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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抄家 抄家 ...

  •   八年光阴倏忽而过。朝堂局势彻底翻覆,蛰伏多年、势压诸王的秦王最终顺利登顶,登基为新帝。

      新帝登基之初,朝野动荡,新旧势力更迭洗牌。他母妃当年曾深陷宫斗构陷、数次遇险,诸多旧怨皆牵扯当年暗中站队、搅动风云的太医冯家。如今大权在握,为替生母清算旧仇,新帝一纸圣旨落下,直指冯家当年附逆结党、干预朝局、私蓄势力、祸乱宗室,罪无可赦。

      雷霆清算,毫无余地。冯家所有男丁,尽数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返京;冯家所有女眷,无论长幼尊卑,一律没入教坊司,充作官妓。

      听闻此事的李沧粟,第一时间匆匆赶来御书房劝阻。他彼时已是朝中颇有分量的皇子,心性温和,不喜酷法连坐,躬身恳切劝谏:“父皇,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新政初立,当以宽仁收买人心,不宜太过苛酷,寒了世家臣子的心。”

      新帝闻言勃然大怒,拍案怒斥:“混账东西!妇人之仁!”

      李沧粟去求助金皇后,金皇后道:“你以为你父皇是心胸狭隘、记恨旧怨吗?并非如此。他今日重罚冯家,是要昭告天下——但凡敢逆他心意、敢与他为敌、敢在暗处算计他的人,无论底蕴多深、人脉多广,最终都没有好下场。这是立威,是定纲,是帝王之道。他特意让流言传遍街巷,闹得妇孺皆知,满城哗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李沧粟被骂得躬身垂首,只说了个“噢”。

      金皇后道:“日后你也要执掌天下,跟你父皇多学一学吧。”李沧粟不说话。

      金皇后想到了什么,“你从前是不是认识冯家太医的家人?”

      李沧粟摇头,神色坦荡:“儿臣不曾相识。”

      金皇后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也不多追问,只转头吩咐身侧宫女:“取冯家没入名册,将冯家适龄女子画像尽数呈来。”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叠规整的画像入殿呈上。金皇后逐一翻阅,最终指尖落在一张素净画像之上。画中女子眉眼清淡,气质静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清雅风骨,正是冯元因。

      她抬手将画像递到李沧粟面前:“你如今已然到了娶妻立妃的年纪,此女样貌品性皆佳,你觉得如何?”

      李沧粟扫了一眼,全然无半分印象,语气平淡疏离:“儿臣不认识她,不娶。”

      金皇后淡淡提点:“这是冯太医的嫡孙女。”

      李沧粟神色未变,无动于衷:“与我有什么干系?”

      “你七岁那年,齐王府赏花宴,曾与她见过一面。”

      李沧粟闻言只觉荒唐,“七岁?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一点也不记得我参加过什么赏花宴。”

      他眼神澄澈坦荡,无半分遮掩,金皇后细看片刻,确认他并未说谎,索性不再多管此事,挥手让他退下。

      另一边,冯家府邸。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圣旨的话音落定,满府女眷跪地接旨。大人中,除了怀孕的五太太失声痛哭,其余人无一哭闹,无一哀嚎,小辈则都惊惧不已。这份超乎寻常的淡定,她猜想,这座府邸里的所有主子,早早便预知了今日的结局。大太太和三太太边往外走,边从袖中掏出药丸,在押送途中就倒地了。

      此情此景,冯元因已经猜到,这些大人早就知道赌局会败,故而早早备好退路。

      不多时,冯家女眷被尽数押解,送入教坊司。冯家老太太便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巧瓷瓶,瓶中盛着秘制毒药,“服下此药,无痛无苦,只安然昏睡而去。一人一粒,不愿受辱者,可自行了断。”为了增加可信度,老太太又说,“老二和老三媳妇,吃了此药,已经没了。”有人起身去探二太太和三太太的鼻息。

      不少女眷伸手取药,捏着药丸止不住抽泣、发抖。一个时辰内,先后有人服药,老太太静静坐着,等着送走最后一个人。

      半夜,月色照进窗户,除了老太太和邹氏外,还有三人不肯服药。老太太对邹氏道:“你动手吧。”邹氏劈手砸晕其中一名不肯服药的女孩,将药丸塞了进去,又捏住她的下巴,使她吞入腹中。

      另一名叫冯元业的女孩吓哭了,她躲到角落里和邹氏拉开距离,“祖母,二伯母,我们只是不想死,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死?我们只想忍辱偷生,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冯元因听到角落里传来尿液失禁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大姐,这么多年来,你每次过生日,伯父伯母从来没为你庆生过哪怕一次吧?”

