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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郑氏的算盘 谣言是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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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是从第三天早上开始传的。
沈蘅走进正殿时,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个人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很刻意——像是有人在班上喊了一声“老师来了”,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了嘴。但等沈蘅走过之后,背后又立刻响起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
沈蘅没有停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摊开宫规册子,头都没有抬。
但她知道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像细密的针。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眼——“沈家”“退婚”“不清白”——落在耳朵里,像石子砸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午饭时分,流言已经传遍了整座储秀宫。沈蘅去打饭时,有人在她走近时装作收拾碗筷走开,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还有人故意提高声调说了句“什么人家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沈蘅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完饭,然后把碗筷收拾好,起身去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些刺骨。她慢慢地洗着碗,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她在入宫前就和某个外男有过婚约,因为沈家败了才被退婚,她这才被送进宫里来选秀。还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儿,沈家早就在给她找下家了。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外男”姓甚名谁都编得有模有样。
不生气,不委屈,不辩解。
她这个反应让等着看好戏的人有些失望。但郑玉容不急——谣言这种东西,说一次没人信,说十次就有人信了。她有的是时间。
沈蘅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她回到房间后,关上门,才开始认真地想这件事。
这谣言不是郑玉容一个人编得出来的。那个“外男”的名字、家世、和沈家“曾经议亲”的细节,编得太完整了,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构陷。连男方家的门第、当年是谁做的媒、为什么没有成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些细节沈蘅自己都不知道,编谎的人却如数家珍。
有人在帮郑玉容。
而且那个人,对沈家的事很了解。
沈蘅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她开始从记忆中搜索——上一世郑玉容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军师”。
她想了很久,把前世在宫里的每一段记忆都翻了一遍。郑玉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告密和每一次得势,她都重新审视了一遍。
没有。
上一世郑玉容虽然也害过人,但手段很粗糙,基本是靠抱大腿和告密上位,不是靠精密布局。
这一世不一样了。
早在上一世她就知道,郑玉容虽然蠢,但她有一个好爹。刑部侍郎的女儿,在宫里天生就比旁人多条路。这一世郑玉容背后还有人指点,那就更难对付了。
沈蘅的目光沉了沉。
这说明有人在指点她。那个人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郑家的人,对沈家的事知根知底。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沈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座废弃的小园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看着那扇半掩的小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不打算反击。
至少现在不。
因为她一旦反击,就会暴露自己“不是普通秀女”的事实。她现在最好的武器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这样藏在暗处的人才会忍不住露出更多马脚。在宫里,让人低估你,比让人高估你安全得多。
沈蘅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就让郑玉容再得意几天。
她关上窗时,指尖在窗沿上停了一瞬。这座储秀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道墙都长着耳朵。郑玉容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传谣言,说明她背后的人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那底气来自凤仪宫。
沈蘅垂下眼,转身走向桌边。
傍晚时分,她照常去饭堂。她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
郑玉容从她身边经过,故意提高声音对同伴说:“有些人啊,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什么难听的话都传开了,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吃饭。”
沈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咽下去。青菜有些凉了,带着油腥气,但她吃的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难得的佳肴。冷宫里连馊了的剩饭都是奢望,她早就学会了不挑食。
郑玉容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教的女儿。“
沈蘅放下筷子,抬头看了郑玉容一眼。
那一眼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挑衅。就是很平的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郑玉容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沈蘅甚至看到她的喉结动了动——她在咽口水,一种不由自主的紧张反应。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郑玉容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沈蘅继续吃她的饭。
但她在心里,已经把郑玉容和她背后那个人的面目,又描了一层。
回到房间后,沈蘅点起油灯,拿出《灵枢医典》,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早辰时,掌事姑姑刘氏授课。
她现在已经知道送纸条的人是谁了。父亲那个在翰林院的旧友——他人在宫外,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储秀宫。
沈蘅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郑氏背后有人。请查此人是谁。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她知道那个人会来取的。
次日课上,刘姑姑讲到宫规中“私藏违禁之物”一条时,目光不经意地从沈蘅脸上扫过。
“本朝以仁孝治天下,宫规虽严,却不阻人向善。”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有些东西,只要来历清楚,便不是违禁之物。”
沈蘅垂下眼睫。
她听懂了。
刘姑姑在告诉她——如果有人拿那本医书做文章,只要咬死“来历清楚”,便不算违禁。
这道刀,是刘姑姑递到她手里的。
虽然她还不确定刘姑姑为什么要帮她——是看在父亲旧友的面子上,还是另有图谋。但至少在这一刻,这把刀她收下了。
夜深了。沈蘅吹灭油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想起前世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她每天都在害怕——害怕选不上、害怕选上了、害怕得罪人、害怕被人害。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彻夜难眠。
如今她躺在这个房间里,和那時候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床铺、一样的月光。
但她已经不一样了。从前她怕的东西,如今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盘看得清棋路的局。每一颗棋子落在哪里、下一步会往哪儿走,她心里都有数。心里有数的人,没什么好怕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郑玉容还会继续折腾,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沈蘅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