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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咬钩 纸灰被风吹 ...

  •   纸灰被风吹散,两日后的清晨,沈蘅刚梳洗完,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喧哗声。

      她推门出去,看到掌事姑姑刘氏站在院子中央,身旁站着两个嬷嬷,还有——郑玉容。

      郑玉容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刘姑姑看到沈蘅出来,开门见山:“沈秀女,有人说你私藏禁书,有人证。“

      沈蘅的脚步顿了一顿。

      禁书。

      这两个字在宫里是很重的罪名。虽然不至于掉脑袋,但足够让她在选秀档案上多一笔污点——一个有污点的秀女,是没有资格留在宫里的。轻则遣返回乡,重则关入内务府待审。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意味着她的棋还没开始下就已经输了。

      沈蘅走上前去,行了一礼:“姑姑,学生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郑玉容在旁边抽噎了一声:“沈蘅,你就别装了。我亲眼看到的——你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书上画着符咒一样的东西,不是禁书是什么?“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秀女们挤在廊下,交头接耳,目光在沈蘅和郑玉容之间来回扫。

      沈蘅没有看郑玉容。她看着刘姑姑的眼睛,语气平静:“姑姑,请搜。”

      刘姑姑看了她一眼,朝身后两个嬷嬷点了点头。

      两个嬷嬷进了沈蘅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通。枕头掀了、被褥抖了、妆奁翻了、柜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箱子被拖到地上,里面的衣物散了一地。一个嬷嬷甚至趴到床底下去看,出来时袖口沾了一层灰。另一个嬷嬷翻开她的枕头,没有找到想象中的禁书,不死心地把被褥抖了又抖,好像非要抖出点什么来才甘心。

      几本正经的宫规册子和一本旧医书被拿了出来。

      嬷嬷把几本书捧到刘姑姑面前。

      刘姑姑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那本旧医书时,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沈蘅。

      沈蘅颔首。

      刘姑姑合上书,转过身,面向郑玉容:“你说的是哪一本?”

      郑玉容指着那本医书,声音有些发颤:“就……就是那本!封面画着那些图案,一看就不是正经书!”

      刘姑姑把医书翻到封面朝外,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

      “灵枢医典。“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封面上的书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这是一本医书。太医院藏书阁里也有同样的版本。沈姑娘的母亲当年在宫外行医济世,这本医书是她家的祖传之物,并非什么违禁的东西。“

      郑玉容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那书我明明看到上面画着符咒——”

      “那是经络图。”沈蘅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灵枢医典是家母传给我的医书,上面的图示是人体经络穴位,不是什么符咒。”

      郑玉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姑姑把医书交还给沈蘅,然后转向郑玉容。

      “诬告同窗,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郑玉容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姑!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万一她真的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她的话开始颠三倒四,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我就是担心……储秀宫的安全……”

      “禁书是什么内容,你都没看清楚就来告状?”刘姑姑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那是什么书——你只是想让她倒霉?你的心思,全用在怎么害人上了,宫规抄一百遍都记不住?”

      郑玉容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她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成了一团,边角的绣线都散了。

      郑玉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低下了头。从沈蘅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不是委屈,是气恨。

      刘姑姑没有当场处罚她,只是让她回去抄十遍宫规,三日内交上来。

      但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羞辱了——一个诬告别人私藏禁书的人,被罚抄宫规。

      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沈蘅拿着那本医书,转身回房。

      经过郑玉容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郑秀女。”沈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次再要告我,至少先把书皮看清楚。”

      郑玉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恨意。那恨意像淬了毒的目光,恨不得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沈蘅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回了房间。

      廊下有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郑玉容的目光正钉在她后背上,像两根烧红的针。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像被两团火追着走,但她一步也没有加快——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急着离开。在这样的地方,走得快了也是一种心虚。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像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脚底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你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但已经不能回头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高度紧张之后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的那种抖。她把右手攥成拳头,等了几息,再松开,抖已经不在了。

      她的医书确实提前转移了——昨夜看完纸条后,她就把书藏到了废弃小园那口井的井壁夹缝里。今早才取回来。

      她不是为了防郑玉容。

      她是防那个“背后的人”。

      而郑玉容看到的“咒符”,不过是她故意摊开在桌上的一页经络图——那是她留给郑玉容的饵。

      现在鱼咬钩了。

      沈蘅把医书放回枕头底下,在床边坐下来。

      她赢了一局。但这局赢得太容易了。

      赢得太容易的胜利,往往都不只是胜利。

      沈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

      她想起昨夜的纸条。

      郑氏背后确有人在指点,与凤仪宫有关。

      凤仪宫的人,在看她怎么接这一招。

      她的反击太快、太干净了——快到不像一个十六岁的罪臣之女。

      沈蘅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暴露了。

      不严重,不至于致命。但皇后的人已经看到了:"这个姓沈的秀女,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但转念一想——她本来也不是。一个在冷宫里熬过三年的人,就算把自己伪装得再好,骨子里的东西也藏不住。既然藏不住,不如不藏。只是以后每一步都得算得更谨慎一些,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为了赢一局就把底牌亮了大半。

      沈蘅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没关系。

      反正她也装够了。

      装够了弱不禁风,装够了逆来顺受,装够了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罪臣之女。既然皇后的人已经看到了她的爪牙,那她就没必要再把它们藏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冷宫里三年,她早就学会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入睡的本领——因为只有睡着了,才能有力气继续熬下去。而她接下来要熬的日子,还长得很。但她不怕。这条路上没有人同行,她也走了这么远。从前是一个人走,以后也是。一个人走的路,反倒更稳当。没人拖后腿,没人拖着她往下坠,也没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往哪里走。她把自己的路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这条路是她一个人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指手画脚。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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