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宫录》巍辰

8、第八章 偏殿夜话 谣言传了两

　　谣言传了两天，沈蘅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辩解、不回击、不找掌事姑姑告状。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书。时间久了，传谣言的人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你一拳打出去，对面连躲都不躲，这场架就打不起来。

　　郑玉容有些恼火，但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亲自下场和沈蘅撕破脸——她是刑部侍郎的女儿，不是街头泼妇。

　　第三日夜里，沈蘅正坐在床边翻医书，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沈蘅放下书：“谁？”

　　“是我。”林婉的声音。“沈姐姐，你睡了吗？”

　　“还没。”沈蘅起身开了门。

　　林婉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热水，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歉意。

　　“我……我想和你聊聊，方便吗？”

　　沈蘅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婉进了门，把热水壶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圈。

　　沈蘅也不催她，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婉面前。

　　好一会儿，林婉才开口。

　　“沈姐姐，外面的传言……你还好吗？”

　　“还好。”

　　林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我知道那些话是郑玉容传的。“她咬了咬嘴唇。我昨天亲耳听到她和王秀女在廊下说的。她说你……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

　　沈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嗯。“

　　”你不生气吗？“林婉的语气有些急了。”她那样污蔑你，你一点都不生气？“

　　沈蘅放下杯子，看着林婉的眼睛。

　　”生气有什么用？“她顿了顿。”我去找她对质，她有一百个理由否认。我去找姑姑告状，姑姑最多训她两句。就算我闹到尚宫局去，也换不回什么——只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心虚，是个不好惹的刺头。“

　　林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的道理来。

　　沈蘅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我生气，气的是我自己。“

　　”气你自己？“

　　”气我自己太弱。“沈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我足够强，她连传谣言的胆子都不会有。“

　　林婉愣住了。她看着沈蘅，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你……你说话的方式，和你的年纪一点都不像。”

　　沈蘅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夜色偷听了去：

　　”我其实……不是自愿入宫的。“

　　沈蘅的目光凝了一瞬。她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目光从杯沿上方移到了林婉脸上。

　　”我没有母亲。“林婉的声音很平，但沈蘅听得出她在努力控制。”我娘在我七岁那年就过世了。第二年我爹就续了弦，继母对我……面上过得去，但心里始终是容不下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今年选秀，继母跟爹说，让我去试试。说这是皇恩浩荡，说选上了是光宗耀祖，说林家不能抗旨。她说得天花乱坠，我爹就信了。“

　　“可我知道。“林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她就是想把我送走。我走了，她的女儿就能占我的位置、嫁更好的人家、拿更多的嫁妆。我走的那天早上，继母站在门口送我，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我爹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都没说。“

　　沈蘅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林婉说完，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杯沿。

　　“我说完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在这宫里，交心是最大的忌讳。但我……我实在找不到人说话了。“

　　沈蘅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爹被贬官的那天，我娘在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第二天早上她出来，鬓边白了一半。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可以在一个晚上的时间老去那么多。“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这样的故事，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沈蘅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

　　“那天我就知道，这座宫城，我必须进。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让我爹娘下半辈子，不用再这样坐着熬一整夜。我入宫，就是沈家翻身的唯一机会。我不入宫，沈家就永无出头之日。在这座宫城里，要么往上爬，要么被别人踩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稳。

　　林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蘅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把桌上的帕子往林婉那边推了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蘅的耳尖动了一下。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停住话头，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脚步在窗外停住了——停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沈蘅和林婉对视了一眼。

　　林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脆弱变成了警觉。

　　沈蘅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她提高声音，语气轻松地说：“林妹妹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那些传言过几天就散了。“

　　林婉反应也快：“那就好……沈姐姐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端起水壶，朝沈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蘅送她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一个人影在墙角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没有追上去。

　　但她认出了那个人影。

　　王秀女。

　　那个坐在角落里绣花、沉默寡言、让沈蘅心底发寒的姑娘。

　　沈蘅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重新拿起那本医书。

　　她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还在。

　　但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和她前一天写的不一样。

　　吾在宫中有一旧识，辗转打探两日方得消息。郑氏背后确有人在指点，暂不能确定身份，但与凤仪宫有关。

　　凤仪宫。

　　皇后。

　　沈蘅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果然。

　　她看着灰烬从指间散落，沉默了很久。

　　凤仪宫。皇后的人。

　　她原本打算低调蛰伏，等选秀通过后再从长计议。但现在皇后已经注意到了她——她的低调没有用了。

　　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把水搅浑。

　　她需要一块饵。

　　沈蘅把油灯吹灭，躺回床上。窗外那道偷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四周重归寂静。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明天等待她的，不会是太平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春夜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嘴在低语着什么秘密。那些秘密迟早会被她听到——只要她在这座宫里活得够久、够清醒。而活下去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擅长。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前世的债，这一世她要一笔一笔地收回来。每一笔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能多也不能少。她想着这些，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