,应当为帝王着想。”
      说罢,他已俯身抱起地上的襁褓,催促我道:“可没时间仔细考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了,等天大亮,街上人多起来。我们俩这样子必定令人起疑。我也顾不得再和荀琬商议,急匆匆跟上他的步伐。
      荀琬的屋子离这里不过隔两条街道,他小心抱着孩子,带着我从后门躲进屋内。一路上虽没遇到什么人,但我们皆紧张万分,直到进了屋内关上房门,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处,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刹那间被抽空,只余下疲惫与酸痛。
      我将孩子放在屋中一张小床内。荀琬让我休息一会再走,他自己则为我回丞相府邸找一下上好的药膏:“你这身上伤已经够多的,可别再落了新疤。”
      我笑了笑,倒不是很在意这些,但念及他一片好意,便点头应了下来。
      待他离去,我看了看镜中自己,满身血污与尘土,狼狈不堪。纵然累极,还是强撑着打了清水,草草梳洗了一番。因伤了一只手,我的动作慢吞吞的,反倒让我的思绪胡乱飘远。恍然间我想起那婴孩的襁褓在刚刚的争斗间染了血,还划破了一层布,还是给她重新挑一块包裹才是。
      于是我擦净身子后,便走到孩子跟前,揭下她那块染血的棉布。小孩似乎也知道这里安全,不像刚刚那般挣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取布的动作。我将那块布在她眼前轻轻一晃,逗得她咧开嘴笑了起来。她还努力伸出短短的手臂来够那布料,我便由着她抓玩,看她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块棉布,觉得稚子天真,倒让这满室血腥之气淡去了几分。玩得差不多了,我才起身,准备把那块棉布丢掉。
      然而,当我掰开这婴孩小小的指头,将布从她手里拿出时,她仍觉不足,与我争抢,使劲拽了一下子。一番动作间,一沓纸页从那厚厚的棉絮掉了下来,如飞花片片,纷纷扬扬地砸在地上,发出哗响。
      这是什么?
      我俯身拾起地上那些纸页,原本还是随意翻阅,然而越看我的心越一点点沉下去。只见那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一页一页,罗列着多位朝中大员的名姓与所涉银钱数目,还以朱笔附了多个一样的名字——
      楚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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