      冯元业问:“阿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父母不疼我,祖母和婶娘更不会怜惜我的性命?”

      邹氏道:“你们自己动手吧,这个药没有痛苦,要是被我一掌劈下去,少不了吃些痛。”

      冯元业道:“婶娘,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死啊,不就是人尽可夫吗?我不怕啊,做娼女总好过去死吧?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不是冯家的孙女?”

      “你看冯元术,去东瀛当女官去了。”冯元因将是指竖在鼻心,“嘘,小声点,万一隔墙有耳。”

      冯元业想起六年前,朝廷选拔一批女童去东瀛学医,家人将元术举荐了上去,那时,元术哭哭啼啼不肯去,元因就毛遂自荐,说既然妹妹不肯背井离乡,而她却志在千里,想替元术远行,元术同意了,但是长辈们都不同意。元因这番话应该是在提醒自己,连冯元术一个远房族亲都被家人托举了,可见她俩在这个家并没有分量。“你怎么净说风凉话?如今就剩我们两个了,不要内讧可以吗?我死了,你就能活吗?”

      冯元因问向邹氏:“母亲,我能活吗?明人不说暗话,你给个准信。”

      邹氏道:“你不用在这里演戏了,我知道你本事大。”

      冯元业问:“妹妹,你有办法,对吗?”

      邹氏问:“如果你活下去,你能闭嘴吗?”

      冯元因道:“我猜,外面有你的人,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这个屋子。”

      邹氏道:“那你还等什么呢?”

      冯元因问:“这五年,母亲过寿时,我一共送了五份礼物。第一份,母亲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我送的是一幅画,画上有虫子。四年前,我给你做了一盘果脯,我亲自看你吃了两块,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味道。三年前,我绣了一块帕子。去年送的,是去徽州玩时,从绿竹庵买来的一只猫,我看那个小女孩跟我差不多大,从她手上买的,当时那只猫挠了一下我左手的虎口,至今还有个痕迹。今年送的,是一顶帽子。”

      邹氏记得,画上是一片稻田,她不感兴趣,也就没细看,果脯,当时以为是桃脯,吃了一口发现是李脯,帕子上绣的应该是一只杜鹃。徽州,是冯元因真正的家乡,红叶庵,是真正的冯元因藏身之所,她生下来时,左手虎口便有一个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李代桃僵,鸠占鹊巢,狸猫换太子,张冠李戴,看来虫子应该是螟蛉了。“好家伙,我真是小看你了,我的女儿怎么这么用心。”

      冯元因松了一口气,看来邹氏这是亲口承认了,她果然不是冯家亲生,冯元术才是真正的族中骨肉,而府里所有的孙辈都只是买来的替身。“这些年,女儿走南闯北也不容易,拜了那么多师父,交了那么多朋友,就是为了将来能有一线生机。”

      邹氏道:“母女一场,说这么生分的话做什么?”

      冯元业问:“你们在对什么暗号?妹妹,你一向有主意,祖父都夸你是奇女子。你发发善心,救救我,我不想死。”

      冯元因道:“可以让我们姐妹活下来做个伴吗?”

      邹氏道:“不可以,你能活,那是你的本事,留她一条命,岂不是徒增家门不幸的风险?再说,以她的品行,恐怕也不值得你救吧?”

      冯元因:“她既开口了,我就不忍心她去死。她要是没开口,我也就不管了。”

      邹氏:“女儿呀,你的心这么软,小心将来吃亏,你是想要个死心塌地的人吧,依我看,她未必能如你的愿。”

      冯元因:“姐姐将来怎样,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是,我也想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本事。绿竹庵的长希师父曾说:扫地不伤蝼蚁命。蝼蚁尚且求生,何况我们姐妹呢?我不想做亏心事。”红叶庵真正的冯元因的法号叫做久冀。

      邹氏反问:“亏心事,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吗?”

      冯元因道:“我没做过。”

      “我不信。”邹氏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没做过,是因为还没到那个时候,你信不信,出了这扇门,你就要开始做亏心事。”

      老太太问邹氏:“你有把握吗?”意思是你能确保这两个女孩子不揭露家族秘密吗?

      邹氏道:“老太太,你看我女儿多聪明啊,六岁开始就走南闯北,当今圣上都吃过她做的菜,本事大得很。我不舍得她去死,我舍不得女儿,我也不想死。”

      老太太淡淡道:“随你。你既惜命,便苟活。药丸你收好,日后熬不住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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