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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初识宫规 第三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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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正式开课。
掌事姑姑刘氏站在正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放着一摞蓝皮册子。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念出了第一条宫规。
”凡后宫妃嫔,未经宣召不得擅入养心殿,违者杖二十。“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中鸦雀无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朵里。
秀女们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有人低着头默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着衣角的手在轻轻发抖。坐在沈蘅左手边的秀女甚至连坐姿都僵了,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刘姑姑每念完一条她就飞快地在册子上写几个字,生怕漏掉半个字。
刘姑姑念完一条,停一停,等众人在册子上标完记号,再念下一条。
沈蘅也低着头,摊开面前的蓝皮册子。但她没有在看上面的字——那些宫规她前世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她的目光落在册子的装订线上。
这册子是内务府统一印制的,纸张是常见的竹纸,装订用的是双股棉线。但在册子的末页,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像是装订时多夹了一层纸,被压平了,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沈蘅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翻开。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份附录——关于后宫医药管理的补充规定。上一世她直到被打入冷宫后,才从一位老太监口中知道这份附录的存在。附录里记载了一条被她忽略了很久的规定:
后宫妃嫔可自聘医女入宫,只需报尚宫局备案,不受品阶限制。
也就是说,她可以用“医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拥有药材和医书,而不必偷偷摸摸。
这条规定在整本宫规册子的最后一页,用最小的字体写着,像是一个被故意藏起来的秘密。
刘姑姑还在念,念到了第十七条关于后宫出入管理的规矩。沈蘅收回心思,继续听课。
她不能表现得太熟练。一个从未进过宫的罪臣之女,对宫规太过熟悉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情。所以她偶尔会皱眉、会咬笔杆、会装作记不住的样子反复翻页。这些小动作做起来自然,不会引人注意。
所以当刘姑姑提问时,她故意答错了一次。
”刘姑姑,学生斗胆……“沈蘅站起来,面露忐忑。“第十七条说未经许可不得出宫——那如果家中亲人病重,可否告假?”
刘姑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不得。“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入了宫,你们就不再是你们的爹娘的女儿了。你们是皇上的女人。皇上不许,就是亲爹咽气也不得出宫。”
殿中一片死寂。有几个秀女低下了头,眼圈红了。沈蘅左手边的秀女甚至在轻轻发抖,牙齿咬住下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沈蘅也低下了头,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
但她心里在想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另一件事——刘姑姑回答这个问题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比别人多了半息。
那半息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是同情?还是试探?
沈蘅还不能确定。
宫规课结束后,刘姑姑布置了一道功课——每人抄一份宫规全文,明早交。
殿中响起一片低声哀嚎。有人掰着手指算页数,有人愁眉苦脸地叹气,有人已经开始翻册子数自己今晚要熬到几更。沈蘅不声不响地收了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刘姑姑忽然叫住了她。
沈秀女留步。
沈蘅停住脚步,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姑姑有何吩咐?”
刘姑姑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有一些。
你父亲沈霖,当年在翰林院时,与我兄长有过一面之缘。
沈蘅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她和你一样,也是个不会求人的人。刘姑姑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临别时我兄长送了他一句话——“有些路,不是光靠低头就能走通的。”
沈蘅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郑重地向刘姑姑行了一礼:“多谢姑姑指点。”
刘姑姑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殿中。
沈蘅站在廊下,望着刘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句话,是父亲那位“旧友”托刘姑姑转达的。
意思是——她需要主动出击。
沈蘅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宫规册子。她知道册子里藏着那条关于医女的附录,那是她通向太医馆的一条暗路。
但刘姑姑的话提醒了她——有些门,光知道在哪里是不够的,还得自己伸手去推开。
她把册子贴在胸口,转身往偏殿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筹划。
那条附录她要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都需要精确计算。用得早了,她还没有足够的人脉和资源来支撑;用得晚了,她可能已经没有机会用了。
最好的时机,大概是在每次危机之间。
或者,正好在危机之中。最好的计谋从来不是提前策划好的,而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抓住最合适的破绽。她要做的不是硬闯太医馆的那道门,而是等那扇门自己开一条缝的时候,恰好站在门边上。
当晚,沈蘅点起油灯,摊开宫规册子。她没有急着抄写,而是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那处不起眼的凸起。
她用指甲轻轻挑开装订线,取出那张夹层里的附录。
附录上的字比正文要小一号,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她借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读下去,遇到关键处便停下来默记一遍,确认记牢了再看下一条。读完全文后,她又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附录折好,重新夹回册子里。
然后她铺开纸,开始抄写宫规。
她抄得极慢,一笔一画都认真得像在雕花。但她抄的不是纸上的字,而是她心里已经写过无数遍的那份——属于自己的宫规。写到每一段的转折处,她会停下来想一想,把明天要做的安排在心里过一遍,像下棋的人在落子之前先看五步。写累了就揉一揉手腕,看一眼窗外那方沉默的夜空,然后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声。桌上的油灯燃到了尽头,灯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沈蘅放下笔,把抄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透后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又是一夜,平安无事。但沈蘅知道,这样的平安不会持续太久。储秀宫的平静就像一层薄冰,踩上去的人多了,迟早会碎。而她要做的是在冰碎之前,找到那块最厚的地方站着。她把墨迹干透的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但她不觉得害怕——她从黑暗中醒来过一次,就不会再怕黑暗了。相反,她开始习惯黑暗了。只有在黑暗里,她才能看清远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而那点光,足够她认准方向走下去了。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沉沉睡去